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了,和田


  四

  小柯站在這塊大青花面前,並沒有急著掏錢,他用手指摩擦著太陽穴,好像是想集中精力或者是凝聚意志力。我和小弟靜靜地站在旁邊,不去催促他,我們都知道他怕,怕輸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心,怕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又捲土重來。維族漢子更不去催促他,一副你不要自然有別人要的驕傲。

  市場裡熱鬧起來了,太陽也熾烈地燃燒起來,萬里無雲。

  「別猶豫了,我敢打賭,這塊料子開出來裡面會有羊脂。」明知這樣的謊言不只對方不會信,連自己都覺得假得可笑。

  小柯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謝謝你,不管結果是什麼,今天,現在我們這麼做了,就是有意義的。」

  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當小柯的錢和我的錢一起交給那個維吾爾族漢子的時候,小柯的表情仿佛在說:在這一刻之前,我從未充分認識到自己曾經迷戀女色的過錯會造成如今悲劇的分量和後果。如果輸,輸的就不是我一個人了。

  掏錢、搬石頭,我一直表現得像個積極的同謀,唯有這樣,才能帶給周圍的人以及自己信心。

  我們把大石頭搬到切割的地方去。切割機的聲響很大,雖然噴水操作,粉塵也依然很大。但我們一刻也不敢離開,專心致志地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切割機和大青花石頭。一刀窮一刀富,命運的勝負就在此一刻了。小柯渾身戰慄,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石頭沒有切出羊脂來,裡面全是黑的,把一盆水都染黑了,跟墨汁一樣。我心想:完了完了,切輸了,該怎麼辦才好啊?

  但是小柯卻用幾乎是含著眼淚的顫抖的聲音說:「作家,我們贏了,大贏了,裡面是墨玉,很純正的墨玉。」

  「原來這是切贏了啊。」我發出一聲勝利的感嘆,覺得像做夢一樣。

  切割師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摘下口罩問我們,「這塊大石頭你們多少錢買的?」

  看來他是想要這塊石頭啊,我趕緊翻了一倍說:「一萬六買的。」

  「我出兩萬六,你們賣給我吧。」

  果然是要買。兩萬六減去八千,淨賺一萬八,我們加價到三萬他也一定肯的,那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二萬二賺了。我的心裡飛速打起了小九九。

  「不賣。」小柯堅定地說。

  「那你想賣多少?」切割師傅問。

  「多少都不賣。」

  切割師傅重新戴起了口罩,尖厲的切割聲再次響起。

  「為什麼不賣?」我不解地問。

  「賭贏一塊石頭的概率是很低的,怎麼可能這麼少的價格就放掉呢?他也懂,就是來撿我們的漏來了。兩萬六,賣掉一個手鐲就這個價了,你看看這塊石頭能出多少只手鐲,多少塊牌子和多少個掛件?還有剩下的邊角料可以車多少顆珠子?兩萬六等於是白送他了。」

  「為什麼黑乎乎的東西還能賣那麼貴?」

  「青花是和新疆和田玉裡面檔次最低的,但是如果是黑白分明的,或是白出了羊脂,或是像我們這塊聚墨成了墨玉,都是上品。」

  一直以為自己的和田玉知識已經很豐富了,但一碰到事情,馬上就落入下風。難怪有些學了幾十年玉石知識的人還是一知半解,對玉不但要有悟性,不放棄一切虛心學習的機會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你就在這裡加工成品嗎?」小弟問道。

  「不,」小柯一口否定,「這裡沒有熟識的人,加工費太貴,我拿回石佛寺去加工。」

  「那你幹嘛在這裡切割而不是回石佛寺切割呢?」我不解。

  「如果切輸了,石頭就直接扔掉了,不帶回去了,贏了才帶回去。」小柯扭頭看著我,「你要跟我一起回石佛寺嗎?」

  「為什麼?」

  「因為這塊石頭有你一半的投資,你不去監督我嗎?」

  「我要回上海,機票已經訂好了。但是石佛寺我也會去的,不是去監督你,而是去開開眼界。」

  「都隨你。」小柯說。看得出來,他還沉浸在這次激動人心的賭石所帶來的恍惚之中。對於他來說,這是整個命運的翻轉,而不是於我一樣,多幾個錢少幾個錢的區別。這樣的好運,對於賭上一切的小柯來講,他的命運就在此時突然從谷底一躍而起,如同鹹魚翻身,又好比做了一個騰空翻,並且穩穩地站住了腳跟。而我與小弟,看到這樣漂亮的勝仗,唯有為他而鼓掌。

