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剛開始的好日子
往年,不到開春,村里人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
因為這個時候天氣不到,地種不了,農閒時能找到的幫工也沒那麼多,少動彈些還能少吃些糧食。
可今年不同,還沒出元宵呢,見氣候好,曲嵐竹這邊就籌備起招工的事兒。
以前周邊村子談長山村色變,但是今年,都托沾親帶故的官差們,留意著長山村的動靜。
管他是不是流放的罪人呢,只要能清清白白賺錢。
能買上肉吃、買上布料裁剪新衣,他們又有什麼不願的?
「不願的,就如那幾家似的,孩子吃不飽飯,餓得哇哇哭。」
「就是,這大人還能勒緊褲腰帶對付對付,娃娃能怎麼辦?」
「這長山村幹的事兒,還和縣太爺搭夥兒,咱們就是些泥腿子,再金貴還金貴的過縣太爺嗎?」
有宋浦安的出面,也是長山村風評改變的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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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縣太爺還幫了老徐家。誰?就下頭村子裡採珠的嘛。」
一說老徐家,別說別的村,就他們村就有幾家。
但是一說採珠的,哪怕還是對不上是哪個「老徐」,但都清楚是哪個村了。
這時大家就來了興致,怎麼還跟縣太爺搭上關係了,就叫這人細說。
平日裡沒什麼新鮮事兒,這人說起來就不免添油加醋,給宋浦安說的像是天神降臨。
但實際上,宋浦安當時氣的不輕,但也只能暫時壓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小不忍而亂大謀。
宋浦安生生把自己勸好了,就沒跟曲嵐竹、嬴昭說這個事情。
曲嵐竹這會兒聽了這一段,倒是覺得怪精彩的,不過也能分辨是加工了許多的。
她不再多聽,轉而去忙自己的事情。
剛到曲芸曦她們住的小院,就看到盧生在裡頭忙活,個頭小小的,力氣倒是不小。
一見曲嵐竹,盧生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隨即就吭哧吭哧幹活。
這就是曲芸曦救回來那個人,說自己是落花村的人,都不在他們這個縣。
因為父母早亡,一直寄人籬下,這次是因為跟舅舅徹底鬧翻,投河之後,一路飄到海里的。
他都尋死覓活了,一眾人也不好再細問。
不過突然多出來一個人,見到宋浦安的時候,曲嵐竹還是托他打聽一下隔壁縣的落花村有沒有這個人。
當然,現下曲嵐竹對待他不會有什麼不同。
他要對曲芸曦報恩,她也不阻攔,而曲芸曦也很有分寸,幫忙搬搬扛扛的可以,但核心的機密他是不能接觸的。
盧生目前倒也是很本分。
曲芸曦見到曲嵐竹來,立即湊過來低聲交代這些日子的出貨狀況:「這是最後一批了,剩下的,可以等新屋子建好以後再處理。」
「就是,真的要建、廠房嗎?」曲芸曦覺得,就目前椰皂、椰糖的訂單,他們自己也能忙活的過來。
東西放在住所里,也方便她們看管。
但是建廠房後,情況可就大不一樣了。
曲嵐竹道:「當然,我也不僅僅要賣椰皂的。」
長山村占地面積不小,但說實話,目前按曲嵐竹的規劃,已經被塞了個滿滿當當。
最主要的是周邊人手有限,即便是往更遠一點的村莊擴招,可招了人,又能往哪裡住?
所以她的打算,其實是將長山村當成一個研發地。
她知道自己有時候的措辭,曲芸曦她們都聽不懂,但越是不說,她們就越是不懂。
而她們願意去了解,她當然要說。
便細細跟她解釋:「而且不僅僅人員容納的問題,雖然咱們做了路,而且縣令那邊也在做路,但是,總歸是有路程的不是嗎?」
「運材料進來,又運成品出去,你看是不是又費時費力,又增加成本?」
「所以我打算到時候在原材料最多的地方,建立加工廠,這樣減少運輸成本。交通方便的話,製作好了後也能直接售賣出去。」
前面的話,曲芸曦也贊同,這樣確實是花費了兩倍的成本。
但是,去別的地方開工廠?
