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崑崙山采玉


  崑崙山采玉

  「一周前,這裡對我來說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新月說,「現在,它有了顏色、聲音、氣味。」

  溫師傅點點頭:「這就是野外的魅力。你永遠無法通過書本真正了解一個地方,必須用腳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皮膚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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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後拍了幾張照片,但知道照片無法捕捉這裡的萬分之一:風的聲音,沙的氣味,稀薄空氣帶來的輕微眩暈,星空低垂的壓迫感,以及與這片古老土地對視時的渺小感。

  下山途中,我們遇到了一支向上的氂牛隊,是當地的牧民在轉場。氂牛身上馱著帳篷和生活用品,慢悠悠地走著,鈴聲叮噹。牧民們黝黑的臉上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紅色,向我們點頭致意。

  「他們世代生活在這裡,」溫師傅說,「對他們來說,這不是荒野,是家園。」

  我們側身讓路,看著氂牛隊緩緩上行,最終消失在山路拐彎處。他們的生活將繼續,與阿爾金山共生,正如千百年來一樣。

  到達接應點時,車隊已在等待。我們將裝備裝車,最後一次回望山脈。阿爾金山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靜矗立,既不遠送,也不挽留,只是存在著,如它過去數百萬年一樣。

  車上,新月翻看手機里的照片,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戈壁灘、干河床、零星的植被,最後是逐漸增多的人類痕跡:電線桿、圍欄、偶爾的房屋。

  「溫師傅,這次行程就要結束了,我也要回上海了,你能最後為我講一個故事嗎?」新月突然說。

  「好啊,你想聽哪方面的?」

  「我喜歡玉石,你能說個阿爾金山玉石的故事嗎?或者說個寶藏的故事,都說阿爾金山藏著很多寶藏。」

  溫師傅想了想說,「這個故事也是我聽來的,好多年了,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玉石同樣也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之一,我也豎起了耳朵。

  「十六歲的塔娜勒住韁繩時,她家頭羊正反覆舔舐著溪邊一塊『白卵石』。那石頭在暮光里泛著羊尾脂般的油潤,邊緣還粘著去年轉場時失蹤母羊的褪色毛絮。爺爺巴特爾翻身下馬,解下銅柄小刀在石面颳了刮。刀刃帶起石膏粉般的細末,底下卻滲出凝凍月光似的質地。『是旱玉。』他蒼老的手指順著岩脈摸索,『雪山把骨髓擠到皮外傷了。』阿爾金山的老牧人都知道這種旱玉——它們只在極度乾旱的春天從岩縫析出,像山體結出的鹽霜。帶下山會開裂,唯有留在誕生地,才能年年增生指甲蓋大的玉層。巴特爾年輕時馱走過一塊,結果玉石在鞍袋裡碎成七瓣,每瓣內芯都嵌著冰裂紋,拼起來竟是幅古河道地圖。那晚祖孫倆在溪邊點了堆矮火。塔娜看見爺爺掏出裝鹽的牛角壺,將珍貴的青鹽粒撒在旱玉周圍。『鹽引玉,玉引水。』他邊說邊用火鉗翻動炭塊,『等融雪季到了,這玉會像吸飽水的苔蘚,把溪流引向東坡枯草場。』三個月後轉場回歸時,旱玉果然肥厚了一圈,岩縫滲出滑潤的細流。而玉石表面那些冰裂紋,在飽吸水分後竟顯露出更清晰的脈絡——那確實是古河道的走向,甚至標註出早已乾涸的隱蔽泉眼。如今塔娜的腰帶總拴著枚穿孔玉片,那是爺爺從增生層上為她撬下的紀念。每當她在冬季牧場摩挲這溫潤的石頭,就能聽見岩層深處極細微的滋長聲。」

  溫師傅的話戛然而止。

  「後來呢?」新月追問道。

  「沒有後來,故事結束了。」

  新月意猶未盡地長舒出一口氣,沒頭沒腦問了句:「我們還會回來嗎?」

  溫師傅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答,繼續往前開著車。

  我知道,阿爾金山已留在我們心中,成為記憶里的一片風景,一種聲音,一種氣息。而我們也成為它漫長歷史中的一瞬,如同那些岩畫作者,如同轉場的牧民,如同風中沙粒,來了,看了,記錄了,然後離開。

