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國李莊
博物館建築周正端方,令人望之敬畏。步入其中,迎面一副巨大的背景牆,牆上沒有繁複的博物館建造背景介紹,只簡簡單單十六字「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孟響舉起手機,把這十六個字鄭重地拍攝下來。
這就是當年李莊發給國立同濟大學的邀請電文,這短短十六個字,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代表著這個當時面積不到一平方公里,人口數量只有三千的川南小鎮,毅然挺身而出,撐起了中國知識分子最後的一張書桌。
牆上掛著很多老照片,是舊時李莊的樣貌,李老爺子指著其中一張照片笑起來:「這是南華宮,記得我母親跟我說過,當年李莊的南華宮裡供奉的可是六祖慧能哩。」
孟響湊近閱讀照片下面的解釋:「六祖慧能的塑像當年被安放在了後院裡,這裡當年給同濟大學安置理學院了。還有紫雲宮做了圖書館。」
李老爺子笑:「這算啥呀,連祭奠大禹的禹王宮都做了同濟大學的總校部,東嶽廟裡那位九天監生明素真君的門庭前有一口大掛鍾,就順便用作了工學院上下課用的作息鍾啦。」
孟響有些感動:「在那個時候,李莊的鄉親們其實仍是很信奉這些神靈的吧。」那時候老百姓普遍受教育程度偏低,遇到事情都去求告菩薩神明,這才導致廟宇眾多。而能把內心信仰的神明塑像挪出來讓給學校,可見在當時即便是目不識丁的老百姓,對教育,對文化仍然保有著極大的尊重和敬仰。這是四川老鄉也是中國普通百姓內心樸實美好的充分體現。
兩人邊參觀邊往裡走,看著那些老舊的照片,李老爺子來了興致,指著其中一副照片給孟響講:「你看這個實驗台,你曉得這當時是幹啥子的嗎?嘿嘿,現在的人絕對想不到的,這其實是塊門板呀。門板試驗台,老鄉們為了給老師和學生娃兒們創造學習條件,啥都貢獻啦。還有這個……」
臨近半晌午,進博物館參觀的遊客越來越多,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覺得李老爺子講得有意思,就跟兩人一道參觀,聽到李老爺子講「土味實驗室」都忍不住跟著笑起來。一個女孩子笑道:「這些東西咋能拿來做實驗用嘛。實驗都要求好精確的。」李老爺子笑嗔:「嘿,咋就不能?在當時那個條件,只要能搞起來,別說鍋碗瓢勺拿出來做實驗啦,你們曉不曉得咱們國家珍貴的甲骨文,在當時是咋個保存下來的?」
孟響非常意外:「甲骨文還來李莊啦?」
沒等李老爺子開口,另一個男同學接過了話:「是的,當時中央史語所帶著很多從殷墟發掘出來的文物來到了這裡,其中就包括了珍貴的甲骨文。我之前也不知道,剛才我們路過戲樓院那邊,看到一面牆壁上有塊牌子,上面寫著『當年有一萬多塊甲骨文曾放在這裡』又在網上查了資料才曉得,當時的殷墟甲骨文就保存在那裡,而且董作賓先生抗戰時期的重要著作《殷歷譜》也是在戲樓院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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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爺子看著孟響笑得很得意:「看看,我沒扯謊吧?」又對著幾個年輕學生笑問:「你們光曉得甲骨文珍貴,可不曉得這珍貴的東西可不好保存咧。那個時候的屋,頭頂上瓦片兒露雨露天,屋裡地下蛇鼠到處打洞,跟現在光溜溜的樓房可比不得。那些個龜甲都是珍貴嬌氣的東西,咋個保管才不會被蟲啃鼠咬,生霉長毛呢?嘿嘿,這在當時可是個大難題呦,你們這些年輕娃兒絕想不到辦法。」
大家相互對望,誰也說不出來。孟響催促:「你就別賣關子啦,快說吧。」
李老爺子笑嘻嘻地捻著手指:「哈,用的就是咱四川有名的泡菜罈子,花椒,辣椒,麻椒嘞。」
孟響無語望天:「您老接下來是不是還要端個火鍋出來哩?你當是請客擺宴席呢。」他這話把幾個大學生惹得又笑起來。
李老爺子翻了個白眼:「說你娃兒不懂,這就是你們沒有生活經驗。莫小看花椒辣椒,撒上它老鼠蛇蟲就是不敢靠近,不信你回去百度嘛。」
