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月往事


  新月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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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這麼少不冷嗎?」

  「昨天吃晚飯的時候不小心醬油湯倒在滑雪衫上面了,我洗掉了,得過兩天才會幹。下午太陽大,不冷的。」

  他才一件冬天的外套。新月吃驚地心想。

  「你年紀輕輕的,應該去找份工作,比你這麼倒騰石頭強。」她提了個建議。

  「我沒文化,能做什麼工作?」

  「送快遞啊,開滴滴車啊,都可以做。」

  「可我喜歡石頭。」

  「你沒有資金,是進不到好石頭的,沒有好石頭,你就一直沒法脫貧。」

  「再說吧。」小程低下頭,「家裡還有兩大箱呢。」

  新月想說,就這種品質的,幾箱都抵不上別人一顆上品的。但她頓了一下卻說,「好吧,下次我找個機會來你家看看那兩箱石頭。」

  小程緊繃的心剎那間軒然怒放,「熱烈歡迎女神光臨!」

  新月噗嗤一聲笑了。

  三

  寧吃鮮桃一口,不要爛梨一筐。

  新月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她的耳邊依然迴響著今天去玉石店的時候,一個老闆對她說的話。她哪裡不想要好的,只要有一顆好的,她就心滿意足了,可她沒有錢啊。她攢私房錢的速度絕對跟不上籽玉漲價的速度,越好的玉漲價越快。

  午夜,她的老破小房子在慘澹的月光中,沉睡在一片靜寂中。丈夫在她身邊打著鼾,婆婆帶著她的兒子睡在另一間屋子裡。能嫁到上海來,還能找到一份房產中介的工作,對於她這樣一個農村姑娘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但是為什麼她心中還會有那麼多不甘?她想要更好一些,至少,可以有一塊好玉,哪怕是一小塊。

  她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明天還要上班,然而她等待睡意的心太切,以至於睡意遲遲不來。

  一陣風把窗戶吹開了,房間裡充滿了寒氣和黑暗。新月不想離開溫暖的被子去關窗,她早就說過這扇破窗戶要修一下,一有風就吹開了。但是節儉到極致的婆婆和丈夫總是各種理由推脫,不想花錢。

  屋子裡越來越冷,新月往丈夫身邊靠了靠,還是沒有用。丈夫翻了個身,鼾聲止住了。新月睜大眼睛看著他,丈夫並沒有醒。不過即使醒了,他也不會去關窗的,他不但摳,而且懶。

  新月咬咬牙,爬出被子,迅速下床把窗戶關上了,怕風再把窗戶吹開,她把插銷使勁往裡往下插了好幾下,然後又以同樣速度回到被子裡。

  丈夫重新又打起了鼾,像野獸在咕嚕。新月懷揣著美玉夢,在丈夫的鼾聲中終於進入了夢鄉。

  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鬧鐘,而是寒冷而潮濕的黎明——窗戶又被風吹開了。

  新月一下子爆發了,她一巴掌拍醒丈夫,咆哮道,「這破窗戶害得我一晚上沒睡著,一會開一會開的。你一個男人窮到連窗戶都修不起的地步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死掉算了!」

  丈夫被打蒙了,從來沒見過這個外來媳婦發過大火。現在看著她面部扭曲,披頭散髮,張牙舞爪,一時間,他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新月繼續發泄著自己憋屈已久的憤慨,「都以為我嫁了個大我很多的上海男人,我享福去了,天知道這些年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我受夠了,受夠的了。如果你還是一分錢掰成兩半用,這日子你自己去過吧。老娘我不奉陪了,我們離婚!」

  蘊藏在新月身體裡的憤怒是何等駭人,那種憤怒在她體內深處隆隆作響,就像高山底下喧囂的激流,在某個目光難以觸及的深穴之中,拍打著暗石,水花在飛濺。

  新月連珠炮似的怒罵,讓丈夫從懵到氣,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此時,婆婆聞聲過來了,「一大早的,你們吵什麼?」

