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誰說要用石與泥?


  當陳遠的身影重新被光亮捕捉時,他已經回到了郡尉府。

  燈火通明。

  人聲鼎沸。

  與譚府的死寂截然不同,這裡是一座正在高速運轉,瀕臨沸騰的戰爭機器。

  信使的腳步捲起夜風,將廊下的枯葉帶起,又匆匆踩碎。

  吏員們捧著一沓沓文書,在廊柱間奔走,高聲呼喊著彼此的名字,嗓音因急切而嘶啞。

  空氣里,滾燙燈油的氣味,混雜著新墨的松香,以及人體蒸騰出的汗味,交織成一股獨屬於戰前的緊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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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同時寫著亢奮與焦慮。

  唯獨陳遠。

  他從濃稠的夜色中走來,步履平穩,神態自若。

  那份從容,讓他與這片沸騰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一個飯後閒庭信步的歸人。

  他剛踏入府門,一道身影就從側面的帳房裡幾乎是彈射出來,不顧一切地直直撞向他。

  「大人!」

  總管事王朗一把死死抓住了陳遠的胳膊,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骨頭。

  這位平日裡永遠衣冠整潔,算盤珠子撥得清脆悅耳的大管家,此刻髮髻散亂得如同雞窩。

  那張素來因精明而顯得光亮的臉上,只剩下灰敗的死氣。

  額角的油膩冷汗混著燈火的菸灰,在溝壑般的皺紋里劃出幾道狼狽不堪的黑色印子。

  陳遠被他抓得手臂一緊,身形卻沒有半分晃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波瀾。

  「大人!我……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王朗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一種即將溺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哭腔。

  「出事了!出大事了!」

  「比缺兵,比少糧,更要命的大事!」

  他這股天塌地陷般的驚惶,與陳遠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慢慢說。」

  陳遠抬起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按了按王朗的肩膀。

  一股沉穩如山的力量,順著他的掌心,緩緩傳遞過去。

  王朗劇烈地喘息了幾口,胸膛起伏得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

  那股鎮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他,讓他癲狂的情緒稍稍平復,但話語裡的絕望卻不減分毫,反而更加清晰。

  「大人,小人年輕時,不光是跟著東家跑商,也曾管過不少塢堡、莊園的修造。」

  王朗的語速快得嚇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生怕慢了一秒,那想像中的末日就會降臨。

  「一線天築牆,三日之期……這……這不是兵法謀略!這是土木營造啊!」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王朗攥著陳遠手臂的五指再度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血肉里。

  「大人您想,要築起一道能擋住鐵騎的關隘,需用巨型條石!」

  「可從山體開採,到打磨成合用的規格,再用牛馬運到一線天……別說三天,三個月都未必夠用!我們去哪裡找那麼多石匠,又去哪裡徵調那麼多牛馬!我們沒有那個時間!」

  「退一萬步說!」

  說到這。

  王朗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滑動。

  「就算我們不用石頭,用最快的夯土法!讓將士們不眠不休,用血肉去築!可這天時也不對啊!」

  「如今才是初春,夜裡露重霜寒,那土牆根本幹不了,風不干,曬不透,內里就是一包爛泥!」

  「別說戎狄的衝車,怕是來一場大點的春雨,就能把它自己衝垮!」

  王朗越說越激動,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慘白。

  他這個在商場宦海沉浮半生,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中年男人。

  此刻雙眼通紅,裡面全是血絲與恐懼。

  「我算過了,把所有能想的辦法都算盡了!」

  「三天時間,張姜將軍他們在那一線天,最多,最多就是立起一道稀疏的木柵欄!」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撕開一道裂口,充滿了絕望的嘶吼。

  「那不是關隘!那是屠場!是讓我們的數千個弟兄,排著隊去給戎狄人的戰馬當墊腳石!」

  「大人,我們築不起那道牆!」

  說到最後。

  王朗的聲音裡帶上了濃重而壓抑不住的哭腔,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忠勇之士走向必死之局的無力與悲痛。

  「張將軍他們,這是在奔赴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死局啊!」

  整個院子裡,原本匆匆來往的吏員和衛兵,全都停下了腳步。

  一道道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裡。

  王朗這番飽含絕望,卻又邏輯清晰的話。

  如同一盆冰水,讓剛剛被強行點燃起來的士氣,有了瞬間凍結的跡象。

  所有人都看著陳遠,等著他的反應。

  是無法辯駁的暴怒?

  是無力回天的辯解?

  還是,同樣陷入無計可施的絕望?

  陳遠安靜地聽完了王朗所有的陳述。

  從頭到尾,他臉上的神態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他身後的夜。

  在王朗那雙因為恐懼和不解而瞪大的眼睛注視下。

  在滿院死寂的目光聚焦下。

  陳遠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安撫的勉強,更沒有被揭穿的窘迫。

  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和智珠在握的篤定。

  陳遠抬手,再次輕輕拍了拍王朗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肩膀。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匪夷所思,如遭雷擊的話。

  「誰告訴你,我們要用石頭和泥土了?」

  一句話。

  王朗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邏輯,所有的算計,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不用石頭,不用泥土,那用什麼?

  用什麼去築起一座阻擋千軍萬馬的雄關?

  用人命去填嗎?

  不等他從這巨大的認知衝擊中回過神來。

  陳遠已經轉過身,對著一直侍立在身後的親衛,下達了一連串聽起來更加古怪荒誕的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院落。

  「傳令下去,立刻派人去城內外所有的石灰窯,不管什麼價錢,把他們庫存的石灰石,全部買下來,連夜煅燒成生石灰!」

  「再去城郊的黏土礦,告訴他們,我要的是那種燒制陶器用的高熟料黏土,有多少,挖多少!」

  「最後,去葉清嫵娘子那裡傳我的話,讓她立刻調撥人手,將城中所有鐵匠鋪打鐵剩下的廢鐵渣,還有醫館藥房裡備用的石膏粉,全部裝車,即刻運往一線天!」

  一連串的命令。

  清晰。

  果決。

  不帶任何遲疑。

  親衛沒有絲毫的猶豫,甚至沒有去思考這些命令背後的意義。

  他右拳捶胸,甲葉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喏!」

  隨即,親衛轉身,大步流星地前去傳令,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

  整個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之前那種緊張忙碌的氣氛被一種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只剩下總管事王朗,還保持著那個前沖的姿勢,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陳遠剛剛下達的命令。

  石灰石……

  黏土……

  鐵渣……

  石膏……

  這些東西,在他的認知里,要麼是燒窯剩下的廢料,要麼是打鐵鋪掃出來的垃圾,要麼是做豆腐用的輔料。

  全都是些粉末和碎渣。

  這位陳大人,到底要用這些……這些廢物和垃圾,去造一座什麼樣的「雄關」?

  他真的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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