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坐標


  艾麗西亞低頭應了,快步退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垂眼,看著自己擱在窗台邊的手。

  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下隱約有淡金色紋路一閃而過。

  八九玄功第六層。

  魂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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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身可變化,骨骼可重塑,面貌可換成千百張臉。

  可神魂改不了。

  他靜立片刻,肩胛骨處肌肉細微蠕動,沿著脊背向上蔓延。

  骨骼發出極輕的咔噠聲。

  顴骨收窄了些,下頜角鈍下去,眉眼間距拉開三分。

  仍是那張臉,又不太像了。

  蘇銘抬手摸了摸眉骨,觸感陌生。

  他對著窗上模糊的冰影看了兩眼,便不再看。

  像誰都行,不像通緝令上那張臉就行。

  神魂改不了,但壓得住。

  只要不出手,不碰上冰無涯那種層次的強者刻意探查,尋常虛境掃一眼,也只會當他是個氣息古怪的異族。

  足夠了。

  半個時辰後。

  艾麗西亞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獸皮。

  她低著頭,把獸皮雙手呈上,不敢看蘇銘的臉。

  「大人,這是……」

  她抬眼。

  眼前這人還是那身黑衣,可臉。

  眉骨收窄,下頜削尖,眼角微垂。

  冷了幾分,也倦了幾分。

  像另一個人。

  「……大人?」

  蘇銘接過獸皮卷,在窗邊展開。

  地圖很舊,邊緣磨損起毛,標註的線條歪歪扭扭。

  北極城主體還算清晰,內城、外城、九座長老府、城主宮殿、幾個大型坊市。

  可再往外,冰原一片空白。

  往北是什麼?往西能去哪兒?異族其他城邦在什麼方位?

  全都沒有。

  蘇銘抬眼看艾麗西亞。

  「就這些?」

  艾麗西亞點頭,又慌忙搖頭。

  「族裡可能還有更完整的輿圖,但都在長老會庫里封存。我、我現在的身份,調不出來……」

  她聲音越來越小,生怕蘇銘覺得她沒用。

  蘇銘沒有責怪的意思。

  他來之前就料到了。

  異族不像人類,沒有繪製統一疆域地圖的習慣。

  各大族群各占一方,連北極城內部都分了冰妖、雪妖、血族、古妖四塊勢力範圍,彼此戒備。

  要找完整地圖,得另想辦法。

  他垂眼思索了幾息。

  葉晴。

  那個在北境自由軍的女人。

  冰牢里,她殺同伴時眼都不眨,遞出情報時又足夠乾脆。

  她說自由軍在北極城有一個秘密據點,還寫下了坐標。

  蘇銘從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牛皮紙。

  上面是葉晴的字跡,潦草但清晰,標註著一串冰原坐標,末尾還畫了個簡單的方位示意。

  他看了幾眼,把紙拿給艾麗西亞。

  「這是位置,你知道嗎?」

  艾麗西亞接過牛皮紙,仔細辨認坐標,眉頭漸漸皺起。

  「這、這是外城下城區的位置……」

  她抬眼看蘇銘,欲言又止。

  「那裡很亂。各族逃犯、黑市商人、見不得光的走私販都聚在那一片。

  城主在的時候就不怎麼管,現在冰無涯大人接手,更顧不上清理。」

  她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要去那裡?」

  蘇銘沒回答,只是把牛皮紙收回來。

  「安排身份。」

  艾麗西亞立刻挺直脊背。

  「是。您想要什麼樣的身份?」

  她飛快在心裡盤算。

  戰奴?不行,那得戴枷鎖,太折辱人了,萬一哪天這位爺不高興,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客卿?手續太複雜,要過長老會備案,她現在沒那個面子。

