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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側身在身旁那隻大包里扒拉幾下,捧出個巴掌大小,裹著暗紅色包衣的事物。
「當初不想讓人發現,供得有點遠,取來也費了些時間。」解開外面的裹布,露出一隻長方形的漆盒,她將漆盒放到桌上,慢慢推向我,「那會兒你引產,剖出來的孩子我驗了,是個ab血。就算讓你生下來也沒用,他活不了的。」
她又側身翻了翻,從包里取出煙和火機,在我面前點燃了抽起來。
「我不是不知道搞大你肚子的是alpha還是beta,我知道,我七年前就知道對方是個alpha。」
我死死盯著那隻盒子,分明悲涼到了極致,卻還是笑了出來。
「你為了讓我嫁給宋柏勞,自己好成為『朱太太』,不惜編造了一個孩子,騙了我幾個月。」
從知道優優不是我的孩子那刻起,我心底其實已經有了個預感,我的孩子可能根本就沒活下來。但凡他活著,哪怕缺胳膊斷腿,寧詩都不會另找一個孩子來假扮。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寧詩帶來的所謂「孩子」。
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小瞧了希望被徹底奪去後,那撲面而來的巨大悲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七年前就死了,甚至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也沒有得到過父母的擁抱。
現在,他被裝在小小的黑色漆盒裡,擺在我的面前。就算寧詩告訴我他其實本就無法活下來,可看著「他」,我哪裡能生出什麼如釋重負的輕鬆?
負罪感如巨石壓在心頭,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那家醫院的後面,隔著一條小小的馬路,有一家幼兒園。從我病房的窗戶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他們的大門。每天下午四點,家長們開始聚集在門口,一個個將自己的孩子接回家。」寧詩曾經問我為什麼當年突然後悔,其實這個理由非常的「自私」,「每天都會有最後才被接走的小朋友,我看著他們由興奮變為焦慮,心情慢慢開始忐忑。但無一例外的,當那個姍姍來遲的家長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總會將焦慮與忐忑一掃而空,重新充滿喜悅。他們是那樣依賴、眷戀著自己的父母,愛的不存一點雜質。」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生下肚子裡的孩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擁有一個全心愛我的人?」
寧詩手肘撐在桌上,怔然聽我說完,菸灰落下來,差點燙到她的手背。她猛吸一口煙,將菸蒂按熄在一旁的杯子裡,吐出的白霧隔在我們之間,讓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那時候才十八歲,生下孩子你拿什麼來養?」煙霧消散,寧詩繃著兩腮,顯然是不同意我的觀點,「你知道我是靠什麼養你的嗎?靠睡那些alpha的床!不僅要遭人白眼,受盡嘲諷,到頭來生下的孩子還走上了我的老路。」
「我是不夠全心愛你,」她說,「可我也沒辦法。你要恨就恨吧。」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其實我不恨她,也不恨朱璃和向平。恨與愛相對,太重了,扯上了仿佛就要糾葛一輩子。我不想和他們再有糾葛,也不想記他們一輩子。
盯著那隻漆盒,我深吸一口氣,將外面的裹布重新包上,抱著它就要起身離去。
走了兩步,身後寧詩叫住了我。
「那張支票,你一直沒去兌現……去兌了吧。省著點花,也夠你下半輩子好好生活了。」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回她,沉默著抬步繼續往門口走。
雖然誰也沒提,但我和她心知肚明,今天過後,我們之間本就微薄的母子緣分,也算到頭了。
茶室隔壁是家花店,各色鮮花裝在盛著水的白色塑料桶內,一路擺到街上。
「先生看一下嗎?買束花送給喜歡的人吧。」老闆娘手裡拿著一隻噴壺,熱情地招攬生意。
我看了看門口那堆花草,指著一盆含羞草問她:「多少錢?」
老闆娘道:「三十塊。」
我付了錢,她從地上拿起那盆種在紅陶盆里的含羞草,剛要裝進塑膠袋,我阻止她,讓她借我一把鏟子。她雖然滿臉不解,但還是從裡屋拿了把小鏟子出來。
我蹲到地上,將含羞草連根小心剷出來,倒去一些土,隨後解開漆盒的裹布,珍惜地撫了撫光滑的表面。
對不起,沒能好好生下你。我在上面輕柔地吻了一下。
打開蓋子,將裡面的東西盡數倒進了花盆裡,最後又將含羞草種了回去。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把鏟子還給老闆娘,對著地上的裹布和漆盒道:「謝謝,麻煩幫我把這些扔了吧。」
我將那盆含羞草放在了臥室的窗台上,那裡陽光很好,而且我每天醒來一睜眼就能看到,是個絕佳的位置。
我坐在床上看著它,漸漸太陽落下了,我變換姿勢,側臥著,仍是看著它。我就這樣看了他足足一下午。
傍晚時,九嫂來敲門,說飯菜準備好了,要我下去吃飯。我跟她說自己不餓,有點累要睡覺,門外很快沒了聲音。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窗外晃過一道刺目的光線,伴隨著汽車引擎聲停在了樓下大門口。
這個點,這個聲音,應該是宋柏勞回來了。
我拉過被子,縮在床上閉上眼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