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兩百年的呼吸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因為長期冷凍，布滿了血絲，瞳孔極度收縮。他盯著正上方的艙蓋，眼球快速地轉動著，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的迷茫和恐慌中。
他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嗓子太久沒用了，聲帶根本震動不了。
然後，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一瞬間，他的右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伸向了自己的腰側！
他的手指在腰帶上摸索了一下——準確地摸到了一個槍套。
一把老舊的、我從沒見過型號的動能手槍，被他從腰間拔了出來。
槍口，直直地對準了我的臉。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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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是誰？」
大廳里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阿勇和兩個技術員的槍口立刻指了過來。
」放下槍！「阿勇大吼。
」你們先放！」陳岩的槍一動不動，對準我的眉心，「這是方舟最高機密基地！你們怎麼進來的！報上番號！」
番號？這個詞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都把槍放下！」我對阿勇他們喊了一聲，然後慢慢地把雙手舉到了胸前，掌心朝外，表示沒有威脅。
阿勇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槍口偏了偏。兩個技術員跟著放低了武器。
我盯著陳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陳岩隊長，我叫李浩。我來自方舟避難所。你現在在先鋒3號基地的休眠倉區域。你已經……在這裡面睡了兩百年了。」
陳岩的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他的手在發抖，但槍口始終沒有偏離。
」兩百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抗拒，」你說什麼？」
」你讓你的隊伍在這裡進入了休眠。在休眠之前，你啟動了焦土協議，作為最後的保險。你還留了一封信，署名是『陳岩，絕筆』。」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還寫了一本日記。」我繼續說，同時緩慢地把一隻手伸進了胸前的口袋。
他的槍口跟著我的手動了動。
」我拿的不是武器。「我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本被我隨身攜帶的《先驅者的日記》。
陳岩的目光落在那本破舊的日記本上，瞳孔猛地一震。
他認出來了。
」你從哪裡……」他的聲音啞了一下，」你從哪裡得到的這個？」
」在基地上層的主控制室里找到的。」我把日記本舉高了一點，讓他看得更清楚，」上面有你的筆跡，還有你們隊伍的編號和任務代號。」
陳岩盯著那本日記，眼球急速轉動。我能看出來，他的大腦正在拼命地處理這些信息，但兩百年的冷凍讓他的思維還沒有完全恢復。
」這能證明什麼？「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兇狠起來，」你可以從死人身上拿到這些東西！」
」那這個呢？」
我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勳章。方舟的特種行動勳章，黃銅色，正面是方舟的標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我之前仔細看過，上面寫的是「先鋒行動，陳岩」。
這枚勳章是我在基地上層的一個儲物櫃裡發現的，當時沒太在意，但現在看來，這東西比什麼證據都好使。
陳岩看到那枚勳章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他的槍口終於開始下垂。
」這是我的……」他伸出左手，指尖顫抖著，碰了碰那枚勳章的邊緣，」這是我的東西……我把它放在了……」
」儲物櫃裡。C-14號。」我替他說完。
陳岩的手垂了下去。槍，從他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休眠倉里，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恐慌和敵意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茫然。
那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失去了所有坐標之後的茫然。
」兩百年……」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我差點沒聽見，」真的……兩百年了？」
陳岩坐在休眠倉的邊緣，兩條腿耷拉在外面，整個人佝僂著。
他已經不說話了。從我告訴他」兩百年」這個數字之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還在輕微地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凍的後遺症，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阿勇給他遞了一壺水。他接過去，喝了幾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好一陣子。
」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終於又開口了。
我沒有跟他兜圈子。時間不多，我不能花太長的時間來安撫他的情緒。
」大災變之後，地表大部分區域變成了廢土。輻射、變異生物、資源枯竭。方舟還在，但已經不是你們那個時候的方舟了。我們是從方舟分出來的一個避難所，在地面上建立了自己的據點。」
陳岩聽著這些話，每一句都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方舟……還在？」
」還在。」
」指揮官呢？趙指揮官呢？」
」我不知道這個人。兩百年了，換了很多代了。」
陳岩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林博士呢？」
我沒有立刻回答。
」林博士沒有進入休眠。「我斟酌了一下用詞，」她留下了一段視頻遺言，和所有的研究資料。她……應該在很早之前就不在了。」
陳岩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林博士是怎麼死的。也許是不敢問，也許是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陳隊長。」我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我知道你現在很難接受這些。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自己設的那個焦土協議，現在已經啟動了。倒計時不到二十三個小時。」
他猛地抬起頭。
」什麼？焦土協議啟動了？」
」對。我們重啟了基地的電力系統，然後系統自動檢測到了我們的生命信號，同時確認蠕蟲進入了休眠狀態，就觸發了這個程序。」
陳岩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個程序……是我設的。」他低聲說。
」我知道。你還留了一封信，說中止這個程序需要七名核心隊員的聯合授權。」
陳岩沒說話。
」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問，」你能交出你的權限嗎？」
他看了我好幾秒，然後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