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糖
這裡本該有枚戒指的。
可他們的婚姻是場不能見光的協議,連這點象徵的物品都沒有。
厲擎心裡驀地一澀,有種說不清的愧和疼。
他握住司菱的手,指尖能觸到她掌心細微的紋路。
然後,低下頭,嘴唇極輕地、近乎虔誠地印在她光裸的無名指指節上。
吻很輕,一觸即離,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沉重的澀意。
「媽……」司菱感覺到了,忽然呢喃,眉頭緊蹙,眼角滲出一點濕意,「別走……」
厲擎的心臟突然被攥緊。
他輕柔地拭去那點淚痕,另一隻手握住司菱的手,低聲回應,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不走。」
明知她聽不見。
她仿佛真的得了安撫,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厲擎等她徹底睡穩,才抽出手。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嚴,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
深夜,司菱是被頭痛攪醒的。
意識回籠時,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大床上,身上是乾淨的睡衣。
床頭柜上擺著水杯和拆封的醒酒藥。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記憶斷斷續續——今晚的聚會、酒吧、爭吵、宋晏舟的電話、還有喝下去的酒。
她撐起身,頭還有點暈。
黑暗的臥室里,瞥見門縫底下透進一線光。
書房亮著燈。
反正睡不著了,司菱索性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
對面書房的門虛掩著,厲擎背對門口坐在書桌後,手裡似乎翻著什麼,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
司菱敲了敲門框。
厲擎回頭,看見是她,眉梢微挑,「醒了?還以為你得睡到明天中午。」
司菱走進去,聲音還有些沙啞,「謝謝。」
「謝什麼?」厲擎轉著椅子面向她,長腿伸開,「我又沒做什麼。」
司菱沒解釋,靠在門邊,「夏桔今晚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喝多了就這樣。」
厲擎接過話,語氣輕飄飄的,「知道,我不會跟她計較。」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仰頭看她,「你專門過來說這個?怕我真跟她翻臉?」
「畢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厲擎沒接這句,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扶手,「過來坐。」
司菱走過去,沒坐他指的扶手,而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厲擎也沒強求,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一本舊相冊上點了點。
「剛才收拾東西,翻到這個,」他翻開一頁,推到桌邊,「看看。」
司菱目光落過去。
那是張泛黃的照片,幾個小孩擠在花園裡,背景是一棟熟悉的洋房,那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中間扎著羊角辮、一臉不情願的小女孩是她自己。
旁邊站著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孩,板著臉,眼神卻偷偷往她這邊瞥。
是厲擎,更小一點的厲擎。
「你搬到我家隔壁那年拍的,」厲擎聲音裡帶著點笑,「記得嗎?你當時可嫌棄我了,覺得隔壁這小子又冷又傲,還不愛說話。」
司菱看著照片,好像有點印象,但更多的細節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厲擎接著說,「看我這臭臉,拍照那天剛被我爸揍了一頓,嫌我又闖禍。」
司菱看著照片:「你闖什麼禍了?」
「把老爺子珍藏的雪茄剪了,拿來當飛鏢玩,」厲擎說得滿不在乎,「其實那雪茄是宋晏舟他爸送的,我就是看不順眼。」
他頓了頓,看向司菱,「記得麼?你聽見動靜跑過來,趴在牆頭上看。」
司菱努力回憶。
「我當時正被罰站,一抬頭就看見你,」厲擎眼神深了些,「你扎著羊角辮,人還沒我高,就敢爬到牆頭上和我對視,那時候周圍所有同齡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
司菱頭還是疼得厲害,什麼都想不起來,「後來呢?」
「後來,果不其然,你沒站穩,掉下來了,摔在了我身上。」
厲擎笑,「把我撞得夠嗆,但我爸聽見動靜出來,看見你摔了,就沒繼續罰我。」
司菱皺眉。
「你那時候還挺講義氣,」厲擎看著她,燈光在眼裡晃動,「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哭,是從兜里掏出顆糖,塞我手裡,說『給你吃,別難過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些:「糖紙都被你捂熱了。」
書房裡很靜。
司菱看著照片裡那個板著臉攥緊拳頭的小男孩,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揚。
「糖甜嗎?」她聽見自己問。
「甜,」厲擎回答得很快,隨即又扯出那副慣常的笑,「可惜後來再沒吃過那麼甜的糖。」
他翻到相冊另一頁,照片裡多了個人。
「看,這個宋晏舟,從小就懂怎麼站得不扎眼,又讓人沒法不注意。」
司菱看向照片裡的宋晏舟,少年時期的他已有幾分現在的儒雅模樣。
司菱沉默。
記憶中一些模糊的畫面開始打架。
厲擎合上相冊,身體往後靠,目光在司菱臉上停留片刻,「你說,人長大以後,吃糖是不是就不管用了?」
他不知道從哪真的掏出一顆糖,拉過司菱的手,放入她的掌心。
司菱怔了下。
厲擎笑,「怕我下毒?我又不是宋晏舟,做不出這種卑鄙的事。」
「幼稚。」司菱終於伸手,拿起那顆糖,糖紙冰涼。
厲擎看著她,「人生不會一直充滿苦澀,偶爾甜一下,不犯法。」
書房裡只有鐘擺聲。
司菱最終還是沒有打開糖紙,只是牢牢攥在手心。
她站起身:「不早了。」
「嗯,不早了。」
司菱,「你也休息吧。」
走到門口,厲擎在身後叫住她:「司菱。」
她回頭。
他靠在椅子裡,手裡把玩著打火機,沒看她,聲音在夜裡清晰又模糊:「協議是協議,但你哪天要是想反悔,也行。」
司菱站在光影交界處,看著他被燈光切割的側臉。
這話說得太模糊,像是玩笑,又像不是。
「晚安。」她最終只是低聲說,帶上了門。
門合攏。
厲擎鬆開手,打火機掉在相冊封面上。
他仰頭靠進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樑。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