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開業大吉
「沈盟主。」
錢博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的好意,錢某心領了。」
他沒有去看那張銀票,而是將懷裡那個長條木盒,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今夜,錢某赴宴,也為沈盟主,和各位老闆,帶來了一件小小的『回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神秘的木盒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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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萬三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倒想看看,這隻被逼到絕路的羔羊,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裝神弄鬼!」肥胖布商不屑地哼了一聲。
錢博沒有理會他。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地,打開了木盒的搭扣。
隨著盒蓋的開啟,一抹奇異的光華,從盒中流淌出來。
那不是金銀的俗氣光芒,而是一種溫潤如玉,卻又璀璨奪目的華彩。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錢博將盒中的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件小巧的、只有一尺來高的桌面屏風。
屏風的框架,用的是名貴的紫檀木,雕工精美。
但這,並不足以讓在場的這些頂級富豪動容。
真正讓他們心神劇震的,是屏風的「屏心」。
那屏心,竟是一幅用絲線「織」出來的畫!
畫的內容,極其簡單。
一片皚皚的雪地,一角孤峭的寒岩,一株翠綠的冬筍,剛剛破土而出,筍尖上,還掛著一滴將融未融的雪珠。
畫面的旁邊,還織著一行小字。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這句詩,與畫面的內容,本不相干。
梅花,變成了冬筍。
但那股破開一切艱難險阻,頑強生長的「凌寒」之意,卻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織畫了。
這是在用絲線,表達詩意!
「這……這是什麼針法?」
「不,這不是繡的!這是織的!天啊,經緯線是怎麼做到這種色彩過渡的?」
「你們看那滴雪珠!它……它竟然是立體的!是用無數根極細的銀絲,盤繞而成的!這……這怎麼可能!」
水榭里,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在座的,無一不是浸淫了絲綢布料一輩子的行家。
他們一眼就看出了這件作品的恐怖之處。
那幅畫,色彩的漸變,細膩到了違背常理的地-步。深綠的岩石,嫩綠的筍衣,潔白的雪地,三者之間的過渡,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匠氣,渾然天成。
這說明,織造者對絲線的染色和運用,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而那句詩,每一個字,都由金線織成,筆鋒的頓挫轉折,完全模仿了書法大家的神韻,沒有絲毫的呆板。
最讓他們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那滴用銀絲盤繞成的雪珠。
它不僅有立體的質感,甚至在燈火的照耀下,還能反射出點點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筍尖上滴落下來。
這已經不是「巧奪天工」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在向整個江南的織造業,進行一次蠻橫的、不講道理的技術炫技!
之前還滿臉譏諷的肥胖布商,此刻張大了嘴,死死地盯著那座小屏風,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那位「鬼手」徐先生,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桌前,幾乎要把臉貼到屏風上。
他越看,心越沉。
他越看,手越涼。
他看到了無數種他從未見過的、甚至無法理解的織造技法。
他看到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更高維度的絲綢世界。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撼和迷茫。
整個水榭,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那股輕鬆、戲謔、掌控一切的氛圍,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被未知力量震撼後的壓抑。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件禮物,不是示好,不是求饒。
這是一個戰書。
一個無聲,卻又振聾發聵的戰書。
王小栓沒有來。
但他的人,他的技術,他的意志,卻通過這件小小的屏風,降臨在了這場鴻門宴上。
他用這種方式,隔空告訴在場的所有人:
你們引以為傲的東西,在我眼裡,不值一提。
你們賴以生存的根基,我隨時可以,將它摧毀。
錢博看著眾人臉上的震驚,他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他挺直了腰杆。
他第一次,在這些人面前,感到了由衷的底氣。
他學著王小栓的口吻,用一種平靜到冷漠的語調,對著主位上,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但身體已經坐得筆直的男人說道:
「沈盟主。」
「我們東家說了。」
「這件小玩意兒,只是我們店裡,最不起眼的一件樣品。」
「他說,歡迎沈盟主和各位老闆,明日,親臨我們『大乾製造』的開業大典。」
「屆時,會有真正的『鎮店之寶』,恭候各位品鑑。」
