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間采玉
沮喪像山間的寒霧,漸漸籠罩了每個人。抱怨聲開始出現,對著冰冷的山岩,也對著無常的運氣。
一直沉默抽著煙的嚮導,這時磕了磕菸斗,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炸不到玉是正常的。這阿勒瑪斯,開採山料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好找的、好采的礦脈,老祖宗們早就挖乾淨了。現在剩下的,都是山神攥在手心最緊的,發現一條有價值的,難上加難。」
「所以,這就是現在山料價錢飛上天的原因吧?」阿迪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喘著氣問。
嚮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我們這群筋疲力盡、滿臉失望的人,又望向了來時那蜿蜒如腸、險峻異常的山路:「難!就算你們走了大運,真炸出了玉,怎麼弄下去,才是更大的難關。這些石頭,全躺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雪線上。空手上來都像剝層皮,何況要扛著幾十、上百斤的玉石?沒有路,沒有車,全憑人背驢馱。最要命的是這口氣——」他深深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氣,胸腔費力地起伏著,「高山反應,它不聲不響,就能把人熬干。多少人,玉沒摸到,就先趴下了,只能被驢子馱下去。還有些,乾脆就沒能下去,永遠留在這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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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說完,山谷里只剩下風聲。人們不再抱怨,只是沉默地望著那看似唾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的晶瑩雪峰,望著腳下深邃的礦坑和手中冰冷無用的工具。最初的狂熱歡呼,早已被這赤裸的現實與沉重的歷史,凍成了雪線上一聲無聲的嘆息。我們走到了河的源頭,走到了傳說的坑邊,卻也仿佛走到了某種希望的盡頭,面對著一座沉默地、吞噬了無數汗水與生命,卻依然吝於給予一絲溫潤回報的巨山。
「找個地方過夜,第二天再繼續采玉吧。」溫師傅體貼地說,「兩位女士的體力已經透支了。」
「我知道有個地方,我們可以去那裡睡一晚。」嚮導說。
「不找到玉石,絕不回家。」阿迪力的聲音跟他的決心一樣,變得堅定起來。
三
崑崙山的夜晚來得猝不及防,像一塊巨大的黑玉陡然砸下來。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礫,此刻都隱入沉沉的墨色里。我們七個人,圍著半死不活的一堆篝火,擠在阿勒瑪斯礦口那個勉強能擋些風的山凹里。
火是嚮導點的,用的是一種含油的碎石,噼啪響,冒黑煙,氣味刺鼻。火光跳躍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張臉比崑崙山的岩石更像崑崙山。他嘬了一口自己帶的燒刀子,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沙啞:「這礦,吃人。」沒人接話。
我此刻胃裡只有半塊冷硬的饢和艾力分給我的一口辣喉的液體。寒冷像無數細密的針,穿透棉衣,扎進骨頭縫裡。這不是詩里的「明月出天山」,這是實實在在的,能把人最後一點熱氣都吸乾的、海拔四千米的夜。
嚮導負責給大家煮茶。一個漆黑的、底部被熏得烏突突的鋁壺,架在幾塊石頭上,裡面的茯茶翻滾著,顏色濃得像血。他不說話,只是偶爾抬眼,目光掃過溫師傅,掃過毛子哥,最後落在我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又移開。那目光里有掂量。
溫師傅此刻正用一把小匕首專心致志地削著一根木棍,木屑簌簌落下,掉進火里,瞬間捲曲、焦黑。
「聽說……這礦以前出過一塊羊脂白?」阿迪力用有些生澀的漢語問。火光在他英俊的臉上晃動。
