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膽識是戰鬥中練出來的
李常安從不遠處另一個草坑裡站起身,招呼幾人吃早飯,陳健娃應了一聲,拍了下劉存富的肩膀:「吃飽了肚子好趕路,整天東想西想的,你小子莫不是要當逃兵?」說這話的時候,陳健娃低頭盯了劉存富一眼。
劉存富也正抬起頭,與陳健娃的目光對了個正著。他的身子狠狠打了個激靈,顫抖著嘴唇說:「我,我沒有。」說完又馬上轉過臉不再去看陳健娃的眼睛,可是心卻像擂鼓一樣地狂跳。見陳健娃起身去了,劉存富忙不迭地趕緊起身也跟了過去。
陳健娃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回身看著劉存富嘿笑:「你娃莫怕,再上了戰場,你要再受傷,咱還會像上次那樣把你背回來,咱袍哥人家說話算話。」
兩人過來的時候,李常安已經吃完早飯,正打包行李,行李被他綑紮的四四方方很像回事。這也是林打槍教的。陳健娃和劉存富也圍過來吃早飯,林打槍和江二牛卻不在。三人早習慣了每天早起看不見這倆人。江二牛被林打槍喊去訓練刺刀了,四人中只剩江二牛的刺刀讓林打槍很看不過眼去,他說牛娃子刺殺動作太軟,還不如帶傷的劉存富有力道,上了戰場手腳軟趴趴的就是去送命的。
等林打槍帶著江二牛訓練回來,幾人全部吃過早飯便繼續上路。今天他們走的路跟前幾天有些區別,林打槍沒有帶著他們繼續隱蔽在山嶺間的小路走,而是逐漸靠近大路走。
「走大路不是容易被鬼子發現?」李常安不解。
「是容易被鬼子發現,但是也容易發現咱們的大部隊。」林打槍解釋。
儘管林打槍說話依然是尋常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但是李常安明顯察覺到他今天跟前幾天的精神狀態不一樣。行走的時候,李常安注意到林打槍始終走在最前面,他那雙眼裡的光鷹一樣警惕地觀察著周圍,那樣的感覺好像他們隨時都會遇上敵人。
李常安回頭看了眼其他幾人。陳健娃斜背著槍,把他的大刀扛在肩膀上,仰著頭邊走邊吹口哨;江二牛仍像以往那樣也斜背著他的槍,兩隻手抓著槍帶,沉默地垂著頭跟在他身後;劉存富照理走在最後,眼睛也是往四下掃看,可他眼裡的神光卻明顯跟林打槍的不一樣,李常安總覺得這幾天劉存富精神恍恍惚惚的,好像時時刻刻總在走神似的,事實上他的腿傷幾乎都好了。
李常安的目光最後仍落在林打槍的身上,他始終感覺今天的林打槍跟前幾天不一樣。李常安的心裡有點不安,這讓他的心情有點煩。他清楚記得張長海離開他們的那晚他的心裡就像今天一樣出現過這種不安的感覺。李常安很討厭今天的情緒。
走著走著,林打槍突然停了下來,整個身體趴在地上把耳朵緊緊地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站起身迅速朝著前面的一個小山包跑去,四人不明所以,卻也很默契地跟在林打槍屁股後面跑向那座小山包。湖北的山上遍地長著毛葉石楠,這是一種薔薇科的低矮灌木,生命力頑強叢植茂盛,林打槍一口氣衝上半山腰,就找了叢石楠把自己隱蔽起來。
等到四個人都靠攏過來,林打槍才解釋:「有小鬼子,聽腳步聲人數不算太多,但是帶著有重一點的裝備物資。」說完,林打槍嘴裡就開始低聲數數。以前四人不曉得他這是在幹啥。現在他們都曉得了,他這是在記錄鬼子到來的時間,看看自己估摸的準不準。
數到三十過後,道路的一端影影綽綽出現幾個枯葉黃色的人影,再數十幾個數,那群人影子就來到了他們藏身的土包前面。五個人看得十分清楚,大約有十幾個小鬼子,都穿著普通的步兵軍裝,其中四五個小鬼子推著輛四輪木板小車,車上放著個木頭框子,下面還長著三條鐵焊的細腿。一個長長的管狀鐵筒從木框的上方伸出來。
四個人沒見過這東西,陳健娃好奇問:「這是幹啥的?」
「炮鏡。」林打槍答得簡短意賅。他此刻的全部精力都在觀察這幾個小鬼子身上,只是隨口一說。
