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真的能行嗎?」

  「沒問題,你放機靈點兒,人馬上就來了。」

  海面上碎光流淌,林洛桑正靠著欄杆吹風,聽到身後傳來緊張的對話聲,不由得轉頭瞟了眼。

  女人囑託著一旁的小姑娘:「這裡是個下坡,等會兒我給你的推車裡多裝點重物,你就假裝控制不住推車被拉著跑。呼救聲大點,裴寒舟他們路過肯定能聽到,只要有人出手幫你,隨便擠兩滴眼淚撒撒嬌,被看上可就飛黃騰達了。」

  小姑娘侷促地點了點頭,顫抖著手往甜品台上擺馬卡龍。

  不遠處傳來放縱的尖叫,酒瓶叮噹交撞,盛大又恣意,全是揮霍青春的聲音。

  這是某富二代舉辦的遊輪生日party,據說遊輪的所有者是裴寒舟,當然,身為財經新聞里身價數一數二的男人,旗下集團主營晶片和人工智慧,他名下豪宅名車數不勝數,借個幾千萬的遊輪也不算什麼。

  除了裴寒舟,還有不少身價上億的商界名流會出現在此,算是意思意思為富二代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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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林洛桑面前預備下套的這兩位,應該是想藉機和大佬們扯上關係。

  新奇而諷刺的事就發生在身邊,林洛桑揚了揚眉,只覺連索然無味的等待都有趣了幾分。

  「你笑什麼?」經紀人岳輝看她,「不休息嗎?」

  林洛桑支著腦袋,漫聲愜意道:「這麼精彩絕倫,誰還有心思睡覺。」

  岳輝的目光也轉向那處,邊往甜品台走邊感嘆:「可能他們覺得機會難得,能撈一點是一點。」

  「不過說實話,這條件確實很誘人,」岳輝意有所指,「如果不是你來表演,我應該也沒法坐這麼貴的船。」

  她今天是作為歌手被邀請來的,許是為了抬高逼格,富二代請她來一段琵琶演奏,雖然也不知道有幾個人會聽。

  岳輝很快端來兩杯冰激凌,上頭還鋪著大片金箔,在陽光下閃到不行。

  林洛桑搖了搖頭:「我不吃,冰嗓子。」

  「誰說要給你了?都我吃的。」岳輝道,「反正大家和相親一樣這輩子只見一次,不用拘泥。」

  「……你心態真好。」

  還沒來得及吃第二杯,岳輝就跑到對面接電話去了,幾分鐘後林洛桑收到他的消息:【要準備了,你趕緊到我這邊來。】

  很快,他又發來第二條:【把沒吃的冰激凌帶給我。】

  「……」

  她端起杯子,還沒走出兩步,突然聽到女人壓低的振奮嗓音:「看到裴寒舟了吧?後頭還有好幾個,實在不行咱們劍走偏鋒,你能撞到一個也算機遇,其他的後面再說!」

  話音方落,她左邊傳來男人的腳步聲。

  右手邊的那個小姑娘也已推動重如泰山的推車,奔往裴寒舟的方向。

  林洛桑隱有不好預感,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推車已經砰一下撞過了她的腰。

  讓你撞大佬沒讓你撞我啊!

  她整個人無可遏制地一旋,慣性向左轉,手臂擺動尋找支點的瞬間,抵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身體石化片刻,她僵硬地抬眼。

  男人維持著目視前方的動作,桃花眼上內雙痕跡淺淺,眼尾稍開,唇半抿著,眉骨到鼻樑的起伏堪稱完美。絕佳的骨相,一張比坊間傳言還要好看的臉。

  傍晚的光線襯得他五官愈發深邃,配合著不遠處的音樂,這本該是非常詩意的畫面——如果她的冰激凌盒沒有戳到他外套上的話。

  冰激凌啪嘰一下印到男人的左肩,像一枚光輝的冤大頭勳章。

  她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所以人一旦倒霉,吃瓜都能吃到自己頭上是嗎?

