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從今往後,沒人再能欺負你!


  壬字營西北角,漿洗處。

  烈日炙烤著簡陋的漿洗場,空氣里瀰漫著皂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格外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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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埋首於巨大的木盆邊,雙手在渾濁的水裡搓揉著堆積如山的骯髒衣物。

  這不是普通的漿洗活兒,而是軍營中最苦最賤的勞役,幹這活的多是獲罪的女犯或地位卑微的女子。

  羽柔也在其中。

  她彎著腰,衣袖挽起,正費力地漿洗衣物。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她額角滑落,沿著清瘦的下頜滴進盆中。

  她的後背更是早已被汗水浸透,衣衫緊貼肌膚,勾勒出單薄的脊線。

  儘管辛苦至此,她卻始終一聲不吭。曾經京城貴女的身份,早已被她深深埋入心底。

  她也不奢求哪一天能重回富貴,她只想踏實度日,在這營地之中,靜待夫君歸來。

  木盆之中,羽柔那雙嬌嫩的雙手早已紅腫不堪,指腹布滿裂口,混合著皂水,每一次搓揉都帶來鑽心的疼。

  原本清麗的臉頰此刻沾著水漬和污痕,額前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鬢角,早已沒有了昔日的風采。

  「羽柔!沒吃飯嗎?動作這麼慢!這堆鎧甲,天黑前必須洗完!磨磨蹭蹭的,想再領鞭子不成?」

  一聲尖利刺耳的呵斥突然炸響。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中年女管事大步走來,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羽柔臉上。

  她故意將一堆沾滿污泥、格外沉重的皮甲和鏈甲推至羽柔面前。

  「孫管事,怎麼還有這麼多甲冑?我今日該洗的份量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見到這一幕,羽柔本就蒼白的臉色更顯幾分無力,她連忙抬頭看向孫管事,問道。

  那些甲冑厚重冰冷,浸了水更是重若千鈞。

  每人每天按理來說只需要漿洗兩件。

  她為攢軍功,自願洗四五件,花了大半天才將份內洗完。

  可現在,孫管事又推來這麼多——分明是刻意刁難,而這些,絕不會計入軍功。

  「讓你洗就洗,還敢頂嘴?不是你自己說要多幹活攢軍功的嗎?現在我成全你,你不謝我,反倒怪起我來了?!」

  孫管事眉頭一擰,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動了一下,她擼起袖子揮了一下手中的鞭子,發出一道尖銳破風聲。

  周圍的幾個婦人見狀,相互交換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發出低笑聲。

  「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呢?連衣服都洗不利索。」

  「就是克夫相,難怪害得她男人被發配去了死字營那種鬼地方,活該!」

  「就得孫管事這樣治治她,嬌氣什麼!」

  ……

  一句句刻薄言語,如細針般扎進羽柔心裡。

  她咬緊下唇,一絲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卻只能將頭埋得更低,任由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

  她伸出紅腫顫抖的手,費力地去拖動那沉重的鏈甲,儘是絕望。

  但孫管事卻猶覺不足。

  她掃了一眼左右,隨後抄起旁邊一根搗衣用的粗木棍,大步上前,眼中閃過狠厲的快意,罵道:「廢物東西!看著你就來氣!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都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話音未落,她掄圓胳膊,帶著風聲,木棍狠狠朝羽柔單薄的後背砸去!

  「啊!」

  旁邊有婦人驚呼出聲。

  羽柔緊閉雙眼,身體下意識地瑟縮,等待著那撕裂般的劇痛降臨。

  然而,疼痛並未降臨。

  她怔怔地抬眸,只見一隻骨節分明、穩健有力的大手如鐵鉗般從旁探出,精準而強硬地扣住了孫管事揮下的手腕!

  那力量極大,孫管事猝不及防,只覺得手腕像是被生鐵鑄住,劇痛襲來,木棍「哐當」一聲脫手落地,濺起一片泥水。

  她齜牙咧嘴,正要破口大罵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一抬頭,卻撞上一雙冰冷徹骨的眼睛。

  那眼神陌生,卻莫名讓她心頭髮怵。

  一個風塵僕僕、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何時悄然站在了漿洗池邊。

  他衣著普通,似是士卒,卻自有一股凌厲氣勢無聲瀰漫,壓得在場所有婦人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他的目光掠過女管事驚愕扭曲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個因恐懼與茫然而微微發抖的女子身上。剎那間,他眼中的冰冷盡數消融,轉為難以言喻的複雜與溫柔。

  羽柔顫巍巍地抬起頭,呆愣地望著突然出現的男子,心神俱震。

  第一眼,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反覆揉搓了一下眼睛,這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並不是在做夢!

  那張日夜思念,本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面容真的清晰映入了眼帘!