嚮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他的漢語比阿迪力還好些,「出過。拳頭大。採到它的人,」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映著火光,「沒走出這山。」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風聲,像無數冤魂在礦洞深處嗚咽。阿迪力縮了縮脖子。溫師傅削木棍的動作停了一瞬。
「老哥,別嚇唬美女。」艾力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給每人碗裡續上滾燙的茯茶,「各人有各人的命,各礦有各礦的運。阿勒瑪斯吃著人,也養著人。看造化。」
「造化?」毛子哥突然從陰影里嗤笑一聲,聲音粗嘎,「老子信拳頭,信命硬。」他伸出粗糙的手,在火上烤著,那手背上有好幾道新鮮的、翻著紅肉的劃痕,是白天在礦洞裡扒石頭留下的。
嚮導沒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玉是什麼?石頭裡的精魂。人要拿它,得拿東西換。力氣,血,運道,或者……別的什麼。」他的目光飄向新月,新月垂著眼,吹著碗裡的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我冷得牙齒打戰,捧著粗陶碗,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茶很苦,很咸,不知是水的問題還是加了別的。我知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但此刻,在這仿佛被世界遺棄的荒涼山頂,那些故事都壓縮成了生存的本能:取暖,守夜,等待天亮。
「休息吧。」溫師傅說。
我們躲進帳篷,裹著睡袋。我的鼻子裡更清晰地聞到膻味、汗味、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股味道無形中形成一種渾濁的暖意。寂靜無邊,卻充滿了聲音——風的嘶吼,碎石滾落的簌簌聲,還有自己心臟在稀薄空氣中艱難的搏動。
我半夢半醒間,仿佛聽到極遠處,隔著幾個山坳,傳來一聲模糊的、像是敲擊又像是嗚咽的聲響。是別的礦上還在連夜幹活?還是風的惡作劇?
沒人動,也沒人問。
天快亮的時候,是最冷的時刻,也是人最疲憊、警惕最鬆懈的時刻。篝火只剩下一點暗紅的餘燼。一直安靜的新月忽然動了一下,極輕,但一直沒睡實的我立刻睜開了眼。新月只是輕輕起身,出了帳篷,她是要解手。
幾分鐘後,新月回來了,臉色在青灰色的晨光里顯得更加蒼白。她默不作聲地回到原處,重新把自己裹緊。
「新月,你睡好了嗎?」我問道。
「還好,你呢?」
「也還好。」
東邊的天際,終於泛起一絲冰冷的魚肚白,艱難地撕裂著厚重的黑暗。山的輪廓一點點清晰,猙獰,蒼老,無情。
我們起床後,看到嚮導用腳碾滅了最後一點火星,站了起來,骨頭髮出嘎巴的輕響。「天亮了。」他說,聲音比昨夜更啞,「今天,進東邊那個新槽子。」
毛子哥一言不發地扛起鐵鎬。艾力和阿迪力活動著凍僵的手腳,開始收拾那點簡陋的家當。溫師傅把空了的鋁壺和碗收進一個布袋。
新月站起身,腿腳麻木,差點摔倒。極目望去,崑崙山蒼茫的軀體在晨曦中緩緩顯露,依舊是無盡的、沉默的石頭。阿勒瑪斯礦口像一道黑色的傷疤,貼在山體上。
四
天是鋼藍色的,硬邦邦地扣在崑崙山頭。風沒停,只是從夜的鬼哭狼嚎變成了白日的尖嘯,卷著沙礫和碎石末,抽在臉上生疼。嚮導眯眼看了看天色,吐出一口帶著隔夜酒氣的濃痰:「走。」
東邊那個新槽子,離我們過夜的地方要翻過兩個碎石坡。所謂的「路」,是之前探礦的人用腳在陡峭山體上勉強踩出來的痕跡,一側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側就是霧氣瀰漫、看不見底的深谷。炸藥都用光了,只能靠人工鑿了。我們排成一列,嚮導打頭,毛子哥押後,像一串緩慢移動的螞蟻,粘在巨大的山體上。沒人說話,保存體力,也避著風。呼吸在稀薄的冷空氣里拉出白色的急流,很快又被風吹散。
槽子口比想像中更窄,像山裂開一道不情願的縫隙。裡面黑黢黢的,往外滲著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氣息。嚮導在洞口停下,從懷裡摸出個老舊的礦燈,擰亮。昏黃的光柱劈開黑暗,照亮洞壁上新鮮鑿刻的痕跡和雜亂散落的碎石。「就這兒。老規矩,毛子哥打頭陣,艾力、阿迪力、溫子良清渣,我掌眼。新月……」他頓了頓,「你在口子上照應,看著點。」他沒安排我,我自動歸入「清渣」的行列。
