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痛
拿到我的新書,陳總顯得特別高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上海玉雕廠的歷史,枯燥的事情在他那無拘無束、精力充沛、流暢自如的表述下,顯示出他有很強的引導力。
「最近這些年,玉雕行業和其它實體經濟一樣,都經歷了一場來自市場經濟的腥風血雨的洗禮,不止上海,全國各地都一樣,北京玉雕廠、蘇州玉雕廠、揚州玉雕廠、南陽玉雕廠等等,曾經一度風光無限的大型國營玉雕廠都過了曾經的風光時代了。其實隨著不斷的深化改革以及行業內部的洗牌,這種自我淘汰的過程似乎是歷史的必然。但是如今又是個呼籲工匠精神的年代,所以說曾經培養出無數玉雕大師和造就玉雕精品的上海玉石雕刻廠卻不應該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上海玉石雕刻廠是一個創造了輝煌榮耀的企業,玉雕廠的歷史是所有的職工書寫的,其中培養了眾多玉雕大師的老藝人更是功不可沒。雖然現在的玉雕行業不是當時的狀態了,但曾經的那些玉雕廠、那些老前輩卻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去銘記的。」陳總在回憶,他的煙一支接一支。
「上海玉雕廠有很多堪稱國寶級的作品,」陳總說著掏出手機讓我看照片,「這是墨玉《周仲鉤彝》,是1960年代初雕刻的作品,中國工藝美術館作為國家一級文物收藏了。還有翡翠《中華第一塔》,看看,多漂亮,主塔有九層,每層由塔身塔圍塔頂組合,二十七個組件由粗到細一氣呵成,72個懸鈴,塔身淨高1.80米,塔圍加底座高有2.52米。」
「這麼大呀,那這塊翡翠原石得有多大?」我嘆為觀止。
「翡翠原料就有1.78噸了。從1971到1974年的三年時間裡設計製作完成,完成後在廠接待室還特地舉行了寶塔爐落成典禮。」陳總的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感慨萬千的樣子。
「氣勢真恢宏。」我亦驚嘆道。
陳總放下手機,繼續說著玉雕廠的歷史,「在1960、1970、1980年代,廠里新進了一批又一批熱愛玉石雕刻藝術的年輕人,他們是來自上海各區學校具備美術基礎的青年學生,也有來自上海市工藝美術學校玉牙雕專業培養的畢業生。工藝美校的優秀畢業生在玉雕廠是行政幹部、技術骨幹,他們同時又在廠辦中學擔任美術專業教師,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玉雕青年人才。」
說到這裡,陳總突然嘆了一口氣,「可惜呀,到了1990年代,隨著中外宏觀經濟表現不佳,國有企業改革中發生不利,玉雕產品賣不動了,牙雕產品不能生產銷售了,上海玉石雕刻廠走向衰落,人才大量流失,能工巧匠們走向社會,走向海外。留不住人才並縮小規模的上海玉石雕刻廠搬遷到了老鳳祥有限公司,最終又被老鳳祥有限公司合併,『上海玉石雕刻廠』這塊享譽海內外的名牌不復存在了。」
聽到這裡,我也不由得跟著唏噓起來。但陳總隨即又從感傷切換到了昂揚頻道,「不過名牌雖然倒了,玉雕大師們永遠倒不了,會一代代地傳承發揚光大下去。在玉雕行業,大師的名字有著巨大的附加值。他們獨到的思路和設計理念令眾多客戶折服。而在玉雕車間,大師正在培養一批新人,將看家本領傳授給他們。」
「合併後的老鳳祥玉石象牙雕刻公司,跟新疆有沒有對口業務?」我問道,畢竟新疆和田是玉石產地。
「有啊,我們有援疆項目的,公司幾次派老總和一些等玉雕大師去新疆考察,與當地教育部門對接,成立玉雕培訓班輔導。還讓當地藝術專業的大學畢業生來上海接受為期三個月的培訓,學習玉雕切割、選材、設計等基本技巧,力爭使偏遠地區的玉雕行業儘快走上正軌。」