  剎那間,她所有強撐的堅強、隱忍,以及積壓一個多月的委屈、恐懼與苦楚,如同決堤洪水,轟然奔涌!

  「夫…夫君?!」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混雜著巨大的驚愕與狂喜,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淚水瞬間決堤,洶湧而出。她掙扎著想站起,卻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向前倒去。

  江北閃電般甩開孫管事的手,一步跨前,穩穩將撲來的羽柔接進懷中。

  羽柔冰涼的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所有的堅強瞬間瓦解,只剩下失聲的痛哭。

  壓抑已久的悲傷和委屈如同傾瀉的洪流,染濕了江北胸前的粗布衣衫,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漿洗場上,只剩羽柔撕心裂肺的哭泣,和江北沉穩有力的心跳。

  「夫君,我……我……」

  羽柔哽咽難言。

  江北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聲音低沉卻透著堅定,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好了,不哭了,我回來了。從今往後,沒人再能欺負你。」

  說罷,他緩緩抬眸,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掠過那些大氣不敢出的婦人,最終釘在孫管事臉上:「同樣都是漿洗,你還搞區別對待?若還想活命,該怎麼做,你心裡清楚!」

  孫管事捂著劇痛的手腕,看看被江北緊緊護住的羽柔,再迎上他那寒芒乍現的眼神,臉上霎時血色盡失,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雖然模樣陌生,但是羽柔都這麼稱呼了,很顯然此人就是那發配到死字營的江北!

  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居然就從死字營回來了!

  這說明這江北能力不凡,根本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而且對方這氣質,以及剛才手掌的巨力,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士卒能夠具備的!

  若此刻再敢反駁,她毫不懷疑江北會一刀劈了她!

  「我、我……羽柔,剛才都是我不對!我向你賠不是!以後絕不會再這樣了!」

  孫管事慌忙上前,連聲道歉。

  江北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懷中的羽柔卻輕輕拉住了他:「夫君,我沒事……」

  江北微微頷首,目光重回孫管事臉上,聲音冷沉:「最好沒有下一次。否則,我保證你會死得很難看。」

  說完,他便是帶著羽柔直接離開了漿洗場。

  而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伴隨著他剛才這番話瀰漫開來,將整個漿洗場籠罩。

  孫管事和那些看熱鬧的婦人,連大氣都不敢再出。

  ……

  江北帶著羽柔朝著屬於自己的營房走去。

  看著羽柔這般模樣,眼中儘是心疼:「按理來說,你們應該每日只需要洗兩件甲冑吧?怎麼你洗的格外多?」

  剛才他見到羽柔旁邊的木盆當中,已經有了四五件漿洗完畢的甲冑。

  當時就很疑惑,只是沒有直接問出。

  「是……是我自己自願的。」

  羽柔發出如細蚊一般的聲音。

  「為何?」

  江北更疑惑了。

  「每日只要干加倍的活,一個月下來就能攢一個軍功。只要攢夠三十個……就能讓你從死字營調回來了。」

  羽柔低著頭,聲音很輕。

  江北聞言,心頭一動,一股暖意隨之湧起。

  他依稀記得是有這麼一條規矩:被發配至死字營的人,除了可以靠自己掙軍功申請調離,他們的妻子也可通過某些途徑積攢軍功,助他們脫困。

  只是這些途徑,無一不艱辛異常。

  像羽柔這樣加倍漿洗,本就極其辛苦,竟要一個月才能換一個軍功。而要攢滿三十個軍功,至少得差不多三年……

  這般辛勤勞作,要干整整三年,可羽柔卻是一聲不吭,從未有什麼怨言。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將羽柔攬得更緊了些:「辛苦你了小柔。如今我既已回來,待會兒便去替你辭了漿洗的活兒。」

  「可是夫君,我們往後也要過日子的。我在這兒做活,一個月能掙六百文,我不怕累的!」

  羽柔連忙抬頭說道。

  「銀錢的事,交給我來想辦法。」

  江北輕聲安慰。

  在軍營里,要想掙錢,唯一的路子就是殺敵。

  一個蠻人的首級,能換不少銀錢。

  無論是為了一家生計,還是提升實力、防備謝開岳,他都得儘快出任務、上陣殺敵了。

  不多時,兩人回到了營房。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一切井井有條。

  「夫君,我先去洗個澡。」

  羽柔柔聲道。

  「好。」

  江北點頭,卻在羽柔轉身褪去外衫的剎那,目光驟然一凝。

  他快步上前,聲音陡然沉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誰傷的你?」

  他的視線緊緊鎖在羽柔的肩膀與手臂,那裡留著幾道刺目的抓痕,皮膚白中透青。

  他第一時間想到孫管事,但是轉念一想,那孫管事若真是動手,用的該是棍棒鞭子,又怎麼會有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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