「可是,那樣秘方如何保密?」曲芸曦雖然願意去做這些,可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僅僅是外界對女子的看輕——
做了這些時日的主管,曲芸曦覺得自己已經能夠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
更主要的是,她們流放罪人的身份。
她們輕易不能離開長山村,她又怎麼去看管工廠?
可如果要選別人,誰又能值得信任,絕對不會泄露他們的秘方呢?
曲嵐竹卻道:「做椰皂和椰糖,有什麼難的嗎?」
曲芸曦以前沒想過這些做法,但現如今知道了,她不得不說一句,真的不難。
可不管什麼東西,那不都是「難得不會、會的不難」嗎?
難就難在想通關竅啊。
要是將這「關竅」拱手讓人,曲芸曦覺得有些不痛快。
「阿姐是覺得,百姓皆苦,想著讓他們能過上好日子嗎?」曲芸曦又道,覺得阿姐既然得到縣令的盛讚,想必也是因為她這一份為國為民的心吧。
曲嵐竹都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你把我想的多好啊?」
她雖然願意帶著百姓過上好日子,但也不是什麼人都願意帶啊。
「一邊吃著我給的飯還要一邊罵我的人,你看我什麼時候給過好臉色嗎?」
「我的意思是,這種簡單的,就是拋出去的餌,其後我們還要做香皂、藥皂,我們掌握著更重要的配方就可以了。」
「而更新的、更重要的配方,就需要我們持續不斷的研發。」
「我們也不僅僅是要做椰皂不是嗎?」
曲芸曦點頭,明白了。
所以阿姐的工廠,不是為了一樣東西還成立,至少,以後不是。
現在建廠房,是要讓她們這些最值得信任的人騰出手來,研究更精細、重要的東西。
「對咯。就是這樣,說的真對。」曲嵐竹誇讚,曲芸曦的臉頰都熟透了一般。
但能獲得曲嵐竹的誇獎,對曲芸曦來說就是很大鼓舞。
兩人點完東西,叫外面劈柴的盧生盯著點,就又去建房的地方看一眼。
就在曲嵐竹新房後不遠的地方,是曲芸曦選的房子新址。
這會兒,牆已經砌的有半人多高,這還是因為曲芸曦和孟臻臻她們還是決定一起住,需要的房間多,這才顯得慢了些。
要不然這麼些天,也能做完大半的工程了。
曲嵐竹去找曲芸曦時,聽到的「縣太爺神兵天降」就是這些工人休息時的閒話。
眼下,他們又乾的熱火朝天。
但手裡活計不停,也不耽誤他們說話。
不過這次不是說八卦了。
曲嵐竹兩人來的時候,正聽到他們在互相問字——
這也算是這段時間裡,幾個村子裡的獨特風景了。
不論年歲大小,總有人走著走著,嘴裡念叨著些什麼,還要停下來在土地上劃拉幾下。
偶爾實在想不起來,還得拉著其他人一起「出謀劃策」。
「出字怎麼寫?」
「一條大路穿兩山。」
「上下怎麼寫,豎橫、橫豎顛倒顛,短橫、下點標中間。」
曲嵐竹和曲芸曦聽了兩句。
「這,都編上順口溜了?誰給編的啊?」曲嵐竹道。
曲芸曦搖了搖頭,她也沒關注這個。
這倒是讓曲嵐竹來了興致,轉身走向村口的一間屋子。
那就是給村民們認字領獎的地方。
之前曲嵐竹說了自己的想法,後續就沒再去管了,一切都是嬴昭和韓昇準備的。
——當然,教書的先生是宋浦安去找的。
曲嵐竹當時只匆匆見了一面,見人進退有度、學識不俗便沒再管。
曲芸曦也有興趣,便跟著一起來看。
這屋前正站著幾個村民,老少皆有,大多數是來認字領錢的。
——最開始的時候當然是看熱鬧的多,但眼下要乾的活也不少,而且熱鬧看的也差不多了。
除非再傳出誰家贏了個大獎,才會有更多人來看熱鬧。
曲嵐竹來的時候,正趕上一個人已經認出了三個字。
按照規矩,再認出兩個字,他就能夠得到一個銅板。
他的手伸進箱子裡摸索,整個人都頗為緊張,畢竟這都認出一大半了,要是功虧一簣,那得多傷心呢?
之前曲嵐竹說就學點三字經、百家姓,以日常用字為主。
後來先生來了,就自己編寫了一本薄薄的教材。
現下想來,那些簡單的順口溜,也是先生為了幫助村民們記憶所編吧?