  新月一句話哽在喉嚨口,她突然意識到為了一個窗戶口不擇言,發那麼大火確實有點不可理喻。

  「她說那窗戶一晚上開了好多次,讓她沒睡著覺。媽,今天你讓師傅上門來修一下吧。」丈夫委屈地說道。

  「原來就是這麼一件小事,我知道了。」婆婆說完走了出去。

  越來越滾燙的淚水湧進了新月的眼睛,丈夫驚恐地看著她,然後把她摟緊懷裡,「好了好了,這么小一件事情,今天一定把窗戶修好。」

  愧疚感抓住了新月的心,她抱緊丈夫,眼淚滾滾而出。她知道自己錯了,她不過是拿窗戶來說事罷了。她只是想要一塊好玉,想而得不到,需要發泄一下。發泄完了,想要好玉的心情就沒那麼迫切,那麼壓抑了。

  丈夫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今天一定把窗子給修好。」

  新月忍不住哭出聲來了,她的丈夫不會知道,那是靈魂的哭泣。

  四

  當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小程表面上臉色沒變,但是新月注意到了他的劇烈心跳。新月突然後悔不該貿然單身一人跑到小程的家裡去,萬一他是撒謊的,家裡根本沒用其他合租者,萬一——

  還沒等新月繼續萬一下去,小程恢復了一貫的快樂作風,「來來來,快進來,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小程的笑容和熱情打消了新月的顧慮,她跟著小程走了進去。但是緊接著她看到了一扇破舊的黃色的門,上面用紅色粉筆寫著「衛生間」三個字。小程竟然帶著她往衛生間走,恐懼再一次抓住了新月的心。小程不好意思地說,「我住的房子得先穿過衛生間才行。」

  過分的緊張使新月頭暈目眩,她已經沒有了思考的能力,機械地跟著小程穿過衛生間,那衛生間只有3個平米左右,地上只有一個蹲坑,連馬桶和洗手池都沒有。衛生間之後就是小程合租的屋子了,新月看到了一個高低床,上層睡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還好還有別人。新月鬆了一口氣。

  這間合租房很小,一張高低床占了大半個空間。小程把靠在牆上的一張小摺疊椅打開,「坐,快坐。」

  新月坐了下來。

  小程坐到了高低床的下鋪,「你看我這裡環境實在是差。」

  新月扭轉頭,這間出租屋是沿馬路的底樓,緊閉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車水馬龍。新月回過頭看著小程問道,「每個月房租多少?」

  「這房子便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麼有性價比的房子,每月1500,我和他,」小程指了指上鋪正在熟睡的男人,「一人一半平攤。」

  新月看了看花白頭髮的男人,他們兩人的對話一點也沒有影響到此人的睡眠,他睡得紋絲不動。

  「怎麼他大白天還睡覺呢?」

  「平時他上夜班的,都是白天睡覺。我白天出去做生意,所以我們就像交接班一樣,就好像一個人租了一間屋子一樣。」

  「真不錯,你運氣不錯。」新月嘖嘖贊道。

  受到讚揚的小程心花怒放,有點手舞足蹈了,「喝水嗎?我去給你倒。」

  「不喝,我自己帶著水的。」新月從大挎包里掏出保溫杯揚了揚,打開蓋子喝了一口水,說道,「讓我看看你的兩箱石頭呀。」

  小程從床底下拖出兩個大箱子,打開了,裡面全是籽料,但看起來更像是石頭。只一眼,新月就失望了。這些東西跟他擺攤的石頭一個品質,是和田籽料,但是品質太差。

  「都在這裡了嗎?下面也是這種品質的嗎?」新月竭力使自己聲音平靜,不流露出失望的語氣。自己大老遠轉了幾部公交地鐵,滿懷期翼的和田玉竟然是這樣的。

  「我倒出來給你看吧。」小程說著,搬起箱子,嘩啦啦地把一箱子原石全部倒在了地上。

  新月扒拉著,手都弄髒了,黑黑的一層,只勉強挑出了半個拳頭大小的一塊青玉,肉質還比較油潤細膩。

  小程把挑剩的重新裝回箱子裡,又把第二箱嘩啦一聲倒了出來。而這一箱,新月挑了2顆手串籽。

  「這一大兩小,多少錢?」

  「我們之前還談什麼錢,你隨便給吧。」

  新月看了看這3個籽料,實在不是她喜歡的,這些日子以來的希望似乎擰成了一個痛苦的疙瘩,梗在她的心頭。她想攢錢買好的,最好把家裡那些普籽都賣掉,換成錢去買一顆好的。可是今天,為什麼又挑了3顆普籽呢?即使再便宜,也是錢啊。她想說:不要了。但既怕小程生氣,又對不起自己來回的車錢。

