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徽因和空軍弟弟們


  不知躺了多久,也不到底知睡沒睡著,就在似寐非寐間孟響緩慢地睜開眼,不知是天光已明還是眼睛適應了黑暗,深青色的光從木窗外投進來,描摹出架子床的輪廓,孟響隱約聽到外面有開門聲。這開門聲讓孟響徹底清醒,起身下床,孟響輕輕拉開房門。

  小院非常安靜,隔壁李老爺子的房門緊閉著。前院裡也沒有一點動靜,剛才在房間裡聽見的聲音就好像是錯覺。昨晚進門時那盞庭院燈已經熄了,每個房間都關著門,聲音應該是從院子外面傳來的。

  孟響走下樓梯,打開街門,走出了小院。

  跨出院門,孟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沁涼的空氣隨著呼吸衝進肺里,還伴著一絲絲甘爽的竹香。孟響感覺周身每一個細胞都被這清涼濕潤的空氣灌滿,舒服極了。

  孟響曉的這摻了竹香的氣息跟李莊的位置有關。李莊位於四川南部,位於宜賓市東郊19公里的長江南岸,與雲南比鄰,北臨長江,南倚天頂諸山,是最適宜溫度亞熱帶植物生長的環境,赫赫有名的蜀南竹海距離這裡就僅一小時車程。

  李莊是典型的旅遊城市,只有在旅遊旺季時這裡才出現喧囂的場面,淡季時期人不多,其實非常適合閒居。

  孟響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六點半,天色還是灰濛濛的。走出李老爺子老宅所處的巷子外,路的對面就是一大片的菜地,再遠些的地方,一個建制古舊的老院子正在整修,門口堆放著沙子水泥。這片區域還在開發中,能想見日後必定也是古鎮旅遊景區的一部分。

  孟響忽然又想起了昨晚站在窗邊時看到的那個院子。當時它被完全籠罩在夜色里,周圍沒有一線光亮,孟響看不出那院子的模樣,但那院子卻不知為何,讓孟響生出強烈好奇。

  大致辨別了方向,孟響繞向老宅的背後。老宅的背後是一小片菜地,再過去是一片舊住宅區,就在菜地的旁邊,有一片不太起眼的平房建築,甚至有稻草搭在牆頭上,一扇雙開的木門面對著菜地,此刻緊緊關著。那應該就是昨晚他站在窗邊看到的那個院子了。看上去並沒什麼特別,牆頭上的茅草看上去很有復古感,大約是用來做裝飾的。這年頭,正經房屋建築材料早不用這東西了。

  難道這也是個景點?孟響繞過菜地來到那扇緊閉的木門前,等走近了他才看見,被茅草遮擋住的門楣上掛著塊匾額,上面刻著「中國營造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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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著匾額上那幾個字,孟響呆立在原地,腦中頭一個浮現出的情景就是林徽因和梁思成現場測量山東滋陽興隆寺塔時的圖片,那時的林徽因穿著件白色的旗袍,屈膝坐在塔的狹窄拱形門洞裡畫繪製圖稿,她柔美專注的側顏,使得那張測繪照片成為她工作狀態的經典留念。之後,便是她在李莊纏綿於病榻的留影……

  「吱——」一個木質門軸摩擦的聲音打斷了孟響的思緒。他抬起頭,看見營造學社原本緊閉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一位頭髮斑白的老人從裡面走出來。

  看到孟響,老人也顯得有些意外,不過很快老人就慈祥地笑問:「你是來參觀的?」

  孟響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知該如何作答。哪有清早六七點鐘就跑來參觀的遊客,人家這是紀念館,又不是早點鋪子。

  老人好像看見了孟響的心思,笑著把兩扇木門全部打開:「進來吧,咱們這兒淡季時來參觀的人不多,館門早開些晚開些管得沒那麼嚴。」

  孟響趕緊道謝,跨步走了進去。正要往院內走,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想看兩位大師當年的住處,就先往院門那邊走,他們當年住在前院口子那邊。看完了起居室和工作室,再往裡就是陳列館啦。」

  孟響回身打算再次道謝,老人已經出門去了。孟響笑了。大概來參觀營造學社的遊客大多數都是來瞻仰梁思成和林徽因兩位先生抗戰時期故居的。「中國近代建築之父」和「建築學女神」的卓然風采果然經世不衰。

