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最後的火種與無光的希望
外面那瘋狂的撞擊聲和嘶叫聲,戛然而止。
或者說,不是完全止息了。我依稀還能聽到一些悶悶的「咚咚」聲從掘進機的另一側傳來——那是外面的掘地鼠還在撞擊。但那聲音沉悶、遙遠、無力,像是隔了一個世界。幾百噸的高強度合金,不是它們那些牙齒和爪子能在短時間內啃穿的。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所有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不敢相信剛才那地獄般的場景真的結束了。
大廳里瀰漫著濃重的煙塵,混合著掘地鼠的血腥味和金屬摩擦的焦糊味。空氣中還漂浮著一些細碎的鐵鏽粉末,在火光中像金色的微塵一樣緩緩飄落。
我再也支撐不住了。
雙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膝蓋一彎,單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跪下去的那一瞬間,膝蓋骨撞在堅硬的岩石上,傳來一陣鈍痛,但這點痛跟我腦子裡那種要炸裂的感覺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我用引力槍撐著地面,槍托在岩石上磨出了刺耳的聲響。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是在燃燒。肺葉像是兩團被揉皺的紙,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感覺肺都快要炸了。鼻血還在流,混著嘴角的血,淌過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眼前一片金星亂冒,密密麻麻的光點在視野里跳舞,像是暗夜裡突然出現了滿天繁星。我晃了晃腦袋,試圖甩掉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但世界只是在我面前又多旋轉了兩圈。
我強迫自己抬起頭,用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看向了前方。
缺口,被堵上了。
那台掘進機,紋絲不動地嵌在入口處。外面的掘地鼠即使還在撞,也只能發出一些聊勝於無的悶響。
我們,安全了……暫時。
我做到了。
一絲苦澀的笑意爬上了我的嘴角。嘴裡全是血的味道,但那一刻,那味道居然有一點甜。
身後傳來了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聲和哭泣聲。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跪地感恩,有人在擁抱身邊的親人。那些剛才還覺得自己必死無疑的倖存者們,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宣洩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活了!我們活了!」
「那個人……他把那麼大的機器……扔過去了……」
「神仙……他是神仙……」
我聽著那些聲音,卻笑不出來了。
因為緊接著,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將剛才那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澆了個乾乾淨淨。
我堵住了掘地鼠,但也把我們自己,徹底封死在了這個地下的鐵棺材裡。
那個入口,是這個大廳唯一的進出通道。老爹之前說過的——「沒了。這就是死胡同。」
掘地鼠進不來了。
但我們,也出不去了。
我們……被活埋了。
巨響的回音在空曠的大廳里久久不散,最後慢慢平息。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剛才還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嘶叫聲,全都沒了。那台巨大的掘進機像一個忠誠的巨人,把所有的死亡和瘋狂都擋在了外面。
但偶爾,還是能從那厚重的金屬後面,傳來一陣陣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抓撓聲。它們還在,它們沒走,就在外面等著。
我扶著牆,掙扎著站了起來。精神力過度透支的後遺症上來了,頭疼得像是要裂開,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踩著棉花。
王剛跑了過來,一把扶住我,他那張煞白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浩哥,你……你沒事吧?你剛才……簡直就不是人……」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怪物。
「死不了。」我擺了擺手,推開他,目光投向大廳里的其他人。
火光搖曳,照亮了一張張布滿了灰塵、血污和淚痕的臉。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
短暫的死寂之後,壓抑的哭聲開始在大廳的各個角落響起,然後慢慢匯變成一片悲傷的海洋。
女人們抱著死去的丈夫,孩子們在尋找失蹤的父母。
大廳的地面上,除了幾十具掘地鼠的屍體,還躺著十幾具倖存者的遺體。他們的死狀悽慘,大多都殘缺不全。
更多的,是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
整個大廳,就像一個剛剛經歷過屠殺的煉獄。
張明成了全場最忙碌的人。
他已經顧不上處理那些輕傷員,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些被掘地鼠咬傷、抓傷的重傷員身上。
「水!開水!越多越好!用來清洗傷口!」
「紗布不夠了!把所有乾淨的布料都找出來,用開水煮過再用!」
「誰還認識草藥?任何有止血、消炎作用的草藥都行,全部找出來給我!」
他冷靜地下達著一條條指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那些六神無主的倖存者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在他的指揮下,自發地行動起來。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沉重,壓抑,還有一股子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
在方舟上,我看到的報告,永遠只是一串冰冷的傷亡數字。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直觀、如此殘酷地,親眼目睹生命的逝去。
那個在撤退時被咬斷了胳膊的年輕人,我記得他,他之前還遞給我一塊烤過的菌子。
那個為了保護孩子,被三隻掘地鼠撲倒的父親,我記得他,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現在,他們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秦政派我下來,是讓我來尋找希望的,不是來製造死亡的。
是我,是我和那條蠕蟲的戰鬥,引發了巨大的能量波動,才引來了這場史無前例的鼠潮。
是我,把這場災難帶給了這個本就已經在苟延殘喘的避難所。
我走到一個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了下來。引力槍被我扔在一邊,我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爹拄著一根鐵棍,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他花白的頭髮上沾著血跡,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我身邊默默地坐下。
「對不起。」我低著頭,聲音沙啞,「如果不是我……」
「不怪你,李大人。」老爹打斷了我,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在地表,死亡是家常便飯。天災,野獸,疾病,或者……只是因為餓肚子。我們早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