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龍血疑雲,孤燈引屠門!
夜幕垂落,霜雪驟殺。
黑雲城鐵鑄般的輪廓在風雪中沉默,忽被萬點星火點亮——鎮北侯麾下的玄甲大軍,如一條游弋的墨龍,自荒原盡頭蜿蜒而來,終於伏於城下。
「鎮北侯旗!」
城頭哨卒一聲低喝,嗓音裡帶著北地人特有的粗礪顫意。
早得斥候急報的守將霍然轉身,披風翻飛,鐵甲撞出冷冽聲響:「開城門!」
轟——
千斤閘吊起,城門洞開,雪塵倒卷。
黑雲城主將單膝跪迎,拳抵胸口,甲葉鏗鏘:「末將恭迎侯爺!」
鎮北侯勒馬,玄色大氅獵獵,像一面蘸了夜色的戰旗。
他並未俯身,只抬手輕輕一揮,聲音比雪更冷:「本侯班師,借城一宿。
三鼓之前,三軍需得安頓。」
「諾!」
主將起身,回首一喝,城門內頓時火盆連陣,照出蜿蜒入城的鐵流。
……
中軍之後,一輛青幔馬車碾過凍轍,微微搖晃。
蕭策撩簾,指尖被寒氣割得發紅。
他望著前方馬背上那道背影。
自從他問出冠軍侯被冤通敵,是否與自己有關,與自己身份時,蕭遠山便找藉口下了馬車,刻意迴避自己。
「舅舅……」
蕭策聲音被風撕碎,散在轅馬噴出的白霧裡。
蕭遠山肩頭微顫,終究沒有回頭。
帘布落下,蕭策的眸色沉進陰影。
——他不答,便是答了。
那問題像一柄薄刃,懸在血脈之間:
若只是冠軍侯的舊怨,何至不敢開口?
若只是邊軍秘辛,何至避己如避鬼?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裡有一顆心在雪夜裡跳得急促而隱秘。
蕭策……蕭遠山……同姓蕭,隨母姓。
那麼父親呢?
誰是那個被抹去的名諱?
記憶深處,有另一張面孔自黑暗浮出——
秦天、冠軍侯血洗一戶,追殺嬰兒斬草除根;
皇城深宮,皇后咬牙吐出「孽種」二字。
那孩子本該死在冠軍侯劍下,如今卻活著,還成了冠軍侯的「義子」。
自己若不是那孩子,皇后為何仍要對自己趕盡殺絕?
除非……
除非自己的存在,會動搖比「冠軍侯」更高的神龕。
風雪拍窗,像無數細小的質問。
蕭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霧中浮現一個不敢出口的猜測:
他體內流淌的,極可能是皇室之血。
若真如此,所有謎團便如冰裂,豁然貫通。
赴黑雲城的驛道上,蕭策自舅父蕭遠山口中得知:義父冠軍侯未亡,卻是瘋了。
短短一句,如驚雷劈夜,震得他心口發麻。
皇后手段,原可更毒;她若斬侯,必與聖上撕破金面,引滿朝風雨。
於是,她讓「瘋」字代刀——侯無罪而瘋,秘辛自埋,任他自生自滅。
呼——
長車碾塵,隨鐵騎入黑雲。
空街如死城,檐影倒掛,殺氣忽來,像寒針貼膚。
蕭策挑簾,四顧無人,卻覺脊背生冰。
大軍甫沒盡,屋脊之上,十餘道黑影已伏,夜梟般無聲。
「忽師兄。」
「弒你父、屠你弟弟妹妹的仇人,便在那輛車裡。」
「我們為何不在城外截殺,一了百了?」
背插雙彎刀的藍衣女子蹙眉,聲壓寒霜。
她身旁,黑袍獵獵的中年男子忽格爾,眸似狼牙,冷光迸濺:
「我們奉院長密令——在不留把柄情況下,使鎮北侯與蕭策斃于歸途,讓教天朝無詞可借。
剛才城外那一戰,他們聯手斬殺劍凰卻也是自損八百;
此刻,他們傷血未凝,正是天賜良機。
只要屍骨埋在天朝疆土,風波便吹不到蠻武聖院。」
忽格爾,洞天八重,蠻武聖院內院翹楚,忽必烈長子。
十二刺客,八位洞天,余皆凝丹;
月下一字排開,殺機如霜,鋪滿空街。
「哦?」
阿茹娜唇角一挑,笑得像刃口舔血,「忽師兄算無遺策,果然心細如髮。」
她話鋒忽轉,眸光盪開漣漪,「可那蕭策……生得真叫人捨不得下手。
若非長老親口斷言,我斷不信這樣俊俏的少年,竟能連斬我賀爾康三條好漢。」
「天朝男兒,皆披人皮藏獸骨。」
她指尖摩挲彎刀,聲音輕得像夜沙,「越是好看,越會噬人。」
忽格爾側目,冷哼一聲,醋味沖鼻,「刀口舔血的人,也配談皮囊?」
阿茹娜低笑,舌尖掠過刀尖,留下一點殷紅,「猛虎再猛,終究寡不敵群狼。
今夜,他落單了。」
忽格爾抬頭,月色如殘鐵,懸在城頭。
「三更鼓響,分頭獵殺。凡目睹吾等者——」
他手掌虛切,喉間迸出冰屑,「一個不留。」