  但山脈永在,在星空下,在風中,在時間的長河裡,等待著下一雙眼睛,下一顆好奇的心。

  車駛上公路,加速向東。阿爾金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但我們知道,它就在那裡,帶著它的冰川、湖泊、沙漠、岩畫和所有秘密,靜靜地等待著。

  第十一章崑崙山采玉

  一

  我與新月一起在網上搜索著回上海的特價機票,一想到我在上海可以有一個女性玉友,可以一同回憶在羅布泊和阿爾金山的日子,我的心情就無比激動。

  此時,溫師傅的電話打來了,「你要找的艾力,我幫你找到了。我和朋友一起去採石場老闆那裡,意外遇到了艾力。當時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也許又是同名。但說起你,他馬上就回應了,還說了點你們之間的細節。今晚我和他要去買買提那邊吃烤羊肉,你和新月也一起來。」

  一時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溫師傅和艾力,這兩個人怎麼會走到一起的?難怪有一句話說,你只要認識六個人,就有機會認識所有的人。

  傍晚,我和新月如約來到買買提烤肉館。果然,溫師傅身邊的那個人就是艾力。多年不見,他胖了成熟了,越長越大眾化了,有點路人甲的意思,但模樣還是那個樣子,我一眼可以認出來。

  沒有久別重逢後的激動,我們平靜地握了手,打了招呼。

  「你還是原來那個樣子,更美麗了。」艾力對我說。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奉承話,但他的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上10歲。

  「這麼多年,你做何營生呢?」我問道。

  「老營生,賣玉,只不過場地從上海搬到了新疆。」

  「你住和田?」

  「不,我在阿克蘇,這次來和田見朋友,意外結交了溫子良,他這個人很講義氣。」

  我這才從艾力嘴裡知道了溫師傅的真名,這麼多年,這麼深厚的感情,我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叫他溫師傅。

  「言歸正傳。」溫師傅邊吃著烤羊肉邊說,「我想跟艾力合作,他想上山采玉,我對他這個提議很感興趣,所以這次我想也跟著去探探路,如果有機會,也可以帶隊上這條線。你們有興趣嗎?有興趣的話可以一起去。這次不收錢,免費。吃喝自付。」

  「可是——我老公已經在催了,我得回上海,阿爾金山已經是額外賺到的了。」新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跟老公說,這次是免費的,就是再多幾天時間而已。你老公這麼摳,一聽是免費的,肯定同意。」我說。

  「這——行嗎?會不會挨罵?」新月猶猶豫豫的。

  「放心吧,以前考心理學,我書本都不帶翻的,就能考滿分。」

  新月依言給老公打了個電話。放下電話,她欣喜若狂地搖著我的手說,「姐姐,你真厲害。我老公果然同意了,還很高興。說如果是跟團去,說不定不止要小來萬。」

  「我說吧,他肯定覺得是賺到了小來萬。」

  他們幾個人紛紛舉起大烏蘇,朝我敬了過來,「要不怎麼能是大作家呢?完美!」

  席間,我們商量探討著上山采玉的細節和注意事項,時間美妙地飛速而過。

  二

  艾力召集了兩個略有采玉經驗的玉商(他們曾經去過天山),跟我們一行六人準備進山了,他的兩個夥伴一個是維吾爾族年輕帥哥阿迪力,另一個是漢族中年男人,實墩墩的小矮子毛子哥。

  我們準備了進山充足的物料:饢、乾果、風乾牛肉、水壺,再備上調味的辣子面和孜然粉以及繩索、帆布袋,尖錐等挖鑿工具,還有手電、帳篷、常用藥,手紙都鼓鼓囊囊裝了幾大包。每人還帶了一袋子衣服,裡面有夏裝,也有棉襖毛衣,因為要應對山上多變的天氣。