  我們將這塊大青花裝在一隻麻袋裡,我打電話問溫師傅是否有空,他說他十分鐘後可到。

  「一會兒溫師傅到了後,我們讓他先開到郵局,把石頭郵寄到石佛寺你家去。不然這麼重,帶回去要累死了。」我說。

  「不行,郵局不安全。」小柯和小弟異口同聲,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安全的,之前買了一些土特產我都寄回去了,東西毫髮無損。」

  「不一樣的。」小弟說,「土特產和玉石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們石佛寺有個做玉的朋友來和田進貨,買了一大箱子玉石寄回去,收到後一看,好的全被挑走了,差的也砸壞了好多。」

  「是啊,這塊玉石對我意義很重大。我這些日子在最狂妄的想像中也沒料到會交到這樣的好運,我要把這份運氣牢牢地捧在懷裡帶回石佛寺。」小柯把裝有玉石的麻袋抱在懷裡,激動地說。

  就讓他捧著這塊大石頭回家吧,這是他對命運表達感激的最高形式了。從我在和田第一天碰到他到現在,他的臉上第一次閃現出的是由衷的笑意。他牢牢地捧著麻袋,仿佛裡面裝著的不是石頭,而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敢撒手,怕一鬆手,希望就像夢一樣會瞬間消失。

  溫師傅的車到了,我們上車後把這好消息與他分享,他的臉上出現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後天的機票就要走了,以後再也不能坐你的車了。」小柯他們下車後,我對溫師傅說。

  「後天?」溫師傅瞬間露出極為痛苦的神色。

  「是啊,我會永遠記住和田,記住你的。」

  「謝謝,我也是。但我歡迎你以後能常來。」溫師傅在悲痛中不卑不亢地說道。

  我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後天你來送我吧。」

  「一定!」

  車停在了賓館樓下,我正欲下車,溫師傅說,「能坐會嗎?我們說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我看到他那雙唇間兩排閃亮的完美牙齒時,心中泛起一種想去狂吻他的難以抑制的渴望。我扭過頭,不敢再去看他,但我能感受到他炙熱的目光在灼燒著我。隨著想跟他突破司機和乘客關係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害怕遭天譴的恐懼也越來越強烈。我看向車窗外,然後扭過頭去勇敢地看著他的眼睛,終於鎮靜下來了,我笑著跟以往一樣打趣道,「你可是在用賺錢時間跟我聊天,你虧了。」

  虛幻的愛情像星星一樣閃亮,它高高地凌駕於生活之上,既是全部也是空無。還有什麼比忍住痛苦笑著說話還要殘酷的?偏偏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隨心所欲的人生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悲劇,沒有例外。

  溫師傅沒有答話,一種無形的傷感迷霧,充斥著我們的靈魂。我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內心的痛苦,我還在笑著。

  我們離得那麼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每一次的呼吸聲,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各自的體味。也許在今後的所有日子裡,我都不會忘記他的文質彬彬和柔情的雙眸。

  他一直看著我。

  「不是要聊天嗎?幹嘛看著我不說話?」我嗤嗤笑著問。

  他開口了,能迷死人的聲音,「我發現你比這些日子以來的任何時候都要美,但是卻比任何時候更要遙不可及。」

  我陶醉在這句話中不能自己,我甚至想不要顧及什麼天道禍淫倫理道德,就讓我在和田這塊伊甸園的土地上徹底瘋狂淪喪一回,哪怕天理難容。但是緊接著他又說話了,「所以你還是下車吧,我也要去做生意了。」