  走進院子,孟響才發現他剛才進來的是營造學社的後門。這是座「L」形的院子,按照老人的指示,孟響穿過庭院向著正門方向走,在距離門口很近的兩個房間,分別是林母和梁再冰,梁從誡姐弟倆的房間,再過去的一間就是梁思成林徽因的臥房。

  房間按照舊時的模樣擺放著,尤其臨窗桌旁那張窄小的行軍床,讓孟響在看到它的瞬間幾乎淚目。林徽因在抗戰時期流傳很廣的一張照片就是在這張行軍床上拍的,這張行軍床跟著梁家輾轉行了數萬里,從北平來到李莊,它是那個缺醫少藥的歲月里林徽因保養孱弱病體堅持創作《中國建築史》唯一的療養器具。

  孟響的目光停在行軍床旁邊的梳妝檯上,簡陋的梳妝檯上沒有,也不可能有精緻美麗的首飾脂粉,甚至連最簡單的護膚霜膏都沒有,儘管林徽因出生在那樣殷實的大戶人家。在逃亡的路上,他們幾乎丟失了所有的行李,而戰前梁思成,林徽因和營造學社的同仁調查古建築的原始資料,數以千計的照片,實測草圖,記錄等建築學材料卻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這些才是他們生命中被視為珍寶的財富。

  「那張照片上的人你曉得嗎?」

  身邊冷不防響起一道聲音,孟響回頭才發現剛才給他開門的老伯不曉得啥時候回來了。

  孟響看向正對面掛在林徽因病床旁邊牆壁上的照片,說:「那應該是林恆吧,林徽因先生的弟弟。」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沒錯,那就是林恆。」

  「林恆原本是清華機械系的高才生,偷偷退掉學籍去了中央航空學校,與日軍機群戰爭中,最終燃油用盡用機身撞向敵機同歸於盡。梁思成趕到現場只找到一片血染的飛機殘骸和半塊飛行徽章,後來林徽因將殘片一直掛在她的床頭。林氏滿門忠烈,除了林恆,林徽因先生的兩位叔父林覺民與林尹民,同是赫赫有名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說話的時候,孟響一直望著林恆的照片。這些是網絡上隨手可查到的資料,平日看不覺怎樣,可此刻站在當年林徽因養病的臥房中提起這些抗戰時期的過往,心中悲壯的情緒便忽覺濃郁起來。

  老人微笑頷首:「你知道的還不少哩。當年林恆在航空學校的八個校友全跟林徽因喊姐姐,是林徽因的『名譽親人』。其中著名的年輕小提琴家黃棟權,畢業一年後在滇西空戰時犧牲,臨死前他用電報哼唱《思鄉曲》,唯一留下的,是給梁家姐姐的一封信:打完仗,您能來聽我的獨奏嗎?航空英雄陳桂民壯烈犧牲,林耀至死手裡握著一本《拜倫詩選》。林徽因的9個弟弟都血灑長空,平均年齡不到25歲!林徽因後來在給費慰梅的信中說:『這些孩子教會我真正的愛國不是口號,而是用生命去踐行。』她自己也是這麼做的。」

  「也怪那個戰亂時期各種條件實在太差了,其實就算在當時的醫療水平林徽因的病也能治,至少也能很有效地控制病情,不至於遭那麼多罪。」聊起這些孟響就感覺很心痛,像林徽因這樣才華橫溢又對祖國一腔深情的建築學家,卻毀在戰亂的手裡,實在令人為之扼腕。

  老人輕輕搖頭:「其實除了戰亂條件不好,身邊親人相繼離去這些因素給林徽因造成的傷害之外,她的精神還遭受過一次重大的打擊。當時是梁思成和劉敦楨接替營造學社創始人朱啟鈐負責的中國營造學社。當年梁家從北平出逃躲避戰亂,途徑天津,因為攜帶的中國古典建築研究資料實在太多,而這些資料又太過寶貴,梁思成和林徽因擔心路上對這些珍貴資料的保護人手實在太單薄,就暫存在了天津英租界的英資銀行地下保險庫。就當時那個情況,這應該是最穩妥的辦法了。可是誰能想到1939年夏天,天津遭遇難得一見的大暴雨,整個市區水漫金山。那家銀行的地下室全部被水漫灌,那些被梁思成和林徽因當珍寶一樣小心珍藏的寶貴材料盡數被毀。這個消息是兩年後才傳到李莊的,得知消息的林徽因悲痛欲絕再次引發舊疾。這對她的身體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孟響問:「我記得當時梁思成的弟弟梁思永也住在李莊,他好像得了跟林徽因同樣的病,也是肺病。」

