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對峙
林默從爛尾樓里滾出來，膝蓋先著地。
碎石硌得生疼，他顧不上。腦袋裡像有人拿錘子敲，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規則壓制消失了。
真相之眼在重啟。
刺痛從眼眶深處鑽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林默單膝跪地，用手撐著身子，大口喘氣。視野里亂碼閃個不停，跟老電視機的雪花屏一樣。
手腕上的青色印記在發燙。
不是普通的熱，是從骨頭裡往外燒。林默低頭看了眼，印記顏色更深了，細小的紋路在往外擴散。
鏡中人留下的標記。
七天倒計時還在走。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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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栓聲。
林默抬頭，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十幾個深藍制服，站成半圓，武器都指著他。雷射瞄準器的紅點落在胸口，密密麻麻。
沈夜站最前面，臉鐵青。
他沒拿槍，但腰間槍套的扣子解開了。
兩人對視。
沈夜眼神複雜——憤怒、警惕，還有別的什麼。
「林默。」他的聲音很冷，「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林默沒回答，還在等真相之眼完全恢復。
亂碼逐漸散去，金色文字開始浮現，但比平時模糊，像隔了層毛玻璃。
副作用。
在規則區域強行用能力的代價。
林默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得知道眼前這些人里，誰是敵人。
「我說。」林默聲音沙啞，「能先把槍放下嗎？我又不是怪物。」
「你從B級侵蝕區里活著出來了。」沈夜沒讓人放下武器，「我們損失兩名隊員都進不去，你一個普通刑警，憑什麼？」
林默苦笑：「我要知道憑什麼，我也想問問老天爺。」
沈夜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青色印記上。
「那是什麼？」
林默下意識想藏，但動作太明顯，反而更顯眼。
「裡面的東西留下的。」他沒撒謊，「某種標記。」
沈夜眉頭皺得更緊。
就在這時，真相之眼徹底恢復了。
模糊感消退，清晰的信息流出現。金色文字在眼前浮現，雖然比平時淡，但能夠看清關鍵信息。
他掃過沈夜。
【沈夜，人類，影組織華清分部領隊，代號夜鷹。狀態：純淨，無規則污染。】
乾淨的。
林默心裡鬆口氣，但沒放鬆。他繼續掃視周圍。
第一個，乾淨。
第二個，乾淨。
第三個——
林默瞳孔微縮。
那隊員站在沈夜身後偏左，身材中等，面無表情。但在真相之眼裡，他身上纏著淡淡的灰色霧氣，和爛尾樓表面那層一樣。
【李峰，狀態：被污染，體內存在規則殘留，疑似鏡像節點的延伸觸手。危險等級：中。】
林默沒停頓，目光繼續移動。
第四個，乾淨。
第五個，乾淨。
第六個——
又是灰霧。
這個站在隊伍最右側，年紀稍大，臉上有疤。灰霧比第一個更濃，幾乎成了實質。
【周海，狀態：深度污染，意識已被部分替換，行為受鏡像節點遠程影響。危險等級：高。】
兩個。
十幾人里有兩個被污染的。
林默心往下沉。白面具對影組織的滲透比他想的嚴重。這還只是華清分部，其他地方呢？總部呢？
更讓他警覺的是，這兩人的位置。
一個在沈夜身後偏左，一個在隊伍最右側。
要是同時動手，能形成夾擊。
林默不動聲色調整姿勢，讓後背靠向一塊大石頭。至少不會被背後偷襲。
手腕上的青色印記突然刺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持續灼燒感，而是尖銳的刺痛，像針扎。
林默下意識看向那兩個被污染的隊員。
刺痛加劇。
他試著移開目光，看向沈夜。
刺痛減輕。
有意思。
這印記不只是鏡中人留下的標記，還能感應同類。像某種預警系統，離被污染者越近，反應越強。
林默記下這點，臉上依然保持虛弱表情。
「裡面有什麼？」沈夜語氣緩和些，但依然帶著審視，「你進去了四十分鐘，我們監控設備全失靈，只看到你進那棟樓，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林默斟酌用詞。
不能說實話。
不是不信沈夜，是不信他身邊的人。那兩個被污染的就在不遠處，他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聽到。
