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石巴扎遇小柯


  他的關愛讓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我掩面而泣,後背因抽噎而抖動著。

  「好了,別哭了,你不是安全了嗎?要是你不聽我的話,去了黑山村,就可以痛哭一輩子了。」說到這裡,他居然笑了。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伸手打了他一下,「你還幸災樂禍!」

  溫師傅哈哈笑著,以越來越明顯的喜悅心情說道,「一會兒你給王姐發個信息,就說住不慣群租房所以生病,重新去住酒店了。因為身體的緣故,黑山村也不去了。」

  「為什麼還要給她發信息?」我不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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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以後在玉石巴紮上碰到不尷尬呀。」

  「那碰到她又逼我去黑山村怎麼辦?」

  「不會了,她肯定也猜出你懷疑他們了。再說,」他扭頭沖我一笑,「也許那些只是我們的猜測,他們根本就沒想搶你的錢,賣你的人。」

  他還是這麼壞壞的。眼淚再次從我的臉上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淌下來。溫師傅看了我一眼,不再笑了,露出心疼的表情,他懂得這些淚水意味著什麼。

  第四章別了,和田

  一

  人與人之間是講究緣分的,比如我和小柯。小柯是我在上海的玉石市場認識的河南人,以前是個工程師,嫌錢少辭職做起了和田玉的生意,常年在全國最大的玉石集散地——河南鎮平石佛寺鎮蹲點,偶爾也去上海、蘇杭等地賣貨。他做玉生意和別人還不同,他憑藉好眼力都是買些大賭料,開出好玉來做成成品賣高價。他說他在攢錢,準備到杭州去買房子,因為他的女朋友在杭州。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竟然能在新疆和田遇到小柯。

  那天乘坐溫師傅的車來到玉石巴扎,我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柯。但是曾經一個乾乾淨淨的男孩子,此刻卻灰頭土臉,衣著邋遢,表情苦惱,眼神迷離。看到他這個光景,我意識到他的人生肯定遭受了致命的一擊。我該前去打招呼還是應該裝作沒看到,給他保留自尊呢?

  「作家。」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小柯也看到我了,先跟我打招呼了,微笑中帶有激動,「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美玉。」我回答,這個答案是最能說服人的,雖然真正的原因並不僅僅是這個。

  「可是太貴了,我今天剛到和田,就來橋頭玉石巴扎了,轉了一圈,實在貴得不能買。」小柯的五官都擰到了一起。

  「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一個賣玉小弟跟我一起來的,他現在在市場裡轉,我們走散了,手機都沒電了,誰也找不到誰。」

  「反正市場就這麼大,走著走著總能遇到,我陪你逛吧。」

  「好啊。」小柯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你們幾個人一起來的?」

  「就我一個人。」

  「啊?」小柯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睛瞪得跟銅陵一般大,「一個人來和田?你膽子這麼大?」

  「沒什麼,想來就來了。」我笑道。

  「女中豪傑啊。我一個大男人都不敢一個人來,說是只帶了一個小弟來,其實石佛寺還有好幾個朋友一起來的,他們有幾個早幾天就到了,有的過幾天才到。」

  和田的太陽升起得晚,12點才在天的上空閃耀,陽光落在我的臉上、身上。我就像草一樣,突然有種想舒展身體的衝動。我想可能屬於他鄉遇故知的關係吧,讓我的心情格外得舒暢。

  「嗨,你在這裡啊,害我好找。」此時一個黑瘦的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出現在我們面前,對著小柯抱怨著。我猜想這應該就是小柯剛才說的,也是做玉生意的小弟了。

  「小弟,你看,這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上海美女作家。巧不巧?竟然會在這裡遇上。」小柯臉上一掃陰霾,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小弟看了我一眼,興趣不大的樣子,繼續對小柯說,「料子好貴啊,比我們石佛寺貴多了。」

  「小弟,要有信心,我們慢慢逛,總能撿到漏的。」

  小柯的心態還是這麼好,想起曾經他說過,目標是一個億,不知道現在離這個目標還有多少距離。我將心中的這個疑問提出來,小柯的目光馬上閃爍起來,「我上個廁所,你們在這裡等我。」