四人很想問炮鏡是幹啥用的,但是很明顯這會兒林打槍正集中注意力觀察山下小鬼子的動靜,顧不上別的,他們都很識相地閉上了嘴。
等到小鬼子們推著小車子走過去了,林打槍的眉毛仍緊緊地擰在一起。
「那個炮鏡是用來測量炮彈發射方位用的,安排重要的射擊點位前,都需要事先測量才能找准有效打擊位置。這隊鬼子是一隊很重要的偵察兵,看來這附近有鬼子的重要部署任務。」
李常安皺眉:「那咱們是不是穿不過去了?不能找咱的大部隊了?」
林打槍搖頭:「過時能過去,但咱們不能就這麼走了。咱們得搞清楚鬼子想幹啥,好去給咱們的部隊通風報信。這隊鬼子的任務絕對很重要,如果可能,咱們順帶送這幾個狗日的上西天。」
「可是他們有那麼多人,每人都有一把槍,還有香瓜手雷(九七式手榴彈因外形被稱為「香瓜手雷」,是日本陸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使用的標準破片手榴彈),子彈也肯定比咱的多。」江二牛越說聲越小,說到最後,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江二牛打了個哆嗦。
林打槍收回手笑道:「咱們川軍打淞滬會戰的時候,守護大場的那一仗,鬼子飛機大炮都上了,咱們連炸藥包都沒有,夜裡組織大刀敢死隊抹黑直接衝進鬼子的陣營里殺,就這樣還幾次奪回了重要陣地,我跟另一個排長謝滿倉兩個人守營地,對付敵人的一個排,幾次都沒叫他們攻進來,這麼幾個小鬼子,能嚇著咱?」說完,不等他幾人再多言,林打槍已經像狼一樣叼著前面那幾個鬼子的背後尾隨而去。
陳健娃幾乎想也沒想就要跟著衝出去,卻一把被劉存富拽住:「建娃哥,你也要去嗎?」
陳健娃回頭看著劉存富:「咱的命是他救的,這人對老子的脾氣,老子願意跟著他干,就算送了命不過是又還給他,有啥大不了。」說完,腰往下一貓也沖了出去。
「建娃說得沒錯,林排長是咱的救命恩公,咱幾個說好了要生死一處的。」李常安說完也起身追去。
江二牛也跟著起身去了。
「牛娃子,你也要去送死嗎?」劉存富想去拽江二牛的腿,卻撈了個空,急得大喊。
江二牛回頭說:「我跟著常安哥走,他上哪我就上哪。」
瞪著幾個人的背影,劉存富狠狠捶了下身側的木樁,也縱身跟了上去。
看見四人都跟了過來,林打槍咧嘴一笑,用下巴指了指背後不遠處的草坑:「牛娃子,存富,你倆在那邊隱蔽,等我們搞定了那幾個鬼子,你們過來跟我們一起抬那台炮鏡。」
「你還想那炮鏡?」劉存富像看怪物一樣看林打槍。命能不能保住都還說不準呢,還想要炮鏡。真是做夢撿金條,光想好事兒。
「嘿,你娃兒不懂,那可是個好東西呦,咱們部隊要是有了這玩意兒,測量准了位置,哪怕在那裡架上一把重機槍都能頂鬼子的一門炮,能少死多少弟兄啊。」林打槍嘴上的語調漫不經心,眼裡卻放出難得一見的貪婪的光,像狼。
劉存富不想搭理他,轉身就朝草坑走,江二牛卻站在原地沒動,眼睛巴望著李常安:「常安哥,你上哪我也跟去。」
眼看著林打槍帶著陳健娃尾隨著鬼子去了,李常安摸了摸江二牛的頭,安撫他:「牛娃子聽話,我們是去打鬼子,搞不好要死人哩,你還小呢,跟存富兄弟在這兒等著我們。」
「萬一你們,我……」江二牛著急地拉住李常安的胳膊,心裡的話不吉利他不敢說出來。
「萬一我們死了,你得好生活著,你娃兒還小哩。」李常安重重地按了下江二牛的頭,甩開他去追林打槍和陳健娃。
那一隊小鬼子要推著車子走得並不快,三人很快就追了上來,林打槍邊盯著前面的鬼子,邊觀察周圍的地形,看了會兒,指著前面不遠處半山坡上凸出的一塊大石頭,說:「我去那個地方打伏擊,你們倆就跟他們後頭,我的目標是隊伍最前面那四個。你倆仔細看他們領口位置有一道粗豎槓,這代表一等兵,在小鬼子的步兵班裡這樣的兵地位很高,他們的班長就優先用這樣的一等兵。這些玩意兒最叫咱川軍頭疼的傢伙。打淞滬會戰時候跟他們拼刺刀,要兩三個人才能幹死一個一等兵。後頭那七個交給你倆,他們的領口只有簡單的布標,這是三等兵。還有四個啥也沒有的是補充兵,還沒上過戰場的,很容易幹掉。等會兒開打了你倆儘量用槍,小鬼子近身拼刺刀你們現在的身手容易吃虧。照我教給你倆的配合著打。別怕,實在打不過別硬來,趕緊跑,不用管我。」