  「我怎麼隨便給?你是賣家,你說個價。」

  「大的200,小的100,一共給400吧。」

  新月知道,也就是她,小程會給她這個價格,但是400元掏出去了,心還是很疼,因為這幾個不是她喜歡的。

  「小程,我給你提個建議,你進貨不能只進這種,你得提升品質。」

  「我也想啊,可是我沒有本金。」小程聳聳肩膀。

  「好吧。」新月搓了搓手,手太髒了,怎麼也搓不乾淨,「那我回家了。」

  「別呀,都快12點了,吃了午飯再走。」

  「你這裡還有午飯吃?」新月笑道。

  小程臉紅了,「不是,附近有家牛肉麵做得特別好吃,我請你吃。」

  新月想起了那個冰冷又充滿陽光的中午,整個擺地攤的人都沒吃午飯,那麼兩碗牛肉麵對於小程來說,也太奢侈了吧?她想說她來請,又怕這麼說了,一方面會傷到他的自尊心,一方面她也不捨得,她要攢錢買好玉。

  猶豫間,小程已經站起身了,「走吧,我都餓了。」

  新月只好跟著他來到大街上,心中想著:他今天也算做成生意了,請我吃碗麵也沒什麼。

  走了大約兩三分鐘,就見有一家麵店,按理說好吃的麵店都是人山人海的,但是這一家,店堂里只坐了一半的堂客。正納悶間,看到了貼在牆上的價目表,一碗牛肉麵要35元,這個價格在市中心算是個正常價格,但是在比較偏遠的地方,已經算很貴了,難怪沒什麼人。

  小程付了70元,坐到了新月的對面。

  面上來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兩人的面前就各擺了一碗麵,新月脫口而出,「怎麼牛肉這麼少?還賣35元,不划算。」

  「最主要這面和湯特別好吃。」小程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到了新月的碗裡,「正好我不大喜歡吃肉,就給你了。」

  「千萬別。」新月想把牛肉重新夾回小程的碗裡。但是小程用手阻擋了她,開始大口大口吃著面前沒有牛肉的光面。

  新月驚異地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她的心靈深處升起,涌到她的眼睛裡,燒炙著她的雙頰。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也趕緊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碗裡的面和牛肉。

  吃完牛肉麵,新月抬頭看到小程早就把那碗沒有牛肉的牛肉麵給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這個平凡的像顆沙子一樣的男人此時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起來了。

  「再到你那裡去看看石頭怎麼樣?」新月想再買他一兩個東西,雖然沒有看得上眼的,也算是對這個男人的一種支持了。

  「你不是都看過了嗎?下次吧,等我有新的東西了你再來看。」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小程拒絕了。

  「你這些東西都是哪裡收來的?」

  「群里,我有好多群。」

  這個回答讓新月吃了一驚,別的賣玉人都是去新疆、蘇州、河南進貨的,他卻在微信群里收料子,難怪都這麼差,都是別人淘汰下來不要的,便宜給他了。

  他們走出小麵館,新月走在前面,小程看到她走得輕盈灑脫,筆挺玉立,突然心裡冒出一股衝動,叫了聲:「新月。」

  新月停下腳步,看著他,「嗯?」

  女人純淨的目光讓小程費了好大勁才鼓起勇氣想要邀約她去看場電影,或去找個地方坐坐的念頭一下子崩潰了,他是自卑的,他看新月就像女神。

  「我——我是問你怎麼回去?」

  「公交轉地鐵。」新月響亮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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