  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這並不是一次心靈的地震,而只是平和的一擊,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我下了車,走到賓館門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我回過頭去,看到溫師傅正透過淚眼看著我。看到我回頭,他立馬扭過頭去,車子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晴天霹靂將我定在了原地,我又想起了他陪我去玉龍喀什河沿線探險遊玩的一幕幕,那個地方荒無人煙,只有我和他。我對著大山和長河一次次地叫喊,卻只換來寂靜。那個時候我就想要與他在那個地方隱居起來,可以抵擋任何可能的外來傷害,我討厭競爭中的大都市,可我必須面對現實。

  我感覺仿佛掉入夢境般伶仃無助。

  五

  小柯說要送我去機場,我拒絕了,我說,「你的時間很寶貴,還是繼續留在橋頭巴扎淘玉石吧,我期待你有第二個傳奇,可以買到一個便宜的,外表看起來不堪入目的,但能開出羊脂的青花籽料來。橋頭玉石巴扎再有幾天也要搬到玉都城裡去了,恐怕價格還會上漲,珍惜現在僅有的時光吧。」

  我說得句句在理,其實只有我的內心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他送。

  灰色的雪鐵龍停在賓館門口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狂喜,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心情不安,迫切地需要看到他。溫師傅從車窗里露出的迷人微笑,我的臉一下子紅得像燃燒著了一般。

  他幫我把笨重的拉杆箱放到後箱蓋裡面去,一邊作勢搬不動的樣子,「好重好重,裡面裝了很多玉石吧?」

  就是這樣快樂的樣子,才是最好的道別,溫師傅的理智打開了陰鬱世界的一道門縫,足以讓整個天地通過。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上天賜予的,我們都不能辜負上天的厚誼深情,否則他會收回一切,地獄將會出現。而我們的年齡,都已經輸不起了。

  和田太小了,機場一會就到了。離別就在眼前,從此天各一方。

  「祝你一路平安,永遠幸福。」溫師傅把拉杆箱搬下來,朝我伸出手來。

  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謝謝你,祝你天天生意興隆。」

  「可以給我一個友情的擁抱嗎?」他說,而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緊緊地擁抱住他,感覺到他那溫熱的呼吸,滿懷愛意地吸納著經他健康的氣息淨化過的空氣。

  「謝謝你,謝謝你,美女作家。」我聽見他強忍住哽在喉頭的淚水。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我放開溫師傅,接起電話,是小柯,「到機場了嗎?到了啊?那我就放心了。什麼時候來石佛寺通知我,我好來接你。」

  和田機場的上空出現了一輪圓圓的太陽,灰濛濛的,像做夢一樣不真實,如同我的和田之行,真實與幻夢交織在一起。

  溫師傅的臉透出健康的紅潤,在冰冷的空氣中發出芬芳。我們揮手道別,拉杆箱在我身後響起寂寞的聲響。

  我感激有他的日子,讓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不必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我將要回到大都市的繁華中去,回去見久別的家人,去告訴我的籽玉們我見過你們的母親了,聽過她憂傷的呼吸。想起繽紛的籽玉們,上海才有了吸引力,它們是我傾吐心事的對象和情感的避風港。

  第五章凋零的玉雕

  一

  我登上了回上海的飛機,我去了很長時間的新疆和田。老冷是我的玉友,他說晚上有個席,都是朋友們,一起聚聚,他會讓小孔來接機。

  飛機落地出艙後我看到已是日落西山,暮色蒼茫。

  「凌老師,上車,我們去吃大餐。」接我的小孔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是個地道的吃貨,他吃東西,從來不覺得滿足。

  我把行李箱放在了車子的後備箱裡,發現肚子真的餓了。

  車子開了一段時間後停在了一家餐廳門口,我看到老冷在餐廳門口迎接我。月光和城市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他笑意盈盈的臉被照得像閃閃發光的鑲嵌玉石,有明有暗。另外幾個人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笑,看到我來了,跟我打了聲招呼後,一窩蜂地進了餐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