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絕路
劍影臨身。
青玄閉著眼,手裡鐵劍微微顫抖。
不是怕,是那些劍影里裹挾的「情」太真實。
有母親抱著嬰兒的溫軟,有兄弟並肩的血熱,有愛人相視的綿長,還有垂死之人最後的哀求。
這些情感像潮水一樣湧來,試圖淹沒他的劍心。
絕情。
守淵人的聲音在腦海里迴響:「該殺的人,不要猶豫。不該殺的人,不要誤殺。」
但哪道劍影該殺?哪道不該?
青玄沒時間細想。
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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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格擋,不是閃避,而是迎著漫天劍影,刺出最簡單的一劍。
這一劍刺向空處。
沒有目標,沒有殺意,甚至連劍勢都沒有。
就像隨手一遞,遞出去,然後就停了。
但漫天劍影在這一劍刺出的瞬間,齊齊停滯。
青玄睜眼。
他看見自己劍尖所指的地方,虛空里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裂紋蔓延,像蛛網一樣擴散,所過之處,那些裹挾著情感的劍影紛紛破碎,化作光點消散。
最後只剩下一道劍影。
那是守淵人手裡的鐵劍,劍尖停在青玄咽喉前三寸,不再前進。
「為什麼選那裡?」守淵人問。
「因為那裡最空。」青玄說:
「所有劍影都有『情』,只有那裡什麼都沒有。既然要絕情,就從最空的地方開始斬。」
守淵人收劍,灰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
「第二式,算你過了。」他說:
「休息一炷香,學第三式。」
青玄放下鐵劍,坐回火爐邊。
陶罐里的湯已經熬得只剩小半罐,藥味濃得發苦。
守淵人舀了一碗遞給他:「喝了,固魂的。你剛才那劍,斬的不只是劍影,也斬了自己一部分神魂。」
青玄接過,沒急著喝。
「斬了什麼?」
「一些多餘的東西。」守淵人自己也舀了一碗:
「比如愧疚,對趙元吉的,對那些鏡奴弟子的。還比如猶豫,該不該殺寒石,該不該信雲夢瑤。這些東西留著沒用,還礙事,斬了乾淨。」
青玄低頭看碗裡的湯。
湯是暗褐色的,表面浮著幾片枯葉。他端起來,一口喝乾。
苦,苦得舌頭髮麻,但苦過之後,腦子裡確實清明了許多,那些雜亂的念頭像被掃帚掃過一樣,清出一片空地。
「第三式是什麼?」他問。
「絕路。」守淵人說。
「絕路?」
「嗯。」守淵人放下碗:
「前兩式是對外的,這一式是對內的。絕念是斬雜念,絕情是斬虛妄,絕路是斬退路。」
他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俯視下方無盡的黑暗。
「凌絕當年創這一式的時候,正被監察使和十二執法者圍困。」
守淵人的聲音很平靜:
「前有強敵,後是懸崖,左右都是死路。他沒退,也沒想退,就創了這一式。
既然無路可走,那就斬出一條路。哪怕那條路通向的是更深的絕境,至少是『自己』斬出來的。」
他轉身看青玄:「你現在的情況,和凌絕當年很像。外有鏡奴圍攻,內有鏡晶隱患,劍胚還不完整,時間也不夠。看上去,每條路都是死路。」
青玄點頭。
「所以你要學會這一式。」守淵人說:
「學會之後,你就明白,死路不是盡頭,是起點。從死路里斬出的那一劍,往往能斬開你想像不到的東西。」
他說完,抬手一招。
頭頂劍海中,三柄劍應聲落下,插在青玄面前。
一柄寬刃重劍,劍身布滿裂痕。一柄細劍,薄如蟬翼。一柄短劍,只有巴掌長。
「選一把。」守淵人說。
青玄看了看,選了那柄寬刃重劍。
劍入手,沉得差點沒拿住。他雙手握劍,才勉強抬起。
「第三式沒有固定招式。」守淵人說:「我會把你扔進絕境裡,你能活著走出來,就算學會了。走不出來……」
他頓了頓:「就死在裡面。」
青玄握緊重劍:「什麼絕境?」
守淵人沒回答,只是抬手,對著青玄虛虛一按。
平台消失了。
火爐消失了。
頭頂的劍海也消失了。
青玄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暗紅色的,地是焦黑的,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遠處,地平線上,無數黑影正在湧來。
