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道別
李秀雲給趙蠻一根根擦著手指頭。
「你回去吧。」
趙蠻這樣說著,準備抽回自己的胳膊。
「媽,您現在別說話,容易扯到傷口,我和我爸會留下來照顧你和玉儂姨的。」
談及照顧玉儂,趙蠻也就沒了意見。
幾乎掏空了身體裡的血來救她的,實在沒臉把照顧她的人趕回去。
李秀雲重新把她的手拉過來,仔仔細細地擦洗。
李栓正這時候也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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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趙蠻的狀態稍稍好了點,囑咐李秀雲,「你和呈文駕車回去一趟,把家裡攢下的雞蛋拿回來給玉儂吃,她現在需要進補,再把家裡的白糖也拿過來,你媽有時候還能喝點。順便把借人的馬車送回去。」
李秀雲應下來,趙蠻還有些心疼那些東西,想阻止。
「那些不能!」
被李栓正按下。
「那些玩意兒還能有人命重要?你快歇著。」
趙蠻身上沒力氣,只能任由李栓正。
李栓正不忘囑咐兩個孩子,「路上小心。」
呈文和李秀雲一前一後一人一輛車,風吹起厚厚的雪,撲面而來,只能垂著頭聳著肩,以防雪夾著塵土鑽進領子裡。
一路沉默,呈文也不知道該怎麼開起話頭。
猶猶豫豫間,也就到了地卜子附近。
她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桑樹下,不停地跺著腳取暖,不時朝村口的方向張望。
是阿斯。
他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帽檐和肩頭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霜,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
秀雲的心猛地一跳,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經歷了昨天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此刻再看到他,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有委屈,有見到他的欣喜,更有一種無法面對的無措。
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向他開口講述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決定。
阿斯也看見了她。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帶著一股寒氣停在她面前。
「秀雲!」
他的聲音帶著急切,目光迅速在她臉上逡巡,看到她紅腫的眼眶和憔悴的神色,眉頭立刻擰緊了。
「你怎麼了,昨天我等了你很久,村里人也說不清你怎麼回事,大嫂只說你家裡出事了,叫我過段時間再來。」
秀雲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半天沒說出話。
「你們聊吧,我把馬車送回去。」
呈文說著跳下馬車,把另一匹馬栓在車尾,往村子裡去。
阿斯見秀雲只是低著頭掉眼淚,卻不說話,心中焦急。
他上前一步,想碰碰她又不敢,手足無措地搓著自己凍得通紅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小心翼翼地哄勸,「秀雲,你別光哭啊,到底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秀雲抬起淚眼,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心頭百感交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復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哽咽:「沒人欺負我。」
「那...」
李秀雲有些無奈地擦了淚水,笑著看向她。
那笑容有些苦澀,看得阿斯一陣不詳的預感。
「昨天爽約了對不起啊。」
阿斯將聲音放得更緩,「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很擔心你。」
李秀雲眼裡的淚再次洶湧。
「阿斯,我...」
哽咽著還是沒能說出口。
阿斯的眼睛很好看,盯著她的時候,總覺得心臟在胸腔里怦怦跳得厲害。
李秀雲用力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將那句話說出了口,聲音輕飄飄的。
「阿斯,我們……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阿斯臉上的柔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那雙眼睛此刻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為什麼?」
他的聲音乾澀,「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是我做錯了什麼?還是因為什麼。」
她猛地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眼淚砸在腳下的雪地上。
「不是!跟你沒關係,是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秀雲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堅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你是牧區的,我是種地的,我們的生活不一樣。」
「可我大哥和嫂子明明過得那麼好。」
李秀雲搖了搖頭。
阿斯定定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寒意直達肺腑嗆得忍不住咳嗽。
「你怎麼了。」
李秀雲關切地上前。
呈文送還馬車後,並沒有立刻回地卜子。
他心裡記掛著秀雲,腳步不由自主地又折返回來,遠遠地站著,恰好能將桑樹下兩人的情形收入眼底,又不易被他們察覺。
看見阿斯急切地迎上秀雲,又看見秀雲低頭垂淚。
他的心也跟著那兩人的情緒起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
當他看到阿斯下意識想碰觸秀雲又縮回手時,呈文自己的指尖也微微蜷縮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秀雲那句帶著哭腔的「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風很大,但呈文還是聽清了。
有些震驚,又覺得似乎理所當然,對於李秀雲來說,一路逃亡相依為命的母親比什麼都重要。
他此刻有些慶幸。
他們是從早年間一路顛簸,互相扶持著來了這裡。
按照李秀雲重情重義的性格,只要他們不做過分的事情,就能一直維持著,做一個好鄰居,甚至是親人。
但看著秀雲落淚,呈文心裡也難受。
如果可以,他更想讓秀雲開心,即便那樣自己只能像只蜘蛛,躲在氈房的烏尼上偷看他們的幸福。
長長舒了一口氣,再無法偷看他們之間的互動。
轉身回了地卜子。
白色的哈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氤氳成一團模糊的霧,又很快消散。
地卜子裡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外面的風似乎更大了,嗚咽著掠過。
他們似乎還沒結束的意思,呈文又怕李秀雲著了涼,翻箱倒櫃的找了一身能穿的衣裳,等著她完事後給穿上。
來來回回的,外頭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