說完,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他對著沈萬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然後,在所有人複雜的注視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座讓他感到窒息的水榭。
當他走出沈府大門,呼吸到外面新鮮空氣的那一刻。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重獲新生。
水榭內。
死一般的寂靜,仍在持續。
良久。
「啪!」
一聲脆響。
沈萬三手中的那個名貴青瓷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茶水和鮮血,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了逆鱗的,暴怒。
卯時剛過,天還蒙蒙亮。
觀前街,就已經被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從街頭到街尾,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
所有人的目標,都只有一個——那間掛著「大乾製造」牌匾的神秘店鋪。
說書先生的故事,早已將全城的好奇心,撩撥到了頂點。
人們都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說中能「吞雲吐霧」的「天工神機」,到底是什麼模樣。
更想見識一下,那敢於挑戰整個江南的「北方神錦」,究竟有多神奇。
辰時正。
「咚——咚——咚——」
三聲沉悶而悠遠的鐘鳴,從店鋪內傳出。
隨後,在萬眾矚目之下,那扇緊閉了半個多月的大門,緩緩地,向兩側打開。
沒有舞龍舞獅,沒有鞭炮齊鳴。
只有兩排穿著統一靛藍色工裝,精神抖擻的夥計,分列兩旁,對著外面翹首以盼的人群,齊齊躬身。
「恭迎各位,光臨『大乾製造』!」
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人群在短暫的安靜後,如同潮水一般,湧向了店鋪大門。
「慢點!慢點!別擠!」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衙役們,和王小栓雇來的護衛,連忙手拉著手,組成人牆,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各位鄉親父老,不要急!一個個來!」錢博站在門口的高台上,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聲嘶力竭地喊著,「今日開業,全天迎客!保證大家都能一睹為快!」
人群被分流,開始有序地進入店鋪。
第一個踏入店門的,是一個姓張的老秀才。他不好絲綢,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可當他踏入店門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想像過店鋪內的奢華,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番景象。
沒有傳統布莊那種昏暗、擁擠的感覺。
整個店鋪,高大,明亮,寬敞得不像話。
數十盞造型奇特的玻璃燈,從屋頂垂下,將店內照得亮如白晝。
光滑如鏡的地面,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最讓他震驚的,是布料的陳列方式。
那些色彩斑斕的錦緞,沒有像其他店鋪那樣,一卷一捲地堆在貨架上。
而是被展開,懸掛在牆上,或者披在人形的木架上,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
每一匹布的旁邊,都有一盞小燈,專門為它打光,將布料的紋理和光澤,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這是賣布的地方?怎麼跟逛畫廊一樣?」張秀才喃喃自語。
他身後的民眾,也發出了同樣的驚嘆。
這種後世商場裡最常見的「體驗式陳列」,在這個時代,是顛覆性的。
它帶給顧客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尊重感和高級感。
很快,張秀才又發現了一個更奇怪的東西。
在每一件作為「藝術品」陳列的布料下方,都立著一個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清晰地寫著這匹布的名字、產地,以及……價格。
「華錦·富春山居圖……每尺,紋銀三十兩?」
「華錦·雀登高枝……每尺,紋銀二十五兩?」
「這……這價格,怎麼都寫出來了?」
人群中,一個常年為自家夫人採買布料的管家,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驚呼。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一個夥計朗聲解釋道:「各位看官,在我們『大乾製造』,所有貨品,都是明碼實價!您看上哪一款,就是這個價。省去您討價還價的口舌,也免了我們漫天要價的嫌疑!」
「嘩!」
這個規矩,再次在人群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不講價?那還叫什麼買賣?」
「就是!萬一你這價標高了,我們豈不是成了冤大頭?」
在這個凡事都靠「砍價」的時代,「明碼標價」簡直是離經叛道。
然而,一些心思活絡的商人,卻瞬間意識到了這一招的厲害之處。
它看似死板,卻在無形中,建立了一種「誠信」的品牌形象。
更重要的是,它極大地提高了交易效率!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一陣「嘶嘶」的、奇特的聲響,從店鋪門口傳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店鋪入口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由黃銅和鋼鐵鑄成的古怪玩意兒。
它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爐子,爐火正旺。
水被燒開,白色的蒸汽,通過一根根管道,推動著一個飛輪,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