「領命!」
十餘道聲音壓成同一道刀嘯,嗖嗖破空,人影已散入夜色,像墨汁滴進黑水,再無痕跡。
獨留忽格爾,披袍負手,踱進空街。
將軍府檐角的風燈在他瞳孔里燃成兩簇幽火。
斜對面,小酒館旗幡半卷,他推門而入,選了靠窗的座,正望得見府門。
「客官,來點什麼?」店小二肩搭抹布,提壺小跑而來。
「一壺燒刀,兩盞杯,四盤硬肉。」
忽格爾目光釘在窗外,話音像鐵塊落桌。
「一人飲酒,為何雙杯?」小二訕笑。
「因為——」
忽格爾指尖輕叩桌面,聲音低而穩,「還有人要來。」
小二脊背一寒,噤聲退下。
更鼓未響,長街無風。
將軍府內,蕭策方欲推門入寢,忽覺那股殺意又至,像寒針順脊,一寸寸刺進後頸。
他闔目,神識如潮湧出,瞬息漫過屋脊、牆影、巷口——
最終鎖定:
百步外,孤燈昏黃,窗欞半掩,一人獨坐,面前兩杯,酒尚未溫。
「殺氣外放,是請柬,還是戰書?」
蕭策指腹摩挲劍柄,眉心刻出一道冷川。
皇后若遣暗刃,必以無影毒計,絕不會如此招搖;
此人卻將殺意燃成孔明燈,升在夜空,專照他一人。
——分明在等他,撥簾而入。
好奇如狼,咬斷理智。
蕭策攏衣出府,夜風割面,步步皆印寒霜。
百步外,酒旗殘破,燈火昏黃,像一頭張口待噬的獸。
他推門,銅鈴脆響,小二臂托熱菜,正往窗邊那席黑雲送去。
回身一瞥,失聲低呼:「唉?客官您真來了!」
這一聲,像戲台漏詞,道破伏筆。
蕭策頷首,目光卻早已穿過蒸汽與油煙,釘在忽格爾背脊。
三步、兩步——
他站定,指尖輕叩桌面,聲音比劍鋒更薄:「兩盞杯,等人?」
燭火一跳,映出忽格爾側臉,狼顧鷹視,笑意如冰隙裂帛——
「等的人,已至。」
蕭策撩袍落座,袖風壓燈,火苗一矮。
他抄壺,斟酒,銅注與瓷沿相碰,脆聲如更漏。
忽格爾兩指推杯至蕭策眉心,杯底在木面刮出一道冷痕。
蕭策挑眉,手腕一轉,酒線如銀槍回馬,替對方也斟得滿溢。
「閣下踏月而來,刀未出鞘,殺機先至。」
蕭策舉杯晃了晃,酒面盪出細渦,「既未拔刀,便算不得敵人。
這一杯——敢否?」
忽格爾唇縫裂出一聲低笑,像狼嗅見血。
兩盞相碰,脆響未絕,酒已入喉。
蕭策嘖了一聲,眸色微亮,似品出甘味;
忽格爾卻盯著他滾動咽喉,眼底浮起「斷頭酒」三字。
「好酒。」
蕭策以指抹唇,忽傾身,聲壓成線,「千里赴死,總不會只閣下一人。
是蠻國王帳的鞭子,還是蠻武聖院的符令?」
忽格爾指節輕敲桌面,節奏如鼓。
「方才你說:手未染血,便非仇敵。
那便再共飲一盞,權當謝答。」
他提壺,壺嘴垂落,酒光似一線寒星。
蕭策餘光掠過窗外——
將軍府檐角的風燈無故搖了三搖,像黑夜裡有人打了個手勢。
他心頭猛地一緊:
調虎離山!
「怎麼?」
忽格爾聲音冷鐵一樣貼耳,「不給面子嗎?」
蕭策舉杯,仰首盡吞,空盞倒扣在桌,一滴不剩。
「夜深了,小爺倦了。」
他長身而起,衣袂帶風,燈焰被壓得一滅即亮,「再會——若你還活著。」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背脊如劍,一步劈開酒館凝滯的夜氣。
忽格爾獨坐,指尖摩挲空杯,眼底殺意終於不再遮掩——
像狼收起最後一寸馴色。
「蕭策——」
背後兩字,像冰錐釘骨,「你就不想知我是誰?」
已探入門縫的那隻腳,倏然懸停。
夜風透簾,燈影在蕭策側臉割出一道冷刃。
他半回頭,眸色比風更薄,「你是誰,與我何干?」
「聽清了——」
忽格爾長身而起,黑袍翻如夜翼,「我乃忽必烈之子,忽格爾。」
嗡——
一聲無形的弦斷,在蕭策耳膜里炸成血霧。
忽必烈,蠻國三王之首,兩月前黑風谷,他親手摘其首級,懸旗三日;
虎牙城頭,忽達爾守將,被他一刀透胸,釘碎在「鎮北」二字之下;
陰崖冰崖,忽莞爾披髮如狂,仍被他割喉斷脈,血染千丈霜壁;
就連那位雪衣紅馬的玉嵐郡主,亦未能逃他刀下——紅蓋頭變白幡,一炬成灰。
一門四血,今夜盡化孤燈里的狼影。
蕭策緩緩收回那隻腳,腳跟落地,像將整座黑雲城踩得微微一沉。
他轉身,背脊貼門,掌心無意識地摩挲劍柄,聲音低啞,卻帶著鐵鏽味的笑:
「看來,你是準備下去一家團聚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