  看著小柯的背影,小弟嘆了口氣,「別提了,他的錢都被杭州的女朋友騙光了,所以才想到和田來進點便宜的料子,重新打翻身仗,沒想到和田的料子比我們那裡還貴。」

  原來是這樣,難怪一個陽光青年看起來會這樣沮喪落魄,原來是遇人不淑。我感覺心裡仿佛被扎進了一根釘子,這釘子不是很尖銳,但是很長,好像還生了鏽,這使得我的心似乎有種鏽蝕般的疼痛。

  小柯從廁所出來,一臉的晦氣,「這裡上個廁所還要一塊錢。」

  「入鄉隨俗吧。」我安慰道,「和田午飯時間是2點鐘,但你們剛從河南來,還沒適應時差,現在對於你們來說是吃午飯的點。那邊有烤羊肉和饢,我請你們吃。」

  「不不,怎麼能讓你請客呢?我來請。」小柯和小弟異口同聲道。

  「別客氣,這些日子我收穫不小,該我請你們。等你們賺到錢了,再來請我好了。」

  小柯望著我,像要謝我,但嘴唇動了動,那聲謝字還是沒有說出來。

  吃著烤羊肉,啃著干饢,兩個小伙子臉色凝重,一時間,空氣里凝固著沉默。我注視著小柯,他曾經神采奕奕的雙眸,因為飽受時間無情的沖刷而黯淡無光了。生活是殘酷的,小柯沐浴在艷陽下,但我覺得他已經手腳冰涼,心肯定更如掉到冰窟里一般了。我的心中充滿同情,很想幫幫他,卻無能為力。

  和田,是小柯想要翻本的地方,是最後的賭注。但是今天第一天踏上這片土地,殘酷的現實就讓他大失所望了。他的失望不同於別人,別人頂多就是怎麼帶著好奇心來,再怎麼帶著好奇心回去,但對他來說,那是一種絕望,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的迷茫比絕望更折磨人。

  「開心點,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這話聽起來,實在是沒什麼寬慰的效果,小柯禮貌性地牽動了一下面部肌肉。

  「你們得先去找賓館,一百多塊錢的便宜賓館很早就會被訂光的。」我感到還是這句話比較實在些。

  「沒事,早我們幾天來的同行把便宜的地方給我們訂好了。」小柯無神的大眼睛中擠出幾絲笑意。

  「有多便宜?衛生條件好不好?帶我去看看,合適的話,我也搬過來住,每天住賓館開銷大得要命。」

  「不,你還是住自己的賓館比較好,我們的那種肯定不適合你。」小柯的話聽起來毫無熱度,太過於平靜。一時之間,讓我有點尷尬。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神,軟軟的,以前充滿朝氣的精氣神消失得一乾二淨,有的只是游離的目光,疲憊、力不從心。我想起了以前在上海時的交往,雖然只是沒有什麼意義的買玉賣玉,但也總是一段往事吧。現在他遭遇了不幸,我應該原諒他的一切不合情理的言行舉止,儘量給予他幫助。他需要振作精神,重新來過。

  「好吧,」我做出很歡欣鼓舞的姿態,「我比你們早來了很長時間,有什麼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告訴我,我幫你們解決。」

  「好的,謝謝你。我想現在先去把住的地方安頓好,你也要回去了吧?」

  「這裡打不到車,我有認識的司機,我先送你們回到你們要去的地方,我再回賓館。」

  小弟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買了幾片哈密瓜,算是對我的回報。

  我們吃完哈密瓜,溫師傅的車也到了。坐上溫師傅的車,我問小柯,「明天你們去哪裡?」

  「我們是來買料子的,不來玉石巴扎,還能去哪裡?」小柯懶洋洋地扔出一句話。

  他們下車後,溫師傅問我:「他們是誰?怎麼之前沒有見過?」

  「我今天才在市場碰見的,以前他們在上海賣過玉。」

  「難怪呢,我想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一抹頑皮的微笑從溫師傅的嘴角漾出來,「美女作家,對不熟悉的人還是應該有警惕之心。」