「裡面是個迷宮。」林默聲音沙啞，「鏡子組成的迷宮，我轉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就這些？」
「還有幻覺。很多幻覺，我看到了些不存在的東西。那地方會影響精神，我能出來算運氣好。」
沈夜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真假。
「張明遠呢？你之前說他手機給你發了簡訊，你進去是為了找他。」
林默沉默了下。
「他死了。」
這是真的。
「徹底死了。我在裡面看到了他的殘魂，但已經消散了。他被困太久，意識撐不住了。」
沈夜表情變了變。
「他有沒有說什麼？」
林默搖頭：「沒來得及。我見到他時，他快消失了，只說了幾個字，我沒聽清。」
謊話和真話摻著，最難分辨。
沈夜顯然不太信，但沒繼續問。
他揮揮手：「把他帶到醫療車上，做全面檢查。」
兩個隊員走上前，要攙林默。
林默一看，心咯噔一下。
來的正是那兩個被污染的。
李峰和周海。
手腕上的青色印記開始劇烈跳動，刺痛感比剛才強了十倍。林默差點沒忍住叫出聲。
他們靠太近了。
李峰的手搭上林默肩膀，那手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不正常的溫度。
「林警官，我扶您。」
聲音正常，表情也正常。
但林默能看到，他身上的灰色霧氣在蠕動，像活的一樣，朝著林默這邊延伸。
另一邊，周海也伸出手。
兩個被污染者，一左一右。
林默腦子飛轉。
他們是試探，還是準備動手？
不，現在不會動手。沈夜就在旁邊，其他隊員也在看。要是真是白面具的人，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暴露。
但他們靠近自己，肯定有目的。
林默想起筆記本上的記載——鏡像節點可以通過接觸感知目標狀態，判斷對方是否適合被複製。
他們在掃描自己。
林默沒掙扎，任由兩人架著自己往醫療車走。
但他右手悄悄伸進口袋，按住那本筆記本。
這東西絕對不能被發現。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腕上的印記跳得越來越劇烈。刺痛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像無數根針在皮膚下扎。
他撐不了太久了。
再這樣下去，要麼印記異常被發現，要麼他會因為疼痛失態。
林默做了個決定。
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林警官！」
李峰和周海同時伸手去扶，但林默身體已經砸在地上。
他閉眼，呼吸急促，額頭全是冷汗。
裝的，但也不全是裝的。
刺痛確實讓他很難受，只是把反應放大了幾倍。
沈夜快步過來，蹲下查看。
「怎麼回事？」
「不知道，他突然就暈了。」李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林默心裡冷笑。
失望？失望什麼？失望沒完成掃描？
沈夜伸手探林默脈搏，眉頭更緊。
「脈搏很亂，像是受到某種衝擊。」他站起身，「別碰他了，直接用擔架抬。」
兩個沒被污染的隊員跑過來，把林默抬上擔架，送進醫療車。
車門關上那刻，林默悄悄睜開一條眼縫。
李峰和周海站在車外，臉上表情已經恢復正常。但林默能看到，他們目光一直追著醫療車，像盯著獵物。
醫療車裡只有一個醫護人員，正給林默接監測儀器。
林默掃了眼，確認這人身上沒灰霧，才徹底放鬆。
手腕上的刺痛減輕了很多，但印記顏色又深了一層。
這東西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林默閉眼，腦子裡快速整理信息。
影組織里至少兩個內鬼，而且已經注意到自己了。張明遠遺言讓他小心趙剛，說明警局那邊也不安全。
他現在腹背受敵。
車外傳來說話聲，是沈夜在打電話。
林默豎起耳朵。
「……是的，他剛從裡面出來，狀態不太好……什麼？你要接手？」
沈夜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趙副隊長，這是影組織的管轄範圍，林默接觸了規則力量，必須在我們這裡接受隔離觀察……我理解你們的關係，但這是規定……」
林默心往下沉。
趙剛。
張明遠最後的警告在腦海里迴響。
小心趙剛。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沈夜沉默幾秒，語氣變得生硬。
「我需要請示上級……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沈夜站在車外，臉色很難看。
