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們是祖國的兵


  眾人這才看見人群外不知啥時候來了一隊人馬,中間一個看上去風塵僕僕的將軍,穿著跟陳離師長一樣的軍裝,可是陳離師長卻還站在他的身後,顯然這位軍官的官階比陳師長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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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安國緊張的嘴皮打哆嗦,趕緊挺直腰身向陌生的軍官行禮。

  陳離微笑著給在場的眾將士介紹:「這位就是王銘章將軍,奉命剛從娘子關撤回來打徐州保衛戰,剛被鄧副司令任命為代軍長,是咱們隊伍這次參與徐州保衛戰的最高指揮。」

  一聽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李常安忍不住仔細打量這位王銘章將軍,這才發現這位王銘章將軍雖然看上去頗有精神,兩鬢的頭髮卻染了塵,灰撲撲的,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顯得風塵僕僕,但他的那雙眼卻特別明亮有神。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發現混合在一個人的身上,讓王銘章由內里散發出一種天然渾厚的領袖氣度,這種氣度讓李常安對這位剛從戰場上遠道趕來的首長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心和信賴。

  負責這支隊伍的連長馮承義就站在邊上,等陳離師長介紹完了,立刻出言詢問孫安國事情緣由。孫安國正欲匯報,王銘章輕輕抬起手制止了孫安國。

  跨下戰馬,王銘章走到陳健娃和那個晉軍的面前,先看向那個被打的晉軍,說:「我是川軍122師師長王銘章,現任徐州作戰臨時代軍長。我剛從你們山西的娘子關戰場上撤下來,之前一直在你們山西那邊打太原保衛戰。你回去跟你們的首長如實匯報今日這件事,有什麼問題讓你們的首長過來找我。」

  晉軍士兵不敢多言,站得筆直朝王銘章行了個軍禮。王銘章點了下頭,示意對方可以回去了。隨後就把目光轉向了陳健娃:「你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有骨氣是好事,不讓別個抹黑咱們川軍的名聲做的也沒有錯。可是光靠拳頭可沒辦法證明咱們川軍的厲害。」

  陳建娃從沒見過特別大的軍官,此時即便見了最高指揮官倒也不像孫安國那樣緊張。聽見王銘章這麼問,陳健娃也厲起眼睛問:「不靠拳頭把他打得稀溜耙,那要咋個證明嘛?」

  王銘章看了陳健娃一眼,轉而看向周圍同樣盯著他看的川軍戰士們,聲音和緩地說:「咱們川軍之所以被人瞧不起,是因為這些年咱們一直在窩裡鬥。搞內訌,咱們全國搞得最凶。現在咱們川軍將士出川了,一條心打鬼子,咱再也不搞內訌了,但是別個仍看咱們不起,那是因為他們還不了解咱們。要想證明咱們不是稀溜耙的隊伍,那就用劉總司令留給咱們的話,用日本鬼子的血,洗刷咱們川軍昔日的恥辱!」

  所有將士的眼睛全亮起來,一個個精神抖擻地望著王銘章。

  陳健娃卻還是不服氣:「咱們來給他們打鬼子,他們還瞧咱們不起,老子硬是氣不過。」

  王銘章笑了,手掌重重地拍在陳健娃肩膀上:「我剛帶著咱們川軍的將士從山西的娘子關戰場上撤回來,我的許多兵都死在那邊的戰場上了,聽到這個話我不是比你還要氣?可是我不氣。因為我明白,我不是為了他山西,為了上海,為了山東來打鬼子的,我是為我們的故鄉,我們的家不被鬼子欺凌,我是為保衛我們的祖國來打鬼子的。」

  「為保衛我們的祖國!」

  有戰友跟隨著高喊著,這喊聲跟著就像長江春日漲起來的浪潮一聲高過一聲,這聲聲的吶喊進李常安的心裡,凝聚成了一種他身體裡從未感覺到的強大的力量,這力量在李常安的心頭埋下了一顆叫做信念的種子。

  剛才圍觀孫安國訓斥陳健娃的時候,李常安的心裡其實也是生氣的,他暗搓搓地贊陳健娃打得好。陳健娃說得一點沒錯,他們川軍出來替別個打鬼子,那些軍隊還看不起他們川軍,他們憑啥子看不起川軍?他們狗眼看人就該揍。要是他聽見這樣的話,也要上去捶那個晉軍幾拳。

