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要的身份


  胡淵坐在府衙後宅,嘴裡直哼,氣得站起,揚手指向屋外,對自家夫人說道:「你看看,一個個貪便宜,上了當,跑到我門前鬧,是我叫他們買的?」

  胡夫人讓自家老爺坐下,安撫道:「你消消氣,他們不過是走投無路了,你戴著官帽,不找你找誰?」

  「這京都戴官帽的多了去了,偏只我一個?」

  胡夫人嘴角含笑道:「戴官帽的多,可都不及老爺來得清正廉潔。」

  胡淵聽了這話,稍稍平息心氣:「還是夫人的話慰帖我心。」

  「妾身聽老爺說過,是收了一張信箋,才將這夥人擒獲?」

  胡淵點頭道:「是華四錦的女東家,這小女子年紀不大,說話卻是老辣,乍一聽,還以為是官道浮沉半生的人物。」

  胡夫人略作沉吟,說道:「這才年初,兩大絲行怎會在這個關竅沒了存貨,可是大手筆,若是同這位女東家有關,只怕……」

  「以低價購進,再轉手高價賣出。」胡淵「啪」地拍向椅扶,「這小女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當真是……」

  「老爺氣得什麼,那丫頭既然遞了信,就是有心要摻和此事,你不如將她傳來,探探她的口風,若她真想斷人命脈以生財,你便言語敲打她一番,若不是,這事更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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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淵聽後,覺著在理,當下讓人把戴纓傳到府衙偏廳。

  戴纓到了偏廳,朝胡淵道了萬福,胡淵賜座,戴纓告了座。

  「不知大人傳小女前來,所為何事?」

  「此次擒獲那伙不法商販,幸有你的告發信件。」胡淵說道。

  戴纓笑了笑:「這是該的,妾身原也打算貪便宜,從那些人手裡買一些,只是比旁人多留了一份心,也得虧是這份疑心,發現了不對。」

  胡淵點了點頭,眼睛稍稍眯起,語氣意味深長:「戴掌柜怕是不止多了一份心罷?」

  「妾身不明大人此話何意。」

  「我已著人查過,兩大絲行的現貨皆由你華四錦買了去,是也不是?」

  胡淵語氣沉下來,打算給這女子一個下馬威,讓她怕,只有怕了,才好聽從吩咐。

  然而,這女子面目坦然,沒有一點懼意,只聽她先笑了一聲,說道:「大人何必去絲行查探,直接到華四錦來問便是,沒什麼不可說的,所有的絲貨確實是我們莊子買走的。」

  不等胡淵開口,戴纓又道:「買賣貨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皆以正規手續採買,難道這也犯了事?」

  胡淵一噎,他還沒問她,她倒質問起他來,於是也不繞話,直言道:「因著你把生絲買走,其他綢緞莊存貨不夠,鬧到我門前尋說法。」

  「阿纓明白大人的意思,阿纓願將手裡的生絲拿出,分給其他綢緞莊以解燃眉之急。」

  胡淵沒想到她如此輕易就鬆口,確認道:「你願意拿出手裡的絲貨?」

  戴纓點頭道:「不過……」

  胡淵心中瞭然,說道:「當然,你轉手賣出,價格上肯定要高出些許,這也是應當,只是不可高出太離譜。」

  戴纓搖頭:「並不多出價格,妾身以什麼價買進,便以什麼價讓出。」

  「此話當真?!」這一下,連胡淵都驚震了,接著他反應過來剛才這小女子似有後話,遂問道,「有什麼要求但講無妨。」

  「原先布行的張行頭同外商勾結,事情敗露,怕擔責,撂挑子跑了,妾身有心於這行頭之位……大人以為如何?」

  「你想當行會行首?」

  京都有不少行會,布行的、酒行的、木作行……

  每個行會都會推一位行頭,這行頭有個別稱「准吏人」,雖不是正式的在編官吏,卻也有個像樣的身份,會發放行會牒。

  戴纓反問道:「不可以?」

  胡淵往戴纓面上掃了一眼,說道:「行會乃民辦,衙門監督,你若想做行首,還得讓會裡其他人點頭才行。」

  京都行會不是沒有女行頭,皆是年長者,有輩份的,只是眼前這丫頭年紀過小,想要服眾只怕難。

  戴纓笑道:「並非讓大人力舉,只要大人起個頭,表個態度,不反對便可。」

  「若是這樣,我沒什麼說的。」

  有了這個話,接下來,戴纓只需讓行會中人點頭,而讓那些人點頭,再簡單不過。

  她手裡有他們要的東西,對那些人來說,誰做行頭都一樣。

  這一次,戴纓舉報有功,胡淵作為衙令對她的請求應下了,特意著差人在行會點明推選一位新的行頭,並有意提了戴纓的名字。

  眾人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當下心中千思百轉,戴氏同胡衙令是什麼關係,上次查封她的鋪子,還沒一日就重新開張,跟鬧著玩似的。