剛才的女學生忍不住笑著問:「那泡菜罈子拿來做啥子呢?」
「防潮防發霉唄。四川氣候潮濕得很,不放在罈罈罐罐里封好,那些文物在咱這地方漚上個幾年不全都爛啦。」眾人不住點頭,內心裡不禁服咱四川老鄉的日常生存智慧,關鍵時候能頂大用。
另一個大學生又問:「當時的李莊那么小,住進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半壁江山,咋能住得下呢?就算把那些廟宇寺院都騰出來也不夠呀。」
李老爺子點頭:「肯定不夠呀,當時的老百姓好多都把自己的房子騰出來讓給老師學生們住,還有把婚房給騰出來的呢。我母家一個遠方親戚住在羊街上,聽我母親說他家當時剛蓋起來三間小青瓦屋,全騰出來讓給了師生們住,他家自己在院壩里搭了個棚子住了三年多。」
「連房子都不夠住,那麼多人吃飯咋辦?那不是更不夠?」孟響皺眉。剛才那張十六字電文上寫得清楚,一切需要,地方供給。那意思分明就是衣食住行李莊全包了。
「吃飯是大問題,肯定得解決。當時仗沒打到這裡來,地還是可以種的。就是鄉親們地裡頭長啥子老師同學們就跟著吃啥子。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件事。」李老爺子低頭想了想,說:「聽我本家一個大孃說,抗戰時候有一年遭過災,好像是旱了,地里的收成少。鎮長召集村民開會,全鎮按百姓吃稀、學者吃乾的原則分配糧食。農戶們把自家收的稻穀曬乾、脫殼,全部送去了給師生們做飯的公廚,鄉親們自己吃紅薯、玉米糊和野菜。」
看著牆上的照片,孟響沉默著沒去問這件事有沒有照片資料保存。不管有沒有這件事,當年那麼多師生突然住進這小小的鎮子,當時的土地產出是一定不夠養活那麼多人的。而在李莊避難的學者學生們,卻在這裡完成了研究的學習工作,誕生了學術成就,這些成果就是李莊百姓給予學者學生們支持的最好例證。
再走進一間展廳,孟響看見照片牆上有很多人背著大大小小的木箱,看介紹得知,那些木箱裡裝著的全是珍貴的古籍,文物和實驗器具。
李莊地處長江邊,內遷機構的人員、物資需經長江碼頭轉運,再通過陸路運進鎮子裡,為了幫助學者們順利運輸這些珍貴的文化物資,村民們組成了人力運輸隊。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的大型青銅器,其中有商代的青銅鼎,需4-6個壯勞力用木槓抬著走;同濟大學的顯微鏡、化學試劑等全是極精密的物資,最怕顛簸磕碰,村民們用棉花一件件地包裹起來揣在懷裡,一步步地走著帶回鎮裡。李莊的鄉親用樸實的肉身為寶貴的文化遺產和實驗器具開闢出了一條最安全的通道。
大師雲集的李莊,有中國建築學大師梁思成和林徽因,有中國現代考古學開拓者李濟,有中國非漢語語言學大家李方桂,有中國民族學開創者凌純聲,有中國克隆技術開創人童第周,有殷墟考古大家、「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賓,還有享譽海內外的傅斯年、梁思永、陶孟和、吳定良、巫寶三、梁方仲、周均時、丁文淵、夏鼐、曾昭燏等一大批學人。
六年後,日本投降,這場艱難的戰爭終於獲得了勝利,站在離船的甲板上,傅斯年回望著漸漸遠離的李莊,說:「李莊之可貴,在於它用最平凡的善意,守護了最珍貴的文化火種。」當輕舟已過萬重山,林徽因含著眼淚深情地低喃:「故鄉並不是家鄉,故鄉是精神的歸宿,家國的念想,家國故鄉。」李莊,早已成了中國大師們的第二故鄉。
學者們踏上回鄉的船,穿過夔門,把李莊保留下來的文化火種播撒向整個中國。
他們在李莊的6年、2000多個日夜,是中華文脈歷經磨難仍賡續不絕的一個樣本。這個當時「地圖上找不到的」偏僻小鎮,也因此成為抗戰時期的文化重鎮。那個時候,從大洋彼岸寄出郵件,只要寫上「中國李莊」就能準確抵達這裡。
直到今天,包括同濟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武漢大學在內的多所高校仍流淌著李莊涵養的文脈。
中國營造學社深刻影響了中國的建築學。梁思成在清華大學創辦了建築系,《中國建築史》多次印行,至今仍是建築學的必讀經典。劉敦楨創立了南京大學建築系,當年中國營造學社的研究助理盧繩後來創建了天津大學土建系。