我用洗耳恭聽的態度聽完這些專業知識,不由得對陳總,對玉石雕刻公司更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陳總似乎還意猶未盡。但是我剛才聽了那麼多,此時就又想去展廳觀摩一下了,那裡的玉器就像一場豐盛佳宴,讓我從理論過度一下到實際,也許會讓我在玉石知識上更上一層樓。
我跟著陳總來到一樓展廳,滿目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件,我猜想我的兩眼一定顯出了狼一般貪婪的神色。我的眼睛都來不及看,那些玉雕件就像一場饕鬄盛宴,而我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的野狼,都不知道先從哪件食物開始下口。
陳總一一為我介紹著各種玉器,當介紹到和田玉爐瓶時,他有些感慨,以前的玉器都很大,他的主項也是製作爐瓶,只是現在和田玉越來越稀缺了,就連山料也很難開採出大塊無裂無瑕疵的來了,能做爐瓶的料子越來越少了。
我隔著玻璃觸摸著這些個大型爐瓶,雕工多麼精細啊,精雕細琢這個成語用在它們身上是最恰當不過的了。如果能把它們抱進懷裡,我估計可以看上一整天。
陳總繼續為我介紹著其他作品,也有不少翡翠雕件和手鐲,但是對翡翠我並沒有太大興趣,可能只有200年歷史的緣故吧,我還是喜歡和田玉,只一盼,仿佛就能看到千百年前。
這些玉雕,讓我產生了想要更深層次了解這個產業的欲望,但是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不早了,陳總應該快要下班了,我的腦海中掠過了四個字——來日方長。
作別陳總,我心裡已經在規劃下一次的造訪了,那裡有太多精神食糧,看過既擁有,魅力無窮。
但是我沒有再約到陳總,發信息不回,打電話不接。我的自卑心理開始作祟,以為是陳總看不起我,懶得搭理我。直到有一天,從朋友口中聽聞陳總自那天后不久就突發腦溢血去世了。我像被雷劈一下被定在原地,人的生命怎麼可以這樣脆弱?一個可以讓玉涅槃重生的人,為什麼無力掌控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在痛,璞玉在被雕琢為成品的過程中也在承受著痛,但痛過後是新生。而陳總,痛過後是死亡。只有經過他手的玉,還在替他生生世世地活下去。
第六章薩依巴格鄉
一
兩年後一個夏天的時候,我接到了小柯的信息,他說他又打算去新疆和田了,這次要去的地方叫薩依巴格鄉,那地方的玉石市場有很多大料,他打算去收大料。他問我這次願不願意一起去?我是想去的,但是又有些猶豫,小柯收大料是工作,可我兩年前剛去過新疆,這次跑過去算什麼名堂?
「你也可以是工作啊。」小柯發著信息,「這次去薩依巴格鄉不是盲目去的,是我在和田結交的朋友介紹的,那邊市場上不但大料多,還有個神奇人物,你這個大作家一定感興趣。」
「什麼樣的神奇人物?」我問道。
「是一個白痴,天才白痴。」
白痴還有天才的?我的腦海中划過了指揮家舟舟的身影。
「這個小白痴小名叫小胖,有特異功能,他能看透石頭裡的秘密,他說的好料,哪怕外表再難看,裡面一定能開出好玉來。他爸爸原來是個窮得要死的雕玉人,因為生了這個白痴,很多人都請他去看石頭,賺了不少錢。他爸爸早年因為窮,討不起老婆,40多歲才討了一個白痴女人當老婆,生了這個小白痴,嬰兒時只要小胖哭,他爸爸就往他手裡塞一塊和田玉,他就不哭了。稍長大些,就現出了通靈的天性,能準確地判斷和田玉裡面的好壞,這下算是靠兒子翻身了。」
小柯說得神乎其神,但我始終不信,白痴可能其他地方確有特別勝出的地方,但是有特異功能這一說我是不信的。但是不可否認,小柯的這番話勾起了我想飛越5000多公里,一睹神秘人物的強烈欲望。
下午的陽光從西窗照射進來,有點刺眼,我把窗簾拉上,陽光一下子不那麼強烈了,變得像一個溫暖的懷抱那麼溫柔。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在兩年前,新疆和田的玉龍喀什河上方的陽光,躺倒在喀拉喀什河邊被太陽曬得溫暖的鵝卵石上一樣,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原始之美。往事如煙,那片鄉土的物和人,時時牽掛著我的心。