  這次又在她背後撐腰,就在眾人不言時,一個聲音站了出來。

  「此次多虧戴娘子慷慨大方,伸出援手,解了在場諸位的困境,我當先,選戴娘子為咱們行的行頭。」

  此語一出,堂間眾人,連同戴纓在內,皆側頭去看,說話之人不上三十,正是那瑞錦軒的東家,林韋。

  他們這些人,不少需從戴纓手裡購置生絲,有了一個起頭,又無人反對的情況之下,其他人也就隨眾了,就這麼,戴纓行首之位落定。

  散會後,一人行到林韋身邊,問道:「林掌柜,那位戴掌柜是什麼來頭,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林韋笑了笑:「什麼來頭我不知,她一外地女子能來京都做買賣,又豈是一般人。」

  話不道盡,那人從話音中琢磨出一點什麼,料定這位華四錦的女東家和胡衙令必有隱秘。

  從行會出來,歸雁扶戴纓上車,坐定後,問道:「娘子,咱們要這行頭做什麼?又無個俸祿,也無個在編的身份,事還多,只單單做咱們的生意不好?」

  戴纓臉上帶笑,心情不錯:「俸祿能有幾個錢,你主子我幾時差錢?」

  「那為著什麼?」

  「為了一個身份。」

  歸雁仍不明白:「這是什麼身份,娘子的身份在陸府,一個行會的頭頭,能擔起什麼身份,不說別的,隨便見一個小吏,民見了官,該低頭還得低頭,不如『陸府姨娘』的身份好使。」

  戴纓笑而不語,抽出帕子,放到腿上來來回回摺疊,嘴裡哼著小曲兒。

  歸雁嬉笑一聲,挨近戴纓,搡著她,哼唧道:「婢子愚笨,娘子行行好,解惑一二。」

  戴纓手上折著巾帕,開口道:「就說那個張行老,你道他為何這麼容易脫身離京?」

  「因為行頭的身份?」

  戴纓指向腿上方正如板的帕子:「因為他手裡有證,我要的就是那個。」

  「行會牒?」

  「不錯。」戴纓見自己的丫頭仍不明,但這話不是三兩句能解釋清的,只簡單說明,「有這個牒,日後各路通行方便,就算衙吏查驗身份,不會被充作流民,若作商旅,也不會被遣送回原籍,懂麼?」

  歸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話是聽明白了,但她不知娘子要這個做什麼。

  什麼流民,什麼商旅,好像會走好遠似的,怎麼想也同她們不沾邊。

  過了幾日,戴纓終於拿到了行會牒,展開看去,裡面有她商鋪的信息,還有籤押、官印。

  她將它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有了它,不管日後用不用得上,自身多一層保障總不會有錯。

  ……

  彼邊,謝家……

  戴萬如癱了,但她這個癱並不是全身不得動彈,經過大夫診治,已經可以下榻。

  雖恢復不到從前,行走卻不是問題,但和正常人還是差別很大。

  就拿她的面部來說,不說話時還好,一說話兩側臉有明顯的拉扯,一邊正常,一邊往下墜。

  正常的一側臉在下墜的一側的比較之下,看著多少也有點問題。

  走起路來,更是不協調。

  如今就算給她一個誥命,以她現在這副模樣,也不會在人前炫耀了。

  她如今成日在府里,沒別的事,主要就兩件,一,尋著事發脾氣,二,尋著人發脾氣。

  院子裡的陽光照不進謝家的上房,哪怕天氣再好,那光都映不透上房的窗紗。

  戴萬如坐於上首,一旁的丫鬟在她衣襟前掖了巾帕,拿著湯匙給她餵藥,還沒餵到兩口,藥碗被她一把掀翻在地,丫鬟趕緊伏跪於地。

  只聽她含糊道:「你剛才是不是撇嘴了?」

  丫鬟惶恐:「婢子不敢。」

  「不敢?我分明看見你撇嘴,我只是腿腳不便,眼睛卻沒瞎,腦子也沒壞!」

  說著,一雙眼狠狠瞪起,眼角像要撕裂一樣:「你們一個個,拿我當痴兒?」

  堂中眾人無一人敢言語,俱垂手低頭。

  正在這時,屋外響來腳步聲,戴萬如抬眼看向來人,嘴角扯起一抹怪異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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