吩咐完了,林打槍腰身靈活地往下一矮,山貓一樣躥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
陳健娃羨慕地嘆息:「果然是獵戶出身,真好身手。這人要是混袍哥,至少能當上個二當家。」
李常安緊張得很,在心裡默默地把林打槍平日裡交給他們幾人打配合戰的要領過了一遍,還沒過完就聽見不遠處一聲槍響。是林打槍開槍了,李常安只來得及看清那塊大石頭後面冒起一陣藍煙,他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耳邊聽著陳健娃跑出去的腳步聲,他也跟著跑了出去。
大路上的小鬼子中一個一等兵被一槍爆頭,其他幾個鬼子馬上警覺起來,舉起槍山上山下到處掃射。以半坡大石為掩體的林打槍不慌不忙上膛開槍,又一個一等兵被爆頭,只是這一槍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幾個小鬼子迅速向著林打槍躲藏的大石衝去。
按照林打槍部署的埋伏在後面的陳健娃和李常安也跟著衝到了敵人的後面,情急之下的陳健娃扣動扳機照著小鬼子屁股後面開了一槍,可是因為太忙亂,沒經驗,這一槍把子彈打上了天,沒打著鬼子還暴露了他和李常安。幾個小鬼子馬上掉頭朝他倆這邊衝過來,陳健娃嚇得拔腿就往回跑。
李常安要鎮定些,他記清楚了林打槍的囑咐,要他們用槍打。李常安現在已經能很熟練地上膛開槍,還能熟練地拆開槍枝再裝上,他拉上了栓,舉起槍照著一個衝過來的小鬼子開了一槍。雖然沒打中小鬼子的頭,卻打中了小鬼子的腿,中槍的鬼子馬上摔在了地上。
其他幾個鬼子見此情形也紛紛原地臥倒。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衝鋒一下就被這一槍給打沒了。陳健娃大笑:「幹得好呀李哥哥,老子剛才手抖了一下,看老子給你干翻這些個龜兒子。」說話間也端起槍朝鬼子連續射擊,這比剛才強多了。
李常安打中了一個鬼子,再的陳健娃一夸,心裡有了點底,他端槍的手反倒比陳健娃穩,準頭也不賴,雖然沒打死卻是打中了林打槍說的那兩個沒經驗的鬼子兵。但是剩下的幾個鬼子兵卻明顯比他倆有戰鬥經驗,躲避著他們的子彈匍匐前行,居然距離他倆藏身的掩體越來越近。
李常安緊張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端著槍瞄準逐漸逼近的鬼子,卻突然皺眉問:「這幾個小鬼子人數不對呀,剛才不只這幾個。」他話音剛落,一個鬼子突然從斜刺里竄出來,一根槍帶子死死勒住了李常安的脖子,李常安頓感一陣天旋地轉,胸口因為喘不過氣憋悶的針扎一樣的疼,渾身的力氣瞬間就卸掉了。
旁邊的陳健娃也沒想到鬼子會從旁邊包抄上來,但見李常安被勒住了脖子,陳健娃來不及多想,抽出背上的大刀朝著鬼子就砍過去,勒住李常安的鬼子手臂霎時被一刀砍成兩段,熱的血噴濺了李常安滿臉。
李常安的眼被血染得猩紅一片,隱約間他看見一個黑影子在陳健娃背後直立起來,來不及多想,李常安豎起刺刀,向著那黑影子筆直刺去。當鋒利的刀鋒插進鬼子胸腔里的瞬間,李常安感受到了鋼刃入肉那種特殊的阻滯感,與以往生活中任何切肉的經驗都完全不同的感受,這種感受讓李常安下意識想要抽回刀刃,但是腦海中突然反應過來對方的身份,他把牙關狠狠一咬,用盡全力把手中刀刃又往那身體裡送入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