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偷瓜


  玉儂在西屋和趙蠻一起鬨孩子,李秀雲躺在炕上睡覺。

  自從衛生所回來之後,總覺得怎麼也睡不夠。

  開了春了,天氣說暖不暖,說冷不冷的。

  還沒到春耕的時候,卡在不上不下的季節。

  趙蠻嘆了口氣。

  「又是個難熬的一年,秀雲都一整天沒吃上飯了,家裡什麼也沒剩下,怎麼奶娃娃。」

  趙蠻還擔心李秀雲,她自己都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全靠著喝水充飢。

  「天再暖點就好了,地里的野菜就能長出來,咱們好歹能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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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蠻無奈地一聲長嘆。

  看著懷裡的小孫女因為奶水不足,比貓兒也壯實不了多少,心頭一陣陣的疼。

  玉儂也沒了辦法。

  等到第二天,她出了門看看外面的天氣,地里還是沒有長出來一片綠色。

  只能咬牙繼續忍著。

  夜裡的時候,玉儂趁著家裡人都睡下了。

  偷偷跑出門,今晚的夜色像倒扣的鍋底,黑乎乎的沒有一點亮光,月亮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關好了門,確定沒人醒來,玉儂就邁著小碎步子一點點地跑。

  朝著大隊的方向而去。

  也沒敢走大路,怕碰上人,挑了一些平日裡撿柴火的小道兒走。

  小路崎嶇不平,玉儂的腳踩在上面,針扎似的疼。

  玉儂本就緊張,這會兒的疼痛倒是讓她清醒了不少。

  鼓足了勇氣把步子邁得更大一些,腳也能少受點罪。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氣喘吁吁的。

  隊部那排低矮土房的輪廓,終於在濃墨般的夜色里顯現出來。儲藏間在最邊上,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鐵鎖。

  玉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事先觀察過,知道那扇小窗的插銷有些鬆脫。

  她屏住呼吸,踮起腳,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摳弄著,汗水從額角滑下,流進眼睛裡,刺痛也不敢眨眼。

  終於,「咔噠」一聲微響,插銷鬆開了。

  她輕輕推開木窗,一股混雜著塵土和乾菜淡淡霉味的氣息涌了上來。

  鑽進平日裡放置菜品的地方,扛著一個南瓜就跑。

  觀察四周無人,她雙手扒住窗台,用盡腰腹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提上來。

  膝蓋磕在土牆上,生疼,但她渾然不覺,只有自己狂亂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響。

  窗邊有一顆南瓜,玉儂也不想浪費時間挑選,直接抓著一個南瓜重新翻出窗子。

  趁著黑乎乎的夜,玉儂跑得快,顧不上腿腳有多疼,一口氣卯足了勁兒地沖。

  直到跑出大隊的範圍,到了空無人煙的地帶才停下來喘氣。

  腿腳酸脹疼痛的發麻,玉儂咬緊了牙關,扛起腦袋打的南瓜接著跑回家。

  在天黑前終於回了家。

  趁著還天還沒亮,趕緊生了火將南瓜煮熟,叫醒李秀雲吃下。

  「媽,你從哪兒弄來的南瓜?」

  「媽出門問人家借的。」

  李秀雲也沒懷疑,身上也實在是餓得沒了力氣。

  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

  看著她吃得香,玉儂的負罪感才沒有那麼強烈。

  希望大家知道了別怨她。

  等秀雲吃完了,玉儂才遞給呈文一點,又叫他送了其餘的部分給東屋的趙蠻夫妻倆吃。

  再悄悄把剩下的半截兒南瓜放在米缸里,不叫人看出來。

  趙蠻從東屋坐著輪椅出來,悄聲問,「你哪兒來的南瓜?」

  玉儂起初還說是自己借的,趙蠻沒有李秀雲好糊弄,追問不休。

  「你和我坦白了說,我們之間這麼多年了,我哪能害你?」

  玉儂才把自己去大隊偷來的事兒告訴她,趙蠻挺晚了一陣沉默。

  最終只有一句,「是我們拖累你了。」

  玉儂聽得發慌,她真怕趙蠻再有想不開,鬧一出從前的事兒。

  「你別想太多,我...」

  「別說了,今天這事兒我從來沒聽到過!」

  玉儂站在原地,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眼底的疲憊與不安。

  屋裡只剩下秀雲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和嬰曉禾偶爾的囈語。

  玉儂起得比往常更早,把院子掃了又掃,把水缸挑滿,手腳不停地忙活,試圖用身體的勞碌壓下心裡的慌。

  晌午時分,王二旦風風火火地跑來了,臉色有些異樣,一進門就壓低了聲音,「玉儂姐,栓正哥,出事了!大隊儲藏室讓人撬了門,丟了好些東西!」

  玉儂正在掃地的手幾不可查地一抖。

  她強自鎮定,轉過身,臉上露出驚訝:「啊?丟了啥?誰幹的?膽子這麼大?」

  「聽說丟了一袋子山藥蛋,紅薯南瓜,幾袋玉茭子。」

  王二旦撓著頭,「老隊長氣得在隊部拍桌子呢,說要查,一定要嚴查!已經讓會計和幾個民兵在盤問了。」

  李栓正悶頭蹲在門檻上抽菸,聞言眉頭擰成了疙瘩,重重咳了一聲,沒說話。

  東屋的門帘微微動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玉儂知道,趙蠻在聽。

  「這可真是……」

  玉儂語氣複雜,王二旦只當她是憤怒於大隊失竊。

  王二旦一走,院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栓正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看了玉儂一眼,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說,「我去地里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早發的野菜根。」

  說罷,扛起鋤頭出了門。

  她走到東屋,輕輕喊了一聲,「趙姐。」

  玉儂開了門進去。

  「王二旦來說的事,你聽到了?」

  「嗯。」

  趙蠻鼻音很重。

  好一陣她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那南瓜夠咱們一家子吃了。要是真查到頭上來,你就說,是我去偷的。我一個癱子,活夠了,不怕再多一條罪狀。你不能有事,秀雲和娃娃,還有呈文,都得靠你。」

  「你說什麼胡話!」

  玉儂猛地打斷她,眼圈瞬間紅了,「事兒是我做的,主意是我拿的,憑什麼讓你頂?要抓要罰,我認了!再說你坐著輪椅,誰信你一宿就能去偷瓜。」

  趙蠻著急,卻又無可奈何。

  「沒事兒,別急,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進去蹲大獄還管飯呢,管他餿飯臭飯,都是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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