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殺了曹無厭!
李執衡擠進人堆里看了兩眼告示,又順著旁人的議論把大概情況摸清。
大都督府招的不是正經官身,多半是長工、雜役、外院護院一類的缺口。
明面上的待遇不高,每月四錢銀子,管一口飯,住大通鋪,聽起來也就那樣。
可都督府里達官貴人出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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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打碎的杯盞、賞下來的碎銀,哪怕只是邊角料落到下人手裡也能換錢。
更別提都督夫人名頭響,宰相之女,國色天香,府里為了討好她,常年添置新物件。
上頭換得勤,下頭就有機會簡陋。
要是運氣好,幾年不愁吃喝不是空話。
李執衡聽完把告示折在掌心裡,轉頭就去找林慕婉。
他拉著她也過去看看。
他心裡清楚,曹無厭不會善罷甘休。
沒見到屍體,他就會一直查。
雲梁城裡人來人往,最容易翻個底朝天。
都督府反倒像一盞燈下的陰影。
俗稱燈下黑。
可曹無厭大概不會想到,要找的人就在都督府。
兩人跟著人流到了都督府外院。
朱門高牆,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雪水沖得發亮,台階被踩得油滑。
外頭已經排了一條長隊,都是來應募的壯漢,肩膀寬,手背粗,衣襟上沾著灰。
門口管事的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冊子,眼皮都懶得抬。
「來都督府當長工的?」
他不耐煩地問。
李執衡應了一聲。
管事抬下巴往旁邊一點:
「去那頭等著吧。」
原來要先比力氣。
院子裡擺著幾隻石鎖,大小不一,邊角磨得光滑,上頭還掛著一層薄霜。
旁邊站著兩個家丁,手裡拎著木棍,專門盯著有人偷奸耍滑。
排隊排了足足一個時辰。
前頭有人抬不起,直接被轟走;
有人抬起來又撐不住,放下時砸得地面一聲悶響,手掌都震麻。
輪到李執衡時,管事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太瘦。
穿得也乾淨,像讀書人,肩背看不出力氣。
管事的嘴角一撇,沒說話,只往石鎖那邊一指。
李執衡走過去,先把手指活動了一下。
他收著力氣,沒急著逞能。
五十斤那隻石鎖,他伸手扣住底沿,腰腹一沉,呼吸一壓,石鎖就被他穩穩舉起,抬到胸口高度,
停住。
沒晃沒喘。
他放下時也輕,石鎖落地只有悶響。
旁邊家丁愣了愣,眼神明顯變了。
後頭隊伍里有人嘀咕:「這小子手上有點東西啊。」
管事走過來,翻冊子問:「名字?」
「李二。」
李執衡隨口報了個最不起眼的。
管事提筆頓了頓,抬頭盯著他,盯得很久。
「你叫李二?」
「是。」
管事把冊子一合。
「不通過。」
李執衡一怔。
他成績最好,五十斤舉得最穩,怎麼就「不通過」。
「為何?」
他壓著火氣問。
管事不解釋,像趕蒼蠅一樣擺手:
「走走走,別在都督府門口鬧事。」
旁邊家丁也上前半步,手按在木棍上
再不走恐怕就動手。
李執衡胸口一口氣頂上來,腳下差點往前一步。
林慕婉伸手拉住了他。
她的力氣不大,指尖在他腕骨上輕輕一扣,眼神一掃,示意他把火壓回去。
李執衡把那口氣吞下去,喉結滾了一下,沒再開口。
管事正要轉身,目光忽然落到林慕婉身上。
那一眼像被燙到。
他上下掃了她一遍,笑意一下就掛出來,語氣也變了。
「這位是?」
李執衡擋了半步,聲音淡:
「林氏,我的髮妻。」
管事咂了咂嘴,笑得更曖昧。
「嘖嘖嘖,這種姿色,還能讓你小子撿便宜了?」
他伸手就想往前探,眼看著要貼到林慕婉挺拔的胸口上。
林慕婉抬手,五指一按,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臉上沒表情,只把手按在那裡,指節乾淨,力道不松。
管事被她按得尷尬,嘴上仍不肯服軟,哼了一聲。
「這么小氣。」
他抽回手,甩了甩袖子。
「行了,進去吧。」
「你們從今天開始就是都督府的人了。」
「都懂規矩點。」
說完,他又朝林慕婉的方向湊了湊,像還想占點便宜。
林慕婉側身一步避開,眼神冷得像雪。
管事嘴裡罵罵咧咧:
「走吧走吧。」
…………
…………
進府之後,忙就來了。
外院把人分得很快,像分牲口。
李執衡被推去大通鋪
登記領鋪位、領粗布衣跟著一群雜役搬柴挑水。
人多,氣味雜,汗味、腳味、霉味混在一起,晚上翻身都能碰到別人的胳膊。
林慕婉被帶去內務,換了丫鬟的衣服被派去夫人院裡做事。
兩人見面的機會很少。
不敢多見。
都督府里人多眼雜。
過了兩天。
李執衡在後院洗衣。
冰水刺得手指發白,木盆邊緣磨得手背生疼。
他把一件件衣服擰水抖開,再掛上竹竿。
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從廊下飄過來。
「聽說沒?陰山那邊……黃天明死了。」
「和談被襲,屍骨都沒找全。」
「嘖,清流重臣,死的真慘啊。」
「哎,和談沒戲了,恐怕又要打仗了。」
「這才聽了幾個月啊?」
李執衡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衣服掛好,又把盆里的水潑掉,回到大通鋪。
「……」
死了。
黃大人死了?
一路上他沒跟任何人說話。
回到鋪位,他躺下,臉朝牆,肩膀一動不動。
外頭有人在打鼾。
李執衡沒出聲。
他閉著眼,眼角濕了,水順著鬢角滑進枕頭裡,沒一點聲音。
李執衡這麼多年,第一次流淚。
不知道是心酸,還是心疼。
只是與黃大人相見恨晚。
…………
第二天夜裡。
他等到換崗的腳步過去,才從鋪位上起來,繞到後院的小樹林。
林慕婉也來了。
她站在陰影里,衣袖收得很緊,臉色比前兩日更白。
李執衡一看到她,胸口那團火就壓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聲音一下拔高。
「為什麼!」
「你為什麼騙我?」
樹林裡風很小,枝葉被雪壓得低,地上全是濕冷的泥。
遠處偶爾傳來府里巡夜的木梆聲,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
林慕婉不說話。
她站在那裡,連退都沒退。
李執衡把話一股腦砸出來,砸到最後嗓子發啞,胸口發疼,才停下來。
他喘了幾口氣,手背在發抖。
林慕婉這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教你修行吧。」
「咱們不走了。」
「就在這都督府待著。」
「或許有一日,你能殺了曹無厭!!」
李執衡聽完,肩膀僵了一下。
他把臉別開,咬著牙。
那股顫抖從脊背一路往下走,指尖都發麻。
他沉默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林慕婉看著他,目光里有一層淡淡的痛意,沒往外放。
她像忽然想起什麼。
「告訴你個消息。」
「從我入府以來,就沒見過都督夫人和大都督同房。」
「快一周了。」
「連碰都不敢碰。」
「他怕她。」
李執衡猛地抬頭。
「怎麼可能?」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荒謬。
大都督是宰相女婿,大梁最年輕的四品,權勢滔天,修為也在精進,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
這樣的人,怎麼會怕自己的夫人。
林慕婉也沒多解釋。
這裡頭肯定大有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