  溫師傅始終如一對我這麼關心,沒想到在陌生的和田,能碰上這麼一個特別的人。冥冥中,他仿佛是我的籽玉寶貝們派出來的護花使者,這種感覺是心與心的交流,無法用言語敘說。

  二

  早上,我讓溫師傅接上我後再去接小柯他們,這樣可以讓他們不必很辛苦地坐兩部公交過去。但是,今天上午市場上的商家們都去學習十九大了,要12點才能開門。我們只有站在玉龍喀什河大橋上等待著玉石巴扎開門,11點了,太陽還沒升起,到處灰濛濛的,10月底的河邊很冷。

  「有點冷。」

  「是的,別看是11點,其實時差的關係,還不到9點。」

  我們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覺得時間過得像蝸牛爬那麼慢。

  小柯的目光落到滿是碎石子的河灘邊,突然露出興奮的表情,「要不然我們去挖玉吧,看看下面會不會還有玉。」

  「怎麼靠人工挖玉還會有玉呢?聽說早兩年還能挖到,現在不行了。」小弟說,「現在挖掘機往下幾十米都難挖到。」

  「就當是玩玩吧,反正現在閒著沒事,運動一下還能暖和點。」我覺得小柯的這個提議不錯,這次來和田,我就是來看看挖玉人的生活的,如果自己也能當一回挖玉人,那就是意外收穫了。

  但是河灘邊有圍欄,有鐵門,我們進不去。

  「爬進去吧。」小柯說。

  我看到鐵門邊有個洞可以鑽過去,但是鑽過去後有個很陡峭的斜坡,我為難地看了看我的中跟靴子。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全是石子,非頭破血流不可。

  卻見小柯和小弟已經先後鑽了進去,哧溜哧溜地就順著斜坡下去了。

  「作家,別怕,快下來。」小柯朝我伸出手來。

  我的腿開始打起了哆嗦,狗洞好鑽,斜坡難下啊。雖然有小柯在下面接應著,但是這斜坡好像也太長了點,真的摔下去了,重力加速度,他們也接不住我吧?

  「我的鞋子好像不太方便,要不然你們自己玩吧,我就在上面看看好了。」我的聲音和身體都禁不住地顫抖。

  「那怎麼行?我們是一個集體,你不下來我們就上去了。」小弟笑著說道。

  我可不能掃這兩個小伙子的興,我把心一橫,就順著斜坡奔了下去,然後他們就把我接住了,現實遠沒有想像來的危險和狼狽,雖然我已緊張得滿臉通紅了。

  我再次那麼近地擁抱我日思夜想的玉龍喀什河,還是那種似夢似真的感覺。我陶醉地抬起頭來,看著廣闊的天空中雲層由深至淺,由淺至深,一朵一朵,一團一團。

  「沒有鐵鍬怎麼辦?」小弟問道。

  小柯四下看看,「我們找找看,有什麼替代品也可以。」

  我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節棍子。於是我們拿著這節棍子,輪流在砂石地上挖著,翻找著。我挖到了一顆白色的石英石,開玩笑地大叫著,「看,我挖到羊脂玉了。」

  「好漂亮的羊脂玉啊,」他們配合地歡笑著,「可以拿到巴紮上去換錢了。」

  我掄起胳膊,把這顆白色石英石遠遠地扔到了干河裡,他們戲精一樣驚叫著,「你怎麼把羊脂玉扔了?可以換老大一筆錢了。」

  「因為我要保命呀。」我笑著說。

  「保命?」他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於是我給他們說了一個從河南玉商那裡聽來的挖玉人的故事。在很久以前,那時候挖玉全是靠人工,還沒有大型機械。有三個人結伴去挖玉,兩個人空手而歸,而另一個人卻挖到了一顆上好的羊脂玉。那兩個人見財起意,用鐵鍬把挖到羊脂玉的人打死了,再隨便挖了個坑就把他埋了。那顆帶血的羊脂玉換了好些錢,兩人平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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