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外儒內法


  等到場面稍微穩定,柳書明未和曹德有任何商議,直接提出了多項招工要求。

  報籍貫,出身,有無前科,是否能幹粗活。

  有偷盜鬥毆前科者,一概不收。

  柳書明又指了指曹德帶來的保安隊員,正色道:「你們一個記錄,一個核對,剩下的維持秩序,說不清楚籍貫出身之人,全部排除在外。」

  「按籍貫分組排隊,同鄉互保,一人犯錯同組連坐,誰要是敢亂擠亂鬧,立刻趕走永不錄用!」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不但流民們呆若木雞,曹德和魯源也被柳書明這副姿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裡,見誰都是笑臉相迎的柳秀才,竟然還有不為人知的嚴肅一面。

  流民們不懂連坐的深意,卻也明白犯錯就會被趕走,趕走了就沒飯吃的道理。

  很快,有趣的一幕出現了。

  在柳書明的指揮下,大批流民真的開始分組排隊。

  登記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

  曹德暗自點頭。

  定秩立規的本事,確實是儒家的強項。

  至於柳書明。

  個人本領比曹德預想的還要厲害幾分。

  登記了大約三十多人,柳書明語速極快地開始分工。

  幾時上工,幾時收工,說得明明白白。

  嚴格按曹德教的法子過濾原料,濾出的糖液若有雜質返工重濾。

  返工不計額外口糧。

  火大了燒煳糖液,火小了延誤時辰,同樣要扣糧食。

  魯源沒好臉色地嘀咕道:「外儒內法之徒,也好意思諷刺墨家。」

  曹德則是聽得津津有味。

  柳書明設定的章程當中,確實有幾分法家的意思。

  看似苛刻,動不動就扣糧食。

  但比起真正的法家,又寬鬆了不少。

  「憑啥他們榨汁能多拿糧,我們濾糖難道不辛苦,為啥拿得比他們少呢?」

  一個婦人忍不住質問。

  柳書明看了她一眼,語氣冷漠道:「榨汁耗力最多自然該多得糧食,濾糖耗力少,少拿糧食又何不對?若是你們能夠細心完工,做到無一次返工,我可替員外做主,額外給你們加半斗糧,燒火組能做到一月火候無一絲偏差,同樣有賞。」

  「做得好,能一直留在村里幹活嗎?」

  有人問道。

  「可以。」

  柳書明點頭道:「每月進行一次考成,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加一斗糧,中等口糧照發,下等訓誡後留用,若連續兩月皆為下等,即刻趕走。」

  「連續三次考成上等,可入青石村戶籍,分半畝地,家人亦可接來村中安置。」

  此話一出,流民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正因為失去了戶籍和土地,他們才會變成流民。

  田地和房子,不但是糧食和住所,更是百姓身份的證明。

  流民不是人,人人皆可以欺辱。

  當即,沒人再敢抱怨。

  眾人屏氣凝神,打定主意要好好幹活。

  回去的路上,魯源忍不住說道:「規矩定得倒是仔細,你就不怕他們陽奉陰違?」

  柳書明自信滿滿地說道:「同鄉互保,意味著一人犯錯牽連他人,有人互相監督,他們縱然有心偷懶,旁人也會督促他們幹活,做好有賞,做得差有罰,人心趨利避害,收斂野性踏實幹活乃是必然之事。」

  「況且,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因勢利導同樣是我儒家的特長,規矩不合時宜我自然會改,但在這之前,你還是先管好你的墨家工藝,咱們各司其職,看誰能真正幫員外把白糖做出來。」

  「比就比,我還怕了你不成?」

  魯源不服氣地叫嚷道:「等到白糖成了,非得讓你看看什麼叫術濟天下。」

  「拭目以待。」

  柳書明眼裡充滿了較勁的意思。

  曹德走在二人中間,生怕他們一言不合打起來。

  耳聽二人唇槍舌劍,倒也是有點意思。

  看似溫和的儒生,行事乾脆利落,另有一副法家面孔。

  定規矩,洞察人心。

  隱隱感覺柳書明不像是普通儒生。

  儒家兩大對頭裡,法家才是第一名。

  吸納「敵人」的理論。

  柳書明當真是儒家弟子?

  話說回來。

  兩人互相看不慣,又透著一股不拆台,只較勁的君子之風。

  和而不同的局面,反倒成了一樁幸事。

  若是互相下絆子,捅刀子。

  曹德說不得要對其中一個揮淚斬馬謖。

  回到青石村,柳書明再次做了一件讓曹德大跌眼鏡的事情。

  親手謄抄登記冊,一份他自己留存,毛遂自薦充當監工。

  另外一份交給曹德。

  又著手制定獎懲細則。

  甚至連流民的住宿,飲食分配都做了細緻規劃。

  一整天的經歷,完全顛覆了曹德對於儒生的看法。

  既沒有袖手談心性,更沒有高談闊論。

  定規矩,寫章程。

  雖說有些地方不合時宜。

  但是總體來說,柳書明寫的這些東西,完全有推廣下去的價值。

  細細看來,柳書明的規矩既有儒家的教化。

  又有法家奉行的按勞取酬。

  同鄉互保,頭目連坐,此乃法家推行的獎懲制度。

  認為人性本惡,需要嚴厲監督。

  一套融合了法家和儒家規矩訂下來。

  流民既能用得順手,又能防著生亂。

  「夫君,你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飯菜擺在面前你都視而不見。」

  不知不覺,曹德面前出現幾道精緻的小菜。

  「你看看這個。」

  說著,曹德將章程遞給陸瑤。

  「這是柳先生的筆跡,難道是他寫的?」

  陸瑤吃驚道。

  曹德點點頭,笑道:「你也是讀過書的女子,想不到吧,這套章程會出自儒生之手。」

  陸瑤抿抿嘴唇,繼續看著上面的內容。

  「夫君,您不覺得奇怪嗎?」

  「嗯?」

  正要動筷子吃飯的曹德愣住了,不解道:「哪裡奇怪了?」

  「柳先生有如此大才,為何屢試不中,至今仍是一名秀才呢。」

  陸瑤將冊子放到曹德身邊。

  納悶柳書明有如此才學,何至於多年來始終名落孫山。

  以他的才華,考取舉人應該不是難事。

  字寫得漂亮,為人也不死板。

  「沒什麼奇怪的,這年月事事離不開銀子,柳秀才無錢疏通門路,名落孫山不足為奇。」

  曹德不以為意地吃了起來。

  「夫君最好查一查這事,免得……免得出現一些變故。」

  「查一查?」

  曹德抬頭看向陸瑤。

  「不知為何,奴家覺得柳先生名落孫山,未必是無錢打點這麼簡單。」

  冥冥當中,陸瑤感覺這件事情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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