  但豐富的舞台經驗培養出了較強的應急能力,林洛桑飛速調整好狀態,扭下冰激凌盒去找紙:「實在抱歉。」

  肇事的小姑娘完全蒙了,鬆開手任推車滑出去很遠,硬著頭皮擠進他們倆中間:「我、我來吧!」

  小姑娘想替他擦拭,結果手剛抬起,來不及靠近,男人已如避瘟疫般向後退了幾步。

  那姑娘傻眼,維持著被拒絕的動作杵在那兒,直到有保鏢聞訊趕來,裴寒舟將弄髒的外套脫下,遞給助理。

  尷尬又窒息的氣氛終於在男人走後有所緩解,林洛桑嘆息一聲,揉了揉被撞到的位置。

  旁邊的小姑娘眼含水汽,唯唯諾諾同她說了好幾句對不起。

  岳輝趕緊上來查看情況,見她沒事才帶她去了化妝間,一路上都在念叨:「我還以為那群負責甜品的只是過過嘴癮,沒想到她們真敢上手,是不知道裴寒舟討厭女人嗎?」

  林洛桑以為自己幻聽了:「討厭女人?」

  「他非常不喜歡身體接觸,尤其是女的,跟有皮膚接觸障礙症似的。像他這種身價的BOSS怎麼可能少得了倒貼,但不管影后還是嫩模沒人能近他身。」岳輝道,「得虧你是被動的,你要是主動撩他過了度,可能就被封殺了。」

  「你才剛要從小糊團解散單飛,未來無限大,可不能找死。」

  岳輝開始展望未來,但由於林洛桑沒聽過這麼新奇的過敏源,還在新鮮著:「那他難道就一直單身?」

  「是啊,別說牽手擁抱了,他連和異性稍微靠近點的照片都沒有。所以如果某天裴寒舟有了女伴,絕對是爆炸性新聞,各界聚焦關注那種。」

  身價頂尖的男人,果然在過敏源這方面也不落窠臼,創新且自成一派。

  她著實漲了見識。

  很快,有人帶她前往另一條船上表演。

  她今天要唱的是原創曲《遙枝》,三年前這首歌紅極一時,曾橫掃各大榜單蟬聯第一,而她也吃著這首歌的紅利拿到了選秀節目冠軍。

  節目很紅,冠亞軍按照規則結成組合,所有人都以為這個組合會創造一個新的時代,結果卻是糊得悄無聲息。節目組忽悠選手參賽時許的諾一個都沒做到,觀眾熱愛新鮮事物,比起維持一個舊組合的熱度,節目當然更願意將資金投入下一季。

  合約一簽就是三年,疏於規劃且規劃出錯的組合耽誤了她們太久太久,好在明天就是解散的日子。

  林洛桑撥弄著琵琶彈完前奏,便切入了歌詞部分。

  她的音色極為特別,空靈好聽,非常抓耳,遊輪上正各自尋歡的人聽了歌聲,都不自覺往她這邊瞧。簾幕也隨著樂聲行至高處緩緩掀開。

  遊輪正中的桌邊驀然爆出一聲:「我操,美人彈琵琶!」

  朋友嘖他:「能不能高雅點。」

  「難,這聲音好聽得我只想爆粗。」

  「我們這兒好像有個聲控吧?裴總……嗯?」

  「別叫喚了,人家只聽CD,對女人不感興趣,你別耽誤人看股票。」

  喧鬧中,裴寒舟冷淡地掀眸望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

  林洛桑對船上的轟動一概不知,演奏完後便鞠了個躬,等待退場。

  明天就要解散,今天唱的還是曾經紅過的代表作,沉寂了三年的她難免有些感慨。

  而遊輪上有關她的討論並未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這誰啊?能喊過來聊聊嗎?」

  「你神經病吧,請的歌手,你以為網紅啊還聊聊。」

  「小歌手也能行啊,砸幾百萬給出張專輯總能聊吧?試試,暗號寫: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你這草包還知道白居易的詩呢?」

  ……

  回到遊輪後,林洛桑收到消息,說是某唱片公司的總經理想找她談談。

  按照房間號到了門口,又碰上方才撞她的小姑娘。

  小姑娘漲紅了臉猶豫不前,看到她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你要進去嗎?」

  看到這姑娘,她的腰又開始隱隱作痛,自保似的緩了會兒才問:「有事嗎?」

  「這個能替我送一下嗎?」小姑娘遞出手裡的酒,說話有點結巴,「我不敢進去,我不知道組長又給我安排了什麼。」

  組長說的應該就是方才的女人。

  她很快明白,大抵是女人不忍心白白錯失機會,想用漂亮姑娘釣點富二代上勾,這群公子哥少不了聚會,屆時照顧公司業績女人能提成不少。

  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對方的央求太懇切,林洛桑大腦周轉一圈,排查了所有威脅隱患,這才伸手:「給我吧,順便幫你。」就當為單飛祈福積德了。

  「謝謝!」

  推開包間門,奢靡的氣息混著酒味撲面而來,林洛桑眉頭輕攏,又看向一眾吊兒郎當的臉,發覺自己被騙了。

  這時候怎麼會有人找她聊工作,十有八九是借著自家爹的名號來撩妹的。

  果然,有人一看到她就開始吹口哨:「宋弋!你喊的來了。」

  宋弋笑得輕浮,似乎想來搭她的肩膀,林洛桑很快洞悉其企圖,側身避開:「不是要聊專輯嗎,說說風格、主題、節奏和宣發?」

  只知道把妹的宋弋哪想到她真是來聊工作的,一聽問題就語塞了,聽出她話外音里明確的拒絕。

  媽的,他還沒開始呢怎麼就被拒絕了?