林默透過車窗縫隙看著他，心裡已有判斷。
趙剛急著要接手自己，絕對不是好事。
結合張明遠的警告，結合筆記本上關於鏡像替換的記載，結合警局裡那個藏在單向玻璃後的眼睛……
趙剛很可能已經不是趙剛了。
醫療車緩緩啟動，林默躺在擔架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醫護人員在旁邊忙著記錄數據，沒注意到他微微顫動的眼皮。
林默的大腦沒休息。
他在復盤剛才發生的一切。
影組織里有內鬼，至少兩個。李峰和周海，一個中度污染，一個深度污染。他們的存在說明白面具對官方的滲透已經相當嚴重。
而趙剛那個電話，更讓他心裡發寒。
張明遠用最後的力氣說出那三個字——小心趙剛。一個即將消散的殘魂，沒理由在那種時候撒謊。
趙剛要接手自己的保護工作。
保護？
林默心裡冷笑。
要是趙剛真被替換了，這保護就是把羊送進狼嘴。
但他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沒證據，貿然指控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而且他不確定趙剛是被完全替換，還是只是被污染控制。這兩種情況應對方式完全不同。
車身晃了下，林默手不自覺按住懷裡的筆記本。
這東西是他最大的籌碼。
白面具的鏡像替換計劃、全球監控網絡、已經被替換的目標名單……這些信息一旦公開，足以引發軒然大波。
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輕易拿出來。
在確定誰是敵人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泄密渠道。
包括沈夜。
林默不懷疑沈夜本人的立場，真相之眼顯示他是乾淨的。但沈夜身邊的人呢？他的上級呢？影組織高層里有沒有被替換的？
這些問題沒答案。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更多信息，等他能確定誰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車外傳來沈夜的聲音，似乎在和什麼人爭論。
林默豎起耳朵，但隔著車門，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協議……管轄權……上級指示……
聽起來像在和趙剛的人扯皮。
林默嘴角微微上揚。
沈夜這人，雖然態度強硬，但至少講規矩。他不會輕易把人交出去，哪怕對方是警方副隊長。
這給了林默點緩衝時間。
但他知道，這緩衝不會太久。
趙剛既然敢打這電話，就說明有把握能把人要走。要麼通過官方渠道施壓，要麼……用別的手段。
林默睜開眼，看著醫療車的天花板。
七天。
他還有不到六天時間。
六天之內，他要找到消滅鏡中人的方法，要揪出警局和影組織里的內鬼，要搞清白面具的真正目的。
時間很緊，但不是沒希望。
他有真相之眼，有筆記本里的情報，還有手腕上這個能感應被污染者的印記。
這些就是他的武器。
車子停了。
醫護人員打開車門，外面是一棟灰色建築，看起來像某種秘密設施。
沈夜站在門口，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穿便裝，但站姿透著軍人味道。
林默認出其中一個。
趙剛的司機，老周。
他們來得很快。
林默被抬下擔架，腳剛落地，老周就迎上來。
「林隊，趙副隊長讓我來接您。他說您受了傷，應該回局裡休養，這邊條件不太好。」
林默看著老周，啟動真相之眼。
淡淡的灰色霧氣纏在老周身上，比李峰還濃。
又一個。
林默臉上露出虛弱笑容：「替我謝謝趙副隊長的關心，不過醫生說我需要在這邊觀察一段時間，等情況穩定再說。」
老周笑容僵了下：「可是趙副隊長說——」
「我說了，等情況穩定再說。」林默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變得銳利，「老周，你也是老刑警了，應該知道規矩。我現在是影組織的監護對象，沒他們同意，誰也帶不走我。」
老周臉色變了變，看向沈夜。
沈夜面無表情：「林警官說得對，在隔離觀察期結束前，他需要留在這裡。如果趙副隊長有意見，可以通過正式渠道提出申請。」
老周還想說什麼，但林默已經轉身朝建築里走。
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老周的目光一直釘在背上。
那目光冰冷，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