第6章 川軍出征
次日清晨天剛亮就坐在了成都東站候車大廳里的孟響，直到手裡已經捏著四十分鐘後開往宜賓的動車車票的這一刻，仍沒弄明白自己到底中了什麼邪，居然就答應了李老爺子跟他回老家。
孟響回想起春節期間手機經常收到移動公司免費發送的提醒謹防各種詐騙騙術的簡訊，他從沒認真讀過那些簡訊。孟響覺得下一次再收到移動公司發來的相關信息他有必要認真學習一下，把自己的警惕性往高提一提。
「是不是起太早了沒睡醒？」李老爺子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的時候，跟隨聲音一道過來的還有個肉夾饃。
孟響搖頭：「剛才牛肉米粉吃得很飽了，您吃吧。」
李老爺子笑道：「我老人家哪裡吃得動這麼多，你年輕娃兒吃得了，這就是給你買的。」
孟響看了眼那個肉夾饃。金黃酥脆的餅坯從中間切開，露出一點淋過湯汁的油汪汪的肉餡，充滿誘惑。孟響道了聲謝，接過餅咬了一大口，酥脆的皮兒，油香的餡兒，瞬間把他已經餵飽的食慾又勾搭了出來。
李老爺子在孟響身邊坐著，眯眼笑看著孟響大口吃肉夾饃的樣子，慢吞吞地擰開保溫茶杯喝了口熱茶。另外一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同樣在等車的老年人，身邊還放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包，顯然是要出門旅行的，看著孟響大口嚼肉夾饃，笑對李老爺子問：「這是你孫兒哇？男娃兒長得好帥氣哦。」
李老爺子沒跟人家解釋，笑呵呵地把誇讚照單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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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響側臉看著他，李老爺子挨過來小聲說：「我兒子孫兒都在北京，好久沒回來過嘍。」孟響沒吭聲，幾口吃完肉夾饃，擰開礦泉水喝了半瓶。
雖然不是節假日，但成都東站仍舊人潮熙攘。成都的客運量在全國各大城市中的排名都是名列前茅的，即便是去宜賓這種小眾城市，全天車次也有六十八次之多。孟響遠遠看見頂立在車站大門前青綠色的，三星堆青銅面具造型的大立柱，感覺它們好像在向世人昭告，這個地方從遠古至今從來就這樣繁華著。
始發站的動車提前約三十分鐘開始檢票，孟響和李老爺子沒什麼行李，很快過了檢票口，車廂里人並不多，比較安靜。兩人尋到座位坐下後孟響問：「您為啥突然想起回老家？」
「上墳。」李老爺子答得簡明扼要，理由充分的甚至給人感覺有點理直氣壯。
孟響一愣，隨後惱羞成怒地質問：「你回老家上墳帶上我幹啥，我又不是你家親戚。」上墳這種事在中國人心裡如果不是自家親友的墳，總感覺有點不吉利。
李老爺子嘿嘿一笑：「我原本沒打算上墳，就因為帶上了你才突然想上墳的。」
孟響徹底不想搭理這個老頭了。
上墳又不是上茶館，這麼隨便的嗎？孟響很鬱悶。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跟這個瘋老頭出這趟門，好好一個周末在家躺平它不香嗎？
「我想起去上墳確實多虧了你呀，小孟。」李老爺子好像完全沒意識到孟響情緒的變化，仍自顧自地說：「咱們剛才在候車大廳的時候，提起我孫兒時我才突然想起來，我孫兒今年都上初中了，還從來都沒跟我回老家上過墳呢。我估計往後也沒啥機會帶他回去上墳了。正好這次你陪我回老家，就請你代替我孫兒跟我去給老祖先人上個墳吧。讓老人家看一眼年輕人，就算不是我家的孩子也高興哇。」
絮絮叨叨解釋完，李老爺子看孟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假寐，表情仍不太高興的樣子，內心裡生出些內疚，繼續說：「你不是好奇那張老報紙上寫的東西嘛，這話還得從我老漢兒當年參軍時候講起。我說了不會叫你白來這一遭，你聽我慢慢給你擺嘛。我請你陪我回去我老家你就曉得了，我老家是宜賓李莊的，並不是當年的成都府。你就不好奇，我家為啥子會去了成都？」
孟響終於睜開眼看向李老爺子，見李老爺子朝自己笑得一臉歉意，孟響窩在心頭的氣惱消減了些，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正了正，開始認真聽李老爺子講述過往。
「我本姓李，我老家又是李莊的，你肯定想到了我老祖先人應該是世代在李莊土生土長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要沒有我老漢兒，我也不可能出生在成都，我可能出生在李莊，一輩子都在李莊過活。盧溝橋事變是1937年，就是北平叫日本鬼子占領的那年，我父親28歲，已經結了婆娘，屋裡頭都生了有我大哥跟我二哥。聽我母親說，那時候抗日戰爭在四川這邊影響還沒有好大。我老漢兒帶著我母親和我上頭的兩個哥哥，還有我奶奶來成都府探親。探的親是我們爺的親兄弟。我母親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大爺爺家和二爺爺家就住在少城公園的旁邊，說起少城公園你可能不曉得，就是現在的人民公園咯。當年劉湘統率川軍出川誓師大會和送行大會就在少城公園裡頭搞的，那一天是一九三七年的九月五號。」
李老爺子越講述聲音越低沉，迷離的眼神好像精魂已經跟隨著記憶回了過往。
孟響靜靜地聽，神態也十分專注。劉湘當年的誓師大會在四川，在成都至今還有不少老輩子印象深刻。人民公園門前現在還立著紀念抗戰出川的軍人銅像。孟響忍不住問：「您父親是三七年九月五號那天出川參加抗戰的？」
李老爺子搖搖頭：「我老漢兒不是這個時間參的軍。」說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表情又帶上了陰鬱：「他參軍的具體時間我也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他跟我說過，他在臨沂城外打過一仗，那一仗他印象最深。」
孟響馬上反應過來：「臨沂城外的那一仗就是台兒莊大戰。台兒莊大戰中有兩個地方的戰事非常有名，一個是滕縣保衛戰，另一個就是您剛才說的臨沂城外的這一仗。這說明您父親是在台兒莊大戰之前參得軍，也就是三八年的三月十六號之前。」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六日，這一天在中國抗戰歷史上發生了對後來的整個抗日戰爭都具有非凡意義和巨大影響的事件——台兒莊大戰。
自從在李老爺子家看到了那張民國時期的舊報紙，孟響就查閱了中國抗戰時期和川軍出川作戰的一些相關史料，他現在對這幾個具有代表性的歷史時間比較敏感。
一九三七年九月五日，劉湘親自率領川軍出川抗戰，正式開啟了川軍加入中國抗戰陣營的序幕，至此之後的八年抗戰時間裡，川軍陸續被徵調出川作戰，據國民政府軍政部長何應欽編寫的《八年抗戰之經過》書中所記載的，八年抗戰時期，總共從四川徵調的壯丁大約有二百五十七萬人。解放後，四川省退役軍人事務廳褒揚紀念處統計的全部抗戰時期的川軍人數大約是三百五十萬人。
孟響清楚，即便李老爺子的父親在劉湘誓師大會上沒有參軍，在後來的歲月里參軍的機會也非常多。
李老爺子眯著眼，目光深沉地好像穿越過眼前的景象看到了當年父親的身影。他幽幽地說：「是啊，滕縣保衛戰，王銘章將軍和他率領的川軍122師全死了，我父親曾在王銘章將軍麾下當過他一個月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