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積水


  李三柱不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先風光一陣再說。

  「再說再說。

  「咱們之間客氣甚。」

  笑眯眯的和村里人說了許久,承諾了許多不著邊際的可能,類似於給誰家兒子辦成城市戶口,給誰嫁女兒找個當幹部的丈夫...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父子倆才進了屋。

  「爸!」

  李寶江先聲奪人。

  「爸,他們讓我留在縣裡了,就是有個要求。」

  他欲言又止,倒讓李三柱心裡抓痒痒似的難耐。

  「甚,你倒是趕緊給老子講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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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能再去騷擾他們,看也不行。」

  一聽是這個,李三柱就覺得這事兒肯定是真的了,自己如此鍥而不捨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笑著抿了一口放了一天的井水,竟覺得有絲絲髮甜。

  「行行行,我兒好樣的!」

  說著拍拍李寶江的肩膀頭子,讓他在炕沿上坐著。

  李寶江有些受寵若驚,李三柱難得讓他上炕。

  李三柱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當晚就摸出珍藏的半瓶薯干酒,就著鹹菜疙瘩喝得滿面紅光,美美盤算著工資該怎麼花。

  「他奶奶的,這種劣質酒,老子可不想再喝了,什麼東西!到時候我兒給我從那些狗腿子、泥腿子那兒,搜羅點好酒!」

  李寶江賠著笑,心裡忐忑不安。

  「爸,事不宜遲,這種活兒人家都是搶著乾的,我明天就走。」

  「是是是,應該的,應該的!」

  李三柱繼續呡了一口酒,那點自釀的酒徹底見了底,一滴不剩。

  他不耐煩地扔了裝酒的瓦罐,碎片在地上炸開,李寶江下意識的抖了抖身體。

  隨即看著地上的碎片,默默站起來收拾。

  「真是我的乖兒子。」

  李寶江看著,笑呵呵的。

  -

  縣城在李寶江眼裡大得可怕。

  土坯房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磚瓦房,雖然灰撲撲的,但那種規整和高度,讓他不由得縮起脖子,街上的人穿得也齊整些,至少補丁沒那麼雜亂。

  李三柱出門之前甚至給他手裡塞了一塊饃饃。

  他捏著那塊饃饃四下望了望,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第一個夜晚是在火車站候售票屋角落蜷過去的,值班的保潔在地面掃來掃去,他漲紅了臉,憋出一句:「我……我等車。」

  「哦,那你等著吧。」

  保潔根本不在乎他如何,在這兒等車的人不多,但來過夜的人卻也不少。

  保潔也知道,也不管。

  可他臉實在臊得慌,不敢待在售票室里。

  第二天天一亮就從售票室離開。

  他順著牆根走,看哪裡貼著紙,真有招工的,要麼要城鎮戶口,要麼要學歷。

  那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大概意思也看懂了,沒一樣和他有關。

  肚子叫得越來越響,他找到一個公共水龍頭,灌了一肚子涼水,把饃饃掰一小塊送進嘴裡,干硬的饃饃噎得他直伸脖子。

  只能流著淚咽下。

  到第五天的時候,李寶江的腳步已經有些發飄。

  那塊饃饃早就吃完了,胃裡只剩下這些天喝下的河水,其他什麼也沒有。

  他在縣城裡轉悠,突然聞到空氣里瀰漫著牲口糞便和乾草的氣味。

  一輛拉煤的騾車陷進路邊鬆軟的土坑裡,駕車的罵罵咧咧,鞭子甩得啪啪響,騾子喘著粗氣,車輪卻越陷越深。李寶江猶豫了一下,還是蹭了過去。

  「大叔,我幫您推,你給我口吃的成不。」

  老漢瞥了他一眼,見他雖然瘦,但骨架不小,便點點頭,「後生,使把勁!」

  李寶江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脫了,墊在肩膀上,抵住車板。

  煤灰沾了一身,混合著汗水,在皮膚上淌出黑乎乎的溝壑。

  他腳下蹬著鬆軟的土,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車輪終於嘎吱一聲,從坑裡掙脫出來。

  老漢查看裸車一圈,發現沒什麼問題之後,把懷裡的麩皮餅子,掰了三分之一,遞給李寶江:「給,後生,謝了。」

  李寶江接過,手有點抖,沒顧上擦手上的煤灰,幾口就吞了下去,粗糙的麩皮颳得嗓子生疼,但胃裡總算有了點實在的東西。車把式趕著車走了,李寶江看著掌心剩下的餅渣,小心翼翼地舔乾淨。

  下午他就在附近轉悠,既然有拉煤的,肯定就是有人往城裡送煤,說不定自己還能碰上點運氣。

  可等了一整天也沒有再碰上這樣的好事兒。

  這些天在車站外睡,好在天氣暖,也沒人趕他走。

  李寶江只能回來坐在車站外,等太陽下來山沒什麼人能看見他。

  一陣風吹過來,一股潮濕的氣味,他抬起頭,即便在沒了太陽的夜裡都能感覺到頭頂的烏雲停留。

  大概是要下雨了的,李寶江有些擔憂。

  正想著,雨點子就從天上開始飄落,砸在他的腦門上。

  售票室的屋檐不大,只能遮住他半邊身體,可雨眼看就要越下越大,再留在這兒肯定是要被淋成落湯雞,只能鼓足勇氣,抬起頭繼續進了售票室,硬著頭皮睡了一夜。

  天一亮,他開始在縣城邊緣的合作社,小加工廠門口徘徊,看到像幹部模樣的人出來,就鼓足勇氣湊上去,用夾雜著濃重鄉土口音的話問,「領、領導,咱這兒要臨時工不?俺我甚營生都能做,有力氣!」

  大多數人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像驅趕蒼蠅。

  一個戴著藍布帽子,腋下夾著文件袋的中年男人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戶口本和介紹信有嗎?」

  李寶江懵了,搖搖頭。

  「沒有?」

  男人像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沒有這些,哪個單位敢用你?出了事誰負責?去去去,別在這兒妨礙工作。」

  李寶江看著緊閉的大門,茫然無措,一時半會的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後續的幾天李寶江都這樣將就著,實在餓得要命就開始討吃,渴了就喝路邊積下的雨水。

  他左右看了看,沒什麼人,就半跪著,將臉埋進路口的積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個飽。

  喝完了才感覺眼淚在打轉轉,抹了把臉,繼續沿街乞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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