先生名為白維淮,如今年近四十,被人傷了一隻眼睛、一條腿,幸而被宋浦安救下。
雖然只是舉人功名,但給人開蒙卻是綽綽有餘的。
漢子手心都攥出了汗,這才將自己選中的字抽了出來,打開盯了好一會兒也沒念,讓周遭的人都緊張起來。
「哎喲,你趕緊念啊。」
「是什麼、是什麼?」
「別催了,越催越亂,等會兒你念的時候,人家催你你高興啊?」
說什麼的都有,不過在最後一句話被說出之後,嘈雜就頃刻上去。
曲嵐竹探頭看了一眼,是一個「趙」字。
不過說好了不能提醒,她自然也遵守規矩,不過這漢子最後也想起來了,這是百家姓里的。
還是頭一個字。
最後一個字時,他幸運抽中一個簡單的。
「是白,先生您的姓氏,對嗎?」漢子確認自己認出了五個字,大鬆一口氣。
「那,還要繼續嗎?」白維淮淺笑著問。
按照規矩,一次挑戰到十個字,除了拿兩文錢之外,還可以累計一次,等累計到了三次,還能多得一文錢。
這可就是額外多給的了。
本來認字給錢這事兒對百姓來說就跟白給沒什麼區別,更別提還有各種「闖關」挑戰。
漢子還沒決定,身後的人已經慫恿上了,反正五個字的一文錢已經到手了。
「再試試呢,反正不過也沒什麼損失嗎。」
「就是,老陳家的那丫頭,還一次就認了三十個,不但得了六文的基本獎金,還得了五文的獎勵金呢。」
「對對,你還能不如個丫頭?」
他這話一說,不少人就不樂意了,咋說話呢?丫頭咋了,現在丫頭可也能掙錢,掙得還不少呢。
可不再是賠錢貨了。
一說起來,這三個五個的,都不算多,可那都白給的。
而且也不是說每個人都只能來一次,只要抽中的字都認識,那就都能來。
若是先生認為TA的學識夠了,還可以申請考試。
這考試過了,以後雖然不能再參加認字領賞的活動了,可是成績達標,就可以獲得一份工作了!
那是每個月都能往家裡拿工錢了,他們能不眼熱嗎?
漢子雖然被人一頓慫恿,但還是對自己認知很清晰。
「那丫頭聰明著呢,她還教過我好幾個字呢。我就記性不太好了,老忘,有五個字的就成了。」
他說著,讓開位置讓別人來。
就有人說:「麻山兒你上啊,證明一下你比老陳家丫頭還厲害。」
這明顯是擠兌人,但不少人應和著——
有真心覺得聰明的女子哪裡就不如男子了?
也有人是純粹想看熱鬧。
這麻山兒支吾了半天,結果上前抽字後,磕磕巴巴認出了四個,最後一個撓破腦袋也沒想起來。
「耳朵的耳字。」先生解釋道,這樣的字,往往比全認出來時,還要記憶認可,畢竟是讓他與一文錢失之交臂的字啊。
不少人開始取笑麻山兒,不過也因為剛才好幾個人也沒認出來,這會兒話里的揶揄就收斂了很多。
畢竟這要是笑的太過,可能下一刻下不來台的人就變成了自己呀。
曲嵐竹看了一會兒,就沒再留下。
「這個氛圍還是不錯的。」曲芸曦也道,只是稍稍有些擔心,阿姐做這個「慈善」,錢財支撐得住嗎?
曲嵐竹轉身回去,卻一眼望見不遠處樹下芝蘭玉樹的身姿。
是嬴昭。
他眸子裡盈滿笑意,這一刻曲嵐竹的眼中便只有這一雙眸子。
隨即是他易容掩蓋之下的真容。
自嬴昭醉酒那夜後,非正事時,曲嵐竹都有意避開嬴昭。
曲芸曦看著曲嵐竹兩人無言對視的樣子,機靈地腳步後退,隨後走的遠遠的。
卻又忍不住回頭看,她覺得阿姐和太子殿下之間該發生點什麼,不然太子為什麼這麼久也不回京城去?
肯定是在這裡有所牽掛啊。
可,這兩人還是那般瑤瑤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