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的心愿
8月中旬,北方正值梅雨季。
計程車內的車載音響里傳出主持人的播報:「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早上好,現在為您帶來晨間天氣預報。今天最高氣溫29攝氏度,中到大雨……」
「啪嗒啪嗒」的雨聲吵醒了睡在后座的林初寧。
她緩緩睜開眼,望了一眼窗外,連綿不絕的翠綠色山脈闖進視線,她不由地坐直了身形,有些驚艷地望著雨幕中的風景。
司機在這時拐了個彎,開口問道:「乘客,是去白家山莊嗎?」
林初寧回過神,連忙拿出手機中的地址,點頭道:「對,白家山莊的白家戲班。」接著又問:「師傅,這麼快就要到了嗎?」
司機笑道:「不快啦,你都上車1個多小時了,看你是太累了睡得深,再過5分鐘就是你的目的地了。」
林初寧恍惚地點了點頭,看向屏幕中的地址,是一張有些古老的小院照片。
木樑上掛著磚紅色的牌匾,據說上面的「白家戲班」四個字是班主親手鏤刻出來的,頗有種游龍戲鳳的美感。
等進了山路後,司機的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不敢開得太快了,沿途路況險峻,看上去很少會有人來這。
司機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地問林初寧:「小姑娘,年紀輕輕的來這地方幹什麼?不會是想和那個老先生學唱皮影戲吧?」
林初寧並不否認,回了句「是來學皮影戲的」後,她下意識地看向屏幕上的全家福合影。
是一周前拍下的照片。
十幾個人的全家照,大家都聚在爺爺身邊,70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他吃力地睜著渾濁的眼睛,插在鼻腔中的氧氣管像是束縛著他的枷鎖。
林初寧就坐在最靠近爺爺的位置,她緊緊地挽著爺爺的手臂,雖然在對著鏡頭露出笑臉,可眼睛裡卻含著酸澀的淚水。
爺爺病重了。
林初寧是為了爺爺才跋山涉水地來到遠離家鄉的北方古鎮。
因為爸媽說,爺爺很有可能撐不過這個夏天。
得到這個噩耗的那一晚,林初寧正在和同學們慶祝大學畢業。
原本是推杯換盞的熱鬧聚會,可一通來電後,林初寧神色惶恐,連夜就趕回了老家。
「是肺癌。」當時,醫生同站在走廊里的林家人交代道:「院方有規定,患者不能知情,你們作為家人要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就是儘量完成老人家的心愿,別給自己留遺憾。」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有人都沒有半點準備,林初寧恍惚地喃喃自語著:「明明我上次放假回來時,爺爺還很健康,他還提著籠子去遛鳥……」
接下來的話再說不出口,她悲痛地哭出來,又怕病房裡的爺爺聽見,只能默默流淚。
父母將她抱在懷裡,相互安慰著:「至少,要讓爺爺在最後這段時間裡開心度過。」
這些年來,爺爺一直獨居,奶奶在林初寧3歲的時候就病逝了,爺爺獨自拉扯著三個兒女長大,靠的不止是他作為工人的工資,還有他製作皮影人的手藝。
小的時候,林初寧會經常跟隨父母去爺爺家裡探望他。
他有一個專門安放皮影人和畫稿、燈布以及許多工具的小屋子,琳琅滿目的皮影角色掛滿了牆壁,老式收音機里還播放著咿咿呀呀的曲調,爺爺最喜歡放的是《千忠戮》里《慘睹》的那一折,以至於林初寧耳熟能詳,長大之後也能跟著哼唱幾句。
像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令林初寧一度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在爺爺健康的時候認真地滿足他的願望呢?
爺爺只是想要家裡有人繼承他的衣缽,他想把他擅長的皮影戲傳下去。
可是大家總是用「忙」來做藉口,連林初寧也從來沒想過要去學習皮影戲。
直到爺爺就要撒手人寰,林初寧才詢問起爺爺有什麼希望她為他做的事情。
病重的爺爺連說話都極其艱難,他只是在林初寧的掌心裡緩緩地寫出了「白家戲班」四個字,然後,又把他皮影小屋的鑰匙交給了她。
「老頭子這是要咱們寧寧去找他師弟學皮影啊?」林母曾在私下裡詢問林父,語氣里滲透出不滿和無奈。
林父也嘆息道:「看這樣子,這是他唯一的心愿了。」
林母有些不高興,「可他和那個什麼師弟多少年沒聯繫過了,這突然讓寧寧一個人去,我怎麼能放心得下?而且她大學才畢業,正是要好好找工作的時候,哪能去學那種沒用的東西啊?」
「話說的不要這麼難聽。」林父皺起眉,「我爸也是靠著他的手藝補貼家用,要不是他會唱皮影戲,也未必能靠那點工資把我們幾個養活大,而且這事兒總要問問寧寧的想法,她和她爺爺感情一直很深!」
林母氣不過地看向林初寧,她非常認真地問道:「寧寧,你什麼態度?」
那一刻的林初寧沒有考慮太多,她只是單純地想要讓爺爺的彌留之際能感到開心。
「我要去。」她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於是,經過了長達四天的長途跋涉,林初寧終於拖著她的行李箱走下了計程車。
雨變小了一些。
她騰不出手撐傘,倒也不在意這點淅淅瀝瀝的小雨。
計程車司機在離開之前還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你看見石階沒?順著一直往上走,到山頂就是白家戲班了,我開車上不去,你稍微走一會兒就到了。」
看著車子絕塵而去,林初寧有些頭疼地轉回臉,仰起頭打量著陡峭的石階。
「這可不是走一會兒就能到的。」林初寧嘀咕著,「二十分鐘都未必爬得完。」
可再拖拉下去就要到傍晚了,山腳下人煙荒蕪,除了青山就是綠水,再不然就剩下蟲子叫。
誰家好人會把戲班子建在山頂啊?
林初寧很想吐槽,都什麼年代了,又不是要學功夫,還得爬石梯表忠心。
但她也不想耽擱了時間,只能硬著頭皮,拉扯著自己的行李箱繼續爬階梯。
好在半山腰的風景很漂亮,她時不時地停下來拍幾張照片,想發到家族群里,卻發現這裡信號不好。
她一鼓作氣繼續爬,到了緩步台休息時,看到有一家超市。
林初寧喜出望外,趕忙推開超市的門找到可樂,掃碼付款後,正準備走出超市的那一瞬間,她感覺有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直接撞掉了她的可樂。
「不好意思。」對方匆匆道歉後,便搶先她一步出了超市大門。
林初寧彎腰撿起可樂,再一起身,她發現自己的行李箱不見了。
「我明明就放在這邊的啊……」林初寧錯愕地皺起眉。
收銀員在這時提醒她:「最好去看看外面,剛才那個人是慣犯了。」
林初寧猛地睜圓了眼睛,她這才恍然大悟!
行李箱被小偷順走了!
林初寧急迫地跑出超市去追人,箱子裡不僅有換洗衣物和現金,還有來到白家戲班需要的介紹信!
然而,當林初寧剛剛跑下緩步台的瞬間,竟和迎面而來的陌生人撞到了一起。
對方懷裡抱著的木頭盒子摔到地上,嘩啦啦地灑了滿地。
林初寧沒空理會,只留下一句缺乏誠意的「對不起,我很忙」就朝著上下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