  老人點頭:「沒錯,梁思永當時也在李莊,就住鎮羊街8號,跟李濟住同一條街上。他確實也有肺病,但他的肺病不是在李莊得的。他的肺病是1932年搞殷墟野外發掘工作時候因重感冒沒及時治療造成的。」說完,老人微笑著解釋:「其實咱們李莊這邊氣候溫潤,對肺病療養很有好處。現在每年有很多大城市裡退了休的人來這邊常住,就是為了用這邊天然的環境洗肺。當時的情況不同,那時候日本鬼子的飛機成天炸這兒炸那兒,咱這兒雖然不是重要轟炸的地區但是空氣里也總是能聞到很重的硫磺氣味。這樣的空氣對肺部刺激很大。」

  孟響只以為是當時條件不好,還從沒想過這方面的原因,笑贊:「您對那段時期的歷史了解得真多,今天聽您講述受益匪淺。」

  「那當然,他家老爺子當年就住隔壁,啥不曉得嘞。」

  門口突然傳來響亮的說笑聲,孟響和老人同轉身往門口看,李老爺子手裡拎著幾個袋子站在門前。李老爺子望著孟響笑:「我就曉得你娃兒肯定是來了這裡。」

  孟響也笑,指著牆上的照片:「沒想到能看見林恆烈士的照片,這間臥室還原得真細緻,您也進來看看。」

  李老爺子搖頭,提了提手裡的紙袋子:「我帶著早飯哩,不好進去。走吧,先把早飯吃了再逛。等下早飯都冷了。」

  老人也笑起來:「這是你家的娃兒?難怪呦,大清早就站在我門前。」邊說話,老人已經轉身向外走。孟響也跟著走了出來。

  李老爺子跟老人並肩沿迴廊向後院走。老人對李老爺子笑說:「不曉得你回來了,正好我早起泡了壺茶,還沒來得及喝,你們就在我這裡過早。」

  李老爺子也笑:「來都來了,哪個還跟你客氣?在你這兒過早是一定要的,不過你泡的茶我們不稀罕,我自家帶了口糧來的。」邊說還邊提了提手裡的早餐袋。

  老人眨了眨眼:「稀不稀罕等下你看見我的茶就曉得嘍。」

  跟在兩人後面的孟響也忍不住笑起來。看來這倆老頭兒是老相識,關係還不賴。

  說是去老人家裡,卻並沒有出營造學社這院子,走到門口向左邊一轉,穿過一條光線暗淡的深廊,後面竟還有個小小的跨院,老人就住在這裡。

  走進門,李老爺子把早點放在臨窗的八仙桌上,對孟響笑道:「我跟他熟得很,幾十年的老交情嘍。來你張爺爺家裡不用客氣。」

  孟響這時候才曉得,清早特地為他提前開門的老人原來姓張。喚了聲張爺爺,便也跟著在八仙桌旁坐下,孟響突然想起網上的資料說營造學社舊址是上壩月亮田張家院子,扭頭問:「張爺爺,營造學社當年租的這個院子是不是張家院子?真巧,您也姓張。」

  老人眯著眼笑了:「小伙子好精靈,一下就問對路嘍。」

  李老爺子笑道:「你張爺爺就是這院子原先主人張家後人,他家祖上當年就跟營造學社,跟梁思成,林徽因住一個屋檐下。」

  「哎呀,真是太有緣啦!」孟響興奮地站起身,雙眼精亮望著老人。沒想到能遇到張家後人,這絕對是意外的收穫。

  老人拍拍孟響的背讓他坐下,笑著解釋:「我叫張崇義,這裡確實是我張家的老宅院,先輩就是住在這裡。後來的族人大都外出工作,像我家裡早些年就舉家搬去了宜賓。後來李莊規劃建設文化古鎮,我家這處老院子是中國營造學社抗戰時期的臨時落腳地,就順理成章成了營造學社紀念館。這是多大的榮耀啊,我張氏族人倍感榮光,也算為故鄉建設做貢獻啦。」

  「您家都搬去宜賓了,咋又回李莊來了?」孟響問。

  張崇義把坐在茶爐上的泥壺提下來放在桌上,笑道:「前些年退休了嘛,人閒下來身體還硬實,還能做點事,就想回來了,這就是俗話講的落葉歸根那意思吧。我來老宅照看紀念館是政府特批的,算是對我張家故人的特殊照顧。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活路呦,我能做這個事算沾了祖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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