  可是當聽完了王銘章將軍的話,李常安心頭的氣就消了。沒錯,他們川軍千里迢迢出川來打鬼子,不是為了哪一個,他們是出來保衛祖國的。他們是祖國的男兒,是祖國的兵。

  自從王銘章將軍來到部隊。他們這支川軍隊伍又經歷了迅速整合重編,王銘章從娘子關帶回來的部隊也編了進來,不過李常安他們的隊伍仍歸陳離指揮,行軍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許多。這個時候,李常安也曉得了他們要奔赴的戰場是駐防位於山東滕縣以北的界河、龍山一帶。

  就在急行軍開始的當晚,張長海半夜裡突然搖醒正在打盹的李常安。壓低了聲音說:「常安,你帶著他們仨跟緊陳師長的部隊,我要走了。」

  李常安起初腦子還有些昏沉,可是聽到「我要走了」這句話一下就清明起來,一把抓住張長海的手腕問:「你去哪?」

  「我要跟著王銘章將軍去滕縣。」張長海說話的時候口氣很平靜,顯然是早打算好的。

  「不行,我們的隊伍被分配給了陳師長,你得跟我們一起走。」李常安拉住張長海不放手。

  張長海搖頭:「我跟你們幾個不一樣,我有我大哥的衣缽要繼承,我得多立些戰功,好完成我大哥還沒完成的心愿,好叫他死得安穩。」

  李常安一骨碌坐直了身體:「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他說話聲氣高,把身邊的劉存富吵醒了,劉存富瞪著眼盯著他倆嚷出來:「你們要去哪?我也要跟著你倆一起去。」這一下把另外兩個困瞌睡的也都吵了起來。

  張長海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仍是搖頭:「我不能帶著你們。你們不曉得戰場上的事,王銘章將軍是臨時委任的代軍長,他親自去駐守的地方肯定是最危險最難守的地方。你們看到沒有?跟著他打娘子關的老兵全被分在他那邊的隊伍里。這就是因為這些老兵們有戰鬥經驗,這就說明那邊部隊要打硬仗的。你們都沒上過戰場,搞不好就得丟了性命。」

  江二牛捨不得張長海走,包著兩包淚在眼裡望著他:「那你不也沒上過戰場嘛,還不是跟我們幾個一樣的。」

  張長海一瞪眼:「你們咋能跟我比,我哥是軍官,戰場上的事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不比上過戰場的差。你們啥子也不曉得,就跟著陳師長走,都聽到沒有!」最後這句是帶著命令還帶著威脅的。張長海板起了臉。

  行軍號吹響了,幾個人來不及多說,張長海跨起背包就跟著隊伍跑起來,一轉眼就不見了他的人影。這個時候天都還沒有亮,除了行軍的隊伍四周是黑黢黢的荒野,什麼都看不清,張長海就這樣匆忙地跟他們分別了。

  「這是不是你父親和隊友們跟隊長張長海最後一次見面了?」孟響問。

  他們坐在一家裝修古色古香的飯館子裡,門口靠著一沓長條木板,是晚間打烊的時候掛在門口的,充當捲簾門使用。李莊的店面整體裝修都是這種古色古香的風格,為的是配合打造古鎮旅遊特色。

  孟響剛問完,服務員就端來了他們點的菜。來李莊必嘗的李莊白肉,在進飯館之前李老爺子還買了份白糕,他的面前有個二兩的小酒盅,裡面是一滿盅的白酒。這三樣就是赫赫有名的李莊三白。

  李老爺子沒馬上回答孟響的問題,呡了一小口白酒,笑道:「赫赫有名的李莊三白,都聚齊啦。吃哈,別客氣。」

  招呼孟響動筷子的功夫,李老爺子已經先伸筷子夾起了一片白肉。捻住白肉片的一端稍一甩,接著慣性把整張肉片卷在筷子上,往蘸料碟里一滾,再把整片肉送進嘴裡,咀嚼的時候唇邊掛了小磨香油榨的四川大紅袍辣椒蒜蓉醬,顯得唇紅齒白,一臉陶醉。

  孟響很少吃肥膩的豬肉,尤其剛看見整片的白肉片子端上來他一點食慾都沒有。可是看李老爺子吃得香,就也學著卷一片肉蘸了料嘗,卻有些意外這白肉竟然出奇的香。油脂在嘴裡慢慢化開與蘸料融合在一起,軟糯化渣,清香柔韌。

