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
聽到歐陽旭詢問,魏為微微弓腰,恭敬回道:
「御史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恰巧領著縣衙之人在附近一帶巡視。」
「近日此處常有盜匪出沒,下官身為縣尉,身負緝盜之責,故而特意帶人前來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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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正欲帶人回城去,便聽聞楊大人府上出了變故,這才匆忙趕來。」
這話聽來似是並無破綻,但歐陽旭心中卻明鏡似的,明白他這是刻意撒謊,什麼恰巧,分明就是故意在這附近等候著呢。
不過,他亦不急於拆穿,微微挑眉道:
「是嗎,那還真是湊巧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竟將楊知遠一家滅口,還放火燒了他的宅邸?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啊?」
魏為搖頭道:「這個下官亦不得而知,或許是楊大人的仇家所為。」
歐陽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問