「史語所」對人文學科影響深遠,培育了歷史、語言、人類學的大批人才。「史語所」學者中,陳寅恪、顧頡剛、夏鼐、徐中舒在新中國成立後進入中國科學院、中山大學、復旦大學、四川大學等高校,為國家培養了大批人才。
回遷南京的「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是南京博物院的前身。回遷後的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所屬研究人員及所藏學術資料分別歸入北京大學有關各系。今天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可追根溯源到曾寄居李莊門官田的「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今天的中國科學院測量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則與李莊時期的中國地理研究所大地測量組一脈相承……
在那樣動盪的大時代里,所有人只能身不由己。不僅是李莊,整個四川,爆發出了她最大的能量,擋在敵人的面前,接續文明,為中國的知識分子保下了最後的一張書桌。
博物館第五展廳的最後一個布景便是一張民國風格的老書桌,桌上的檯燈亮著,好像從那個年代一直亮到今天。燈光柔和溫暖,對每一位來訪者訴說著那段滄桑苦難卻又在樸實溫情下孕育著中國文化之未來的特殊歲月。
走出李莊文化抗戰博物館,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孟響才恍然回神,好像剛從當年那段艱辛的歲月回來。迴轉身卻發現李老爺子竟沒出來,孟響趕緊折回去找人。
轉過掛著照片的影壁牆,孟響看見李老爺子獨自站在一排玻璃展櫃跟前,盯著裡面的展品痴痴地看。孟響走過去,也好奇地看向展櫃裡的物件,發現是一封信。是當年出川抗戰的川軍給李莊親人寄回來的家書。
「走吧。」從那封家書上收回目光,李老爺子淡淡地說了一句,向著門口走去。跟在後面的孟響看著李老爺子的背影,突然覺得這老人好像比先前更寂寞了些。
寂寞?孟響對突然產生的這個對李老爺子的感覺很意外,不過再仔細琢磨,他覺得李老爺子確實是寂寞的。這老人愛說話也愛開玩笑,他的寂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他的寂寞是藏在心裡的,就比如他剛才看那封家書時的目光。
「您真沒事?」
走出博物館,孟響又忍不住問。
輕輕地嘆了口氣,李老爺子看著孟響說:「老了,不承認不行,才逛了個博物館就覺著有點累了。往前頭是同濟大學當年的本部,你自己去玩吧,我還在昨天那個茶樓等你。昨天咱們喝茶那地方你還能找著不?」
見孟響點了下頭,李老爺子轉身朝旁邊的小巷子走去。看著李老爺子的背影進入窄巷一轉不見了,孟響微皺起眉。這老爺子肯定有心事,並且他能明顯地覺出老人的心事就是今天早晨才生出來的。孟響又想起了剛才老人一個人落寞地站在展櫃前,望著玻璃櫥里的那封家書……
而就在孟響離開之後,李老爺子又悄悄地從小巷子裡折了出來,望了望孟響越走越遠的背影,掉轉身又進了文化抗戰博物館,仍舊來到他之前駐足過的玻璃展櫃前。那展櫃裡靜靜地陳列著一封家書。
這封家書是當年李莊出川抗戰的英烈給家人寄回的家書。儘管歲月染黃了信紙,消磨了墨痕,可是那位英烈當年寫下對親人的思念猶存至今。
看著展櫃裡的家書,看著看著李老爺子的眼圈就泛出了紅邊,剛好有幾位遊客路過,他趕緊轉過身腳步匆忙地離開。出了博物館,李老爺子並沒按照跟孟響的約定去茶館,他沿著來時的路往自家老宅的方向走,經過老宅大門他也沒進去,轉了個彎兒又跨進了中國營造學社的門檻。
此時遊客已經多起來,張崇義打掃完前院展覽區域的衛生,正在自己住的後院壩里侍弄那兩小塊菜地,冷不防胳膊被人用力扯住,他吃驚地迴轉身,這才發現老鄰居去又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