  李老爺子眯眼看著孟響,好像能看見他的心思一樣,笑著說:「這李莊白肉用的豬肉和燒的手法都有講究,要做成有四大要訣:其一選料精、其二火候准、第三刀工絕、第四蘸水香。要用本地特有的品種長白山豬肉為原料,豬齡不能超過一年。肉需取豬的後腿肉,咱們四川管那塊肉稱作二刀肉。切工也很講究,長長地一整條切下,且務必要薄而不散。據說這白肉從前不叫白肉,我父親叫它裹腳肉,聽我母親說李莊早先都是這樣叫,但後來就改名叫李莊白肉了。因為我父親叫他裹腳肉是他不曉得這道菜後來改了名字。李莊白肉這個名字是抗戰時候那些來李莊避難的大學問家們給改的,這道菜改名字的時候,我父親已經離開了李莊。」

  說完,李老爺子又夾起一筷子白肉在旁邊的小碟子裡滾了一圈,對孟響笑道:「要仔細嘗嘗這秘制醬料。別說你從前吃過,李莊的每個館子調製出的醬料味道都不一樣哦。這秘制的醬料才是這道菜真正的精華哩。」

  孟響又夾起一塊肉學著李老爺子往筷子上一卷,在醬料碟里一滾放進嘴裡。嘿,這肉確實不賴。

  李老爺子一口菜就著一口酒吃得從容有味,孟響看著李老爺子平靜滿足的表情,感覺他像從小就在李莊長大的一樣。他突然發現這老人對這裡的生活,以及滲透在這生活里,經由歲月打磨過的細枝末節都信手拈來,像是日日經歷歲歲揣摩,一點看不出來才從外地回來。

  孟響吃飯快,早就放下了筷子,安靜等著李老爺子慢慢吃,慢慢飲。不催他,也沒問沒講完的故事。

  吃完了飯,李老爺子又買了瓶二兩裝的白酒踹進兜里,拎起沒吃完的白糕。從館子裡出來,孟響原以為李老爺子要帶他回他家老宅,可是李老爺子卻不急不緩地轉進了另一條街,街邊立著塊石頭刻的牌子,經過時孟響留意到上面刻著「蓆子巷」。

  李老爺子輕車熟路地走進巷子裡,在一處門口立著兩面小石鼓的茶館門前停下來,孟響跟在李老爺子身後朝茶館裡看了一眼,裡面擺著十幾張茶桌,這會兒一個客人都沒有,大概正是午飯時間的緣故,還沒到喝茶的時候。

  老闆坐在木櫃檯後面拿著塊純棉的白毛巾擦拭盛開水用的暖瓶。十幾個暖瓶整齊列隊站在櫃檯上,每個外面都穿著慈竹編的壺套子,經年被擦拭得泛著紅亮的光,像包了漿。四川有很多茶館,每個茶館都有這樣裝滾水的暖瓶,用來給茶客摻水用。只是這樣竹編的茶壺套子現今卻很少見了。孟響覺得這暖壺套子古樸有韻,蠻漂亮的。

  聽見腳步聲老闆抬起頭,看見李老爺子時笑起來:「您老又回來啦?」

  李老爺子笑著點頭:「嗯,又回來啦。」

  老闆起身提起一個裝滿水的暖瓶向院子裡面走,李老爺子跟在老闆身後,轉過石頭屏風,露出個天井來。四周飛檐斗拱,吊腳重疊,每一個飛檐的角上都蹲著樣貌不同的神獸,孟響看得目瞪口呆,腳釘在原地忘了邁步子,就落在了後頭。

  等茶館老闆和李老爺子察覺到孟響掉了隊回頭看時,他還杵在那裡,一副傻乎乎的呆像盯著那些屋檐痴痴地看。老闆和李老爺子都笑了,卻默契地沒說話,那笑容里也儘是包容,是盡他看個夠的體恤。

  孟響站在天井裡看了很長時間才走進裡面的茶座,茶館老闆已經給兩人泡好了蓋碗茶,又回前面去守店了,只剩李老爺子坐在同樣用竹條編的茶桌旁邊。把打包來的白糕放在茶桌上,攤開包裝袋充作茶點。

  「這座四合院真美。」孟響在李老爺子對面坐下,顧不得端茶先讚美了一句。

  李老爺子笑得格外慈祥:「是真正的明朝時候的建築,這純手工雕刻的質感是現代工藝仿不出來的。」

  孟響驚詫,跟著重重點頭,很認同李老爺子對這建築的評價。他只恨沒帶單眼相機過來,手機無法拍出它們的美。同時孟響也很慶幸跟李老爺子來李莊這一趟,能在這真正的明朝建築里喝一壺茶,坐上一個下午,已經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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