小柯說我們各自去往和田,與他的朋友小郭會合,再由小郭和他的維吾爾族朋友開車帶我們去薩依巴格鄉,因為薩依巴格鄉接近百分百的百姓都是維吾爾族人,如果要進行玉石交易,最好能有個人當翻譯。小胖父子是唯一的漢族百姓,其他漢族人都是村幹部。這對父子跟小郭很熟,到時候就安排我住在他們家。計劃聽起來很成熟,以為今生無緣再去和田,沒想到小柯的一個電話,那個小傻子召喚起神秘之手,我無法抗拒。
於是我與小柯約好了,9月我們就一起去和田,到了和田,再一起去那個神秘的薩依巴格鄉。
在家的日子,我一直在網上搜尋在我看來,那麼陌生的薩依巴格鄉的信息。
薩依巴格鄉位於墨玉縣西南部,意思是戈壁灘上的園子。數百年前,這裡戈壁荒灘連片,人煙稀少,自然條件十分惡劣,經過當地人民長期艱苦的努力,將千年戈壁改造成綠洲,並在經營農業的同時,既栽樹種果,又發展各種養殖業。
沒有查到玉石的信息,但小柯講過,每周五都有和田籽料交易市場,以大原石為主。沒有查到這方面的信息,就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讓人有一揭面紗的衝動。
夜晚的涼風吹散了空氣中的奧熱,讓我警醒9月快到了,激動讓我晚上的睡眠都不好了,時睡時醒,不時從一個飄忽的夢境飄向另一個夢境。突然,起火了,一個陌生的房子燒著了,而我就在房子的面前看著火勢越來越大。我喉嚨里發出第一道慘烈的嚎叫,我一聲接一聲嘶叫著,不可遏制。
我被驚醒了,一頭汗,夢境這樣清晰真實,我本能地繃緊神經,該不是上天的警示,讓我不要去薩依巴格鄉吧?
我承認,這個夢太詭異了,把我的神思分散了。第二天我把這個夢告訴了小柯,說我不想去了。我以為小柯會勸我不要迷信,沒想到他說:「你一直是有點小通靈的,可能你女人去也不方便吧,安全起見,你還是不要去了,我和小郭他們都是大老爺們也可以方便點,就是可惜你少了寫作的素材了。」
掛了電話,我心情沮喪地發現自己依然留戀那片陌生的土地,難以割捨,而我打電話給小柯,並沒有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他不是應該鼓勵我勇敢嗎?我見不到那個神奇的小白痴了,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像刀割那樣疼。
9月如期而至,我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動搖,一個夢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聽到我改變主意了,小柯也顯得十分高興,顯然他勸我不要去也是言不由衷的。我們定好了動身的日子。
當飛機再一次降落到和田機場時,我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之中。不巧的是前年認識的滴滴司機溫師傅已經不跑滴滴,改跑野外旅遊熱線了,此次無緣再坐他的車了,很是遺憾。夜色中,我打了輛計程車去網上預定好的賓館入住,明天中午前後小柯也會到達和田,他將與小郭一起開車來接我去薩依巴格鄉。
崑崙賓館是我兩年前住的時間最長的一家賓館,這次依然定它,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安靜、整潔和加上價格適中,更是為了重溫舊夢,尋找一下曾經的感覺。
穿過大院子,上樓梯,來到單間,還是那張大床。我倒在床上,感到心都飛起來了,真不相信我這輩子還能再來和田。如果不是要趕時間,我真想明天再去看看玉龍喀什河,那充滿感傷與美妙的玉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