毛子哥一言不發,緊了緊手套,拎起那柄沉甸甸的尖頭鎬,彎下腰就鑽了進去。礦燈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沒大半,只留下他模糊的背影和一下下沉悶的鎬頭撞擊岩石的聲音:「咚…咚…咚…」每一聲都悶實,帶著迴響,像敲在這山的心臟上,又像敲在我們這些人的命運上。
艾力和阿迪力跟著進去,開始把毛子哥刨下來的大小石塊往外搬。我和溫師傅也加入了。石頭冰涼刺骨,有些稜角鋒利,即使戴著手套,很快掌心也被磨得發痛。碎石和粉塵在狹窄的空間裡飛揚,混合著毛子哥身上蒸騰出的汗酸味和岩石被擊碎後的土腥氣。礦燈的光柱里,塵埃像無數細小的金屑飛舞,卻毫無美感,只讓人覺得窒息。
嚮導舉著另一盞燈,光線緩慢地掃過毛子哥鎬頭落下的前方,掃過兩側的岩壁。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偶爾眼皮的顫動,透露著極致的專注。他在「看」,不是看石頭,是看石頭裡面可能蘊含的那一絲不同——顏色、質地、光澤、紋理的細微變化。找玉,尤其是在阿勒瑪斯這種老礦的新槽子裡,更像一種賭博,一種與大山之間沉默而殘酷的對話。
時間在「咚咚」的敲擊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中流逝。搬出來的碎石在洞口越堆越高。新月在外面,用一個小鐵爐燒著水,偶爾探頭看看裡面,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坐著,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她的臉藏在大圍巾的陰影里,看不出情緒。
毛子哥的鎬頭忽然停了。他直起腰,喘著粗氣,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石粉混合物,看向嚮導。嚮導湊近,燈光聚焦在他剛剛刨開的一個小凹坑裡。幾塊顏色略深、質地看起來細密些的石頭裸露出來。艾力和阿迪力也停下動作,眼裡燃起一絲希望。
嚮導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關節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又湊近,幾乎把臉貼上去,仔細看,還用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其中一塊的斷面。然後,他縮回來,搖搖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廢料。石根子,不值錢。」
那一絲希望像被風吹熄的蠟燭,瞬間滅了。毛子哥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掄起鎬頭,繼續朝另一個方向刨去。「咚…咚…咚…」單調、枯燥、耗盡全力又毫無希望的聲音再次響起。
中午,我們輪流爬出礦洞,在冰冷的空氣里啃著更冷的饢。新月燒開的水稍微緩解了一點喉嚨的乾渴和身體的僵冷。沒人說話。毛子哥的手套磨破了,虎口處滲出血跡,混著石粉,結成暗紅色的痂。艾力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胸口起伏。阿迪力年輕,還有些不服氣的勁頭,小聲嘀咕:「是不是看岔眼了?」被嚮導冷冷掃了一眼,立刻噤聲。
下午重複上午的勞作。槽子向里推進了不到兩米。毛子哥的鎬頭換了一次方向,又試探了幾個點。嚮導的眼睛像掃描儀一樣,不放過任何一點異樣。有一次,他發現了一片岩壁上有水線浸染的痕跡,這在玉礦形成中是個好兆頭。大家精神微微一振,毛子哥對著那片區域猛鑿了一陣,挖出來幾塊帶著濕氣的、青灰色的石頭。嚮導仔細辨認,甚至用小錘子敲下一小塊,在手裡捻碎。「水線是新的,雪水滲地。石頭是普通的角閃岩。」他宣布,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希望像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無聲破滅。只有體力在持續消耗,寒冷從外向內滲透,疲憊從骨頭縫裡鑽出來。我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覺,只是機械地搬動著石頭。阿迪力最初的勁頭也沒了,搬石頭時腳步踉蹌。只有毛子哥,那個沉默的矮個子巨人,依舊一鎬接一鎬,仿佛不知疲倦,但每一次掄起的幅度,似乎比上一次小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