  早上五點,我們分兩輛吉普車出發了,吉普車開了好久才開到玉龍喀什河的上游。休息過後繼續往崑崙山上開車,開了差不多有一百多公里,有點迷路。我們在山中轉來轉去,轉到了一個村子。

  我們把飽經風霜的吉普車停在了一片飛揚的黃土裡,這就是路的盡頭。引擎熄火後,一種巨大的、嗡嗡作響的寂靜立刻包裹上來,那是高原特有的、混合著風聲與曠遠感的寂靜。四下望去,除了一排石頭房子(與村民的土房完全不一樣)。便是無窮無盡、層層疊疊向著天際涌去的褐色山巒。空氣里有股乾燥的塵土味,牲口的糞便味,還有一絲隱隱約約、從雪線方向飄來的清洌寒意。

  一個裹著舊棉大衣、臉頰上刻著深重風霜痕跡的漢子蹲在不遠的土牆根下,沉默地吸著菸斗,煙霧和他的目光一樣,渾濁而難以捉摸。我們走過去,問這是哪裡?他抬起眼皮,慢吞吞地回答道:「柳什。」聲音像兩塊粗礪的石頭摩擦。他告訴我們,這裡是采玉人的「拴馬樁」——不管是從崑崙深山裡帶著希望出來,還是懷著一夜暴富的夢進去,都得在這兒換腳程。吉普車到此為止,再往前,是山神管的軲轆印,得換驢,或騾子,或者就用這兩條肉腿去量。

  我們表達了上山的意圖,想找個嚮導。他磕了磕菸斗,重新填上一撮莫合煙,劃火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在我們每個人臉上緩慢地掃過,尤其在隊伍里兩個女性——我和新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山?采玉?」他吐出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去河邊打水,「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凍死的,摔死的,在礦洞裡叫埋了的……年年都有,不稀奇。」他頓了頓,看著我們驟然凝住的神色,補充道:「那地方,石頭比糧多,風比刀子快,運氣比什麼都金貴。你們……真想好了?」

  隊伍里一時間鴉雀無聲。剛才路上還有的些許談笑和初到陌生地的興奮,瞬間被那幾句平淡的話凍成了冰碴子。我能感覺到身邊的艾力不易察覺地縮了縮脖子,溫師傅喉結滾動了一下。領隊的毛子哥臉上慣常的痞笑也僵住了,嘴角微微繃緊。空氣中那絲清洌的寒意,此刻仿佛直接鑽進了骨頭縫裡。

  但我們已經準備了很久,各種裝備堆滿了後備箱,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曾燃燒過對「玉石之王」的渴望與對神秘崑崙的想像。箭在弦上,早已沒了回頭的餘地。毛子哥重重地咳嗽一聲,像是要驅散那無形的壓力,聲音比平時洪亮了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師傅,麻煩您了。帶我們上山吧。價錢好商量。」

  嚮導沒再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憐憫,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見慣不怪的瞭然。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著不遠處一個圍著木柵欄的院子吆喝了一聲。幾聲嘶啞的驢叫回應了他,混雜著騾子打響鼻的聲音。

  我們開始默默地卸行李。鋼鐵與塑料的現代裝備,即將與最原始馱畜的脊背結合在一起,走向那個吞噬過無數希望與生命的褶皺群山。沒人再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行李碰撞的悶響。抬頭望向嚮導所指的方向,山體巍峨,沉默如亘古的巨獸,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誘人而又殘酷的光。

  「誰現在決定放棄就打道回府,想去的人繼續去探索。」溫師傅看著我和新月說道。我是很想去的,我不怕危險,只對未知的事務充滿好奇和期待。只是新月,她應該是不會想去了,我也不會再勉強她,人各有志。

  萬萬沒想到的是新月比我還要堅定,「去!當然要去,開弓沒有回頭箭,什麼都要怕的話,就呆在老家什麼地方也別去好了。」

  那條隱沒在山口陰影中的、似有似無的小徑,就是我們「硬著頭皮」也要走上去的路。而這條路,在我們答應的一刻,似乎就已經不再僅僅通向玉石,也通向了某種未知的、需要所有人用勇氣甚至更多東西去填充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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