  「還沒想好的話我就先走了。」

  林洛桑前往備餐檯擱酒,走近才發現旁邊還站著個男人,是她今天給蓋過章的裴寒舟。

  男人就那麼面無表情地半搭著眼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這地方狹窄,二人靠得近,她加速想走,不知不覺中裙子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掛住,一抬腿,布料竟直接被撕裂,只堪堪遮住腿根,露出來的肌膚細膩如瓷,白得晃眼。

  耳邊嗡地一聲,她急忙伸手去攏衣裙,下意識仰頭時,對上了裴寒舟的視線。

  他笑不達眼底,唇邊弧度散漫怠惰,仿佛在看一齣好戲。

  饒是她竭力維持鎮定,此刻也有些說不上來的窘迫,攥著裙子頭腦充血地匆忙逃離。

  在她轉身時裴寒舟也回了位置,恰好替她擋了一下,她很清楚只是恰好,因為她根本不覺得這渾身上下寫滿了「老子性冷淡」的男人能有這麼好的心。

  跑回自己房間後,林洛桑終於有機會大口呼吸,用冰涼的手貼了臉頰好一會兒才降下溫,滿腦子都是裴寒舟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仿佛這兩次三番的巧合真的是她在進行不可描述的暗示。

  也不知道今兒到底是觸到了倒霉buff,還是替方才小姑娘挨了一道設計好的小曖昧。

  箱子裡只有另一件備用禮服,細吊帶暗紅色,是小性感的風格,應該是助理不小心裝上的,但此刻也派上了用場。

  換好之後,她仍在戚戚然。

  沒多久,門外遞來講話聲:「說都說了,總不能害人白來一趟吧,老人都一百多歲了,聽到你說實話得多失落啊?你隨便找個人應付一下唄,反正糊弄過去就好了,下次再問起你就說分手了唄。」

  應該是對話,但另一個人始終沒有出聲,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門居然被人敲響。

  她拉開門,發現是裴寒舟時生生嚇了一跳。

  男人長驅直入:「演過戲沒有?」

  她本想問你怎麼知道我房間,但轉念一想這條船都是他的,他能有什麼不知道。

  不知道這又是鬧哪一出,半晌後她才回覆:「只演過MV。」

  「差不多,」他略作思索,而後道,「陪我演場戲?酬勞你開。」

  很好,看來他剛剛確實誤會得不輕,把她和那些費盡心思的女人混為一談,覺得她也是來撈錢的。不過她懶得解釋,有空澄清還不如多寫幾首歌應付單飛。

  如果是平時,她會身體力行地請他有多遠滾多遠,但好巧不巧,她最近想在新歌里加一些鐘錶節奏的編曲,男人手上那塊是百達翡麗有名的HenryGraves,曾打破過拍賣會記錄,她想研究一下這古董表。

  「那塊百達翡麗……」

  「借我一周」還沒說出口,男人已經把表遞了過來:「還要什麼?」

  ?

  有錢真好。

  可惜有錢的不是她。

  「夠了,走吧。」一場戲兩三千萬,還真是折煞她了。

  男人帶她走到另一個包間前,林洛桑想起什麼,忽地扯住他袖口:「等等。」

  他一言不發,只是垂眼盯著她拉上來的那隻手。她想起岳輝說他厭惡親密接觸,心頭一跳,但幸好男人只是看著,沒有甩開她。

  她不動聲色鬆開手:「你不給我劇本怎麼演?」

  「我不清楚劇本。」

  他要是知道那群損友給他安排了什麼感情史,現在也不至於這麼被動。

  林洛桑失語片刻,沒想到裴寒舟會給她這麼高的信任,放她一個歌手進行即興表演。

  二人就這麼進了房間,坐在正中椅子上的是位老人,裴寒舟側頭介紹:「這是我的曾祖母。」

  又在向老人介紹她時哽了哽:「這是林……」

  「洛桑,」她非常有職業精神地解圍,「叫我桑桑就好。」

  她被安排著坐在裴寒舟旁邊,已做好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準備,勾勒出一抹得體微笑。

  曾祖母看著她笑彎了眼,下一秒狂風勁浪無情襲來,每個音節都像是冷冷的冰雨在她臉上胡亂地拍——

  「聽說你和寒舟……要結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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