  護衛?倒是簡單,但她府里的護衛名額早就滿了,突然多出一個生面孔,難免惹人起疑。

  蘇銘看著她變換不停的臉色,淡淡開口。

  「想不出來?」

  艾麗西亞一僵,連忙道:「不、不是——」

  她咬咬牙,忽然福至心靈。

  「大人,您說您是……從北境那邊過來的?」

  蘇銘沒否認。

  艾麗西亞飛快道:「冰妖族最近在招募北境流亡武者。

  前線潰敗,很多人族武者逃進冰原,有些被異族殺了,有些被收編。

  您要是以人族流亡者的身份掛靠我府上,手續很簡單——只需要登記個名字,領塊身份牌就行。」

  「沒人查?」

  「不太查。」艾麗西亞說,「這種流亡者太多了,魚龍混雜,各族都在搶。長老會巴不得多些炮灰,只要不是戰神殿的細作,睜隻眼閉隻眼。」

  蘇銘垂眼。

  「叫什麼名字?」

  艾麗西亞一愣:「啊?」

  「登記的名字。」

  艾麗西亞腦子飛快轉。

  真名肯定不能用,蘇銘兩個字現在全城通緝,連畫像都貼到外城公廁門口了。

  「林、林墨?」她試探。

  蘇銘抬眼看了她一下。

  艾麗西亞心一虛,聲音小下去:「我隨便取的……」

  「就這個。」

  艾麗西亞鬆了口氣,趕緊從袖口摸出一塊空白的冰晶令牌,指尖凝出冰藍色的元氣,一筆一划往裡刻字。

  【姓名:林墨】

  【種族:人族】

  【身份:冰妖族·艾麗西亞府外聘護衛】

  【編號:北-冰-丙-三七九二】

  她刻完,雙手捧著遞過來。

  蘇銘接過令牌。

  入手冰涼,巴掌大小,邊緣有一圈細密的冰妖符文,在光線下泛著幽藍。

  他隨手收進懷裡。

  「你的偽裝呢?」

  艾麗西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她說的。

  「我、我也要偽裝?」

  蘇銘看著她,沒說話。

  艾麗西亞咽了口唾沫。

  也對。

  她這張臉在城裡太顯眼了。

  剛死了爹的大小姐,披麻戴孝抬棺材進城,全城都盯著。

  就這麼大搖大擺跟在一個「人族流亡護衛」身邊往外城跑,明天謠言就能編出十八個版本。

  「我、我換身衣服……」

  蘇銘打斷她:「太慢。」

  他抬手。

  艾麗西亞只覺眼前一花,那個年輕男人已經站在她面前,指尖懸在她眉心三寸。

  冰涼的觸感。

  她不敢動。

  蘇銘的指腹輕輕按在她眉骨上方,沿著顴骨向下,虛虛描過她的臉頰輪廓。

  很輕。

  像在捏麵團。

  艾麗西亞僵硬站著,大氣不敢喘。

  三息後,蘇銘收手。

  「好了。」

  艾麗西亞摸向自己的臉。

  觸感還是冰妖那層細膩光滑的皮膚,可指尖划過眉骨時,角度不對了,鼻樑也塌了些。

  她慌忙撲到窗邊,借著冰花的倒影看自己的臉。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輪廓全變了。

  不再是那個精緻嬌矜的冰妖族大小姐,而是個面容寡淡的普通女冰妖。

  「這、這……」

  她摸著臉,又是驚惶又是不可思議。

  「只是捏了下骨骼。」蘇銘收回手,「一個小時自行恢復。」

  艾麗西亞對著冰花看了又看,一時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慶幸。

  害怕的是這人隨手就能改她面目,像捏泥人。

  慶幸的是……還能變回去。

  「走。」

  蘇銘已經走到門邊。

  艾麗西亞趕緊扯下身上那套披麻戴孝的白麻衣,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裹上,又把頭髮胡亂挽了個髻,用根木簪一別。

  她對著冰花左右照照。

  像個不受寵的遠房表親,落魄的那種。

  蘇銘拉開門。

  風雪湧進來。

  艾麗西亞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外城下城區。

  這裡是北極城最底層、最混亂的角落。

  艾麗西亞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身為冰妖族嫡系小姐,她從前連外城都很少踏足,更別說下城區。

  此刻她緊緊攥著斗篷邊緣,努力不去看牆角蜷縮的那些目光。

  有飢瘦的雪妖幼崽,有戴著鐐銬的人類戰奴,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異族,正用貪婪的眼珠子打量她。

  偶爾有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秒,她就後背發緊。

  但沒人上前。

  因為走在她身後那個男人。

  他沒釋放任何威壓,沒有刻意顯露殺氣,甚至走路的姿勢都很隨意。

  可那些蹲在屋檐下的流浪者、倚在牆邊的走私販、甚至幾個正在交易的黑市商人,在他經過時,都不約而同靜了一瞬。

  然後默默視線挪開。

  像獸類感知到天敵。

  艾麗西亞想起在北境流傳的那個說法。

  真正的強者,不需要動手。

  光是出現在那裡,世界就會為你讓路。

  她腳步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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