那些黑影都是人形,但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全是鏡奴。
不是幾十個,是成千上萬。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兵刃,無聲地衝鋒,像黑色的潮水,要吞沒荒原上唯一站著的人。
青玄深吸一口氣。
重劍在手,很沉,但沉得踏實。
第一個鏡奴衝到面前,舉刀就砍。
青玄橫劍格擋,鐺的一聲,鏡奴的刀斷了,人被震飛出去。
但第二個、第三個立刻補上,刀劍斧戟,雨點般落下。
青玄揮劍。
重劍橫掃,斬斷三把兵刃,斬飛四個人。
但更多的人湧上來,前仆後繼,不知恐懼,不知疼痛。
他一邊打一邊退。
但荒原沒有盡頭,鏡奴也沒有盡頭。
殺了十個,來一百個。
殺了一百個,來一千個。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虎口開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靈力在快速消耗。
這樣下去,撐不過半個時辰。
青玄咬牙,試圖催動劍胚里的雷電,但劍胚不在身邊,這裡只是幻境,他手裡只有這把重劍。
絕路。
他想起守淵人的話。
既然無路可走,那就斬出一條路。
怎麼斬?
青玄停下後退的腳步。
他站定,雙手握劍,舉過頭頂。
鏡奴潮水般湧來,最近的刀鋒已經能碰到他的衣角。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西山礦洞裡第一次握劍,百花谷龍骨前築基成功,幻魔境中斬破黑塔,幽冥淵底融合碎片,還有更早的,前世,青玄天尊俯瞰諸天,一劍斬出,萬道皆寂。
那些畫面最後都匯聚劍尖。
他睜眼,重劍斬落。
沒有光華,沒有劍氣,甚至沒有聲音。
這一劍斬下去,荒原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起初很細,只有頭髮絲那麼粗。
但隨著青玄劍勢下壓,裂縫開始蔓延,變寬,變深。
所過之處,鏡奴紛紛墜入,像下餃子一樣。
但裂縫只蔓延了十丈,就停了。
更多的鏡奴踏著同類的屍體衝過來。
不夠。
青玄深吸一口氣,雙手虎口已經血肉模糊,但他沒鬆手。
他把劍抬起來,再次斬落。
第二劍。
裂縫擴展到二十丈。
第三劍。
三十丈。
第四劍……
青玄不知道自己斬了多少劍。
手臂早就沒知覺了,全靠一股意志撐著。
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嘴裡全是血腥味。
但他沒停。
鏡奴潮水似乎永無止境,但他斬出的裂縫也在不斷延伸。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終於,在某一劍斬落後,荒原震動。
那道裂縫徹底裂開,化作一道深淵。
深淵對面,不再是荒原,而是一片模糊的虛影,有山,有水,有光。
是出路。
青玄拖著劍,一步一步走向深淵邊緣。
鏡奴還在湧來,但靠近深淵時,紛紛墜入,像被無形的手拉下去。
他走到邊緣,往下看。
深不見底。
回頭,鏡奴的潮水已經淹沒了來路。
沒有選擇。
青玄縱身躍下。
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黑暗包裹全身。
他握緊重劍,劍身開始發光,不是他催動的,是劍自己在發光。
光越來越亮,最後炸開。
青玄睜開眼。
他還在平台上,坐在火爐邊,手裡握著那柄重劍。
劍身完好,虎口的傷也消失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守淵人坐在對面,正往爐子裡添柴。
「多久?」青玄問,聲音有點啞。
「外面大概過了十息。」守淵人說,「裡面嘛,你自己感覺。」
青玄感覺像過了十年。
「學會了?」守淵人問。
「不知道。」青玄放下重劍,「但我知道該怎麼斬了。」
守淵人笑了。
「那就夠了。」他站起來,「三式學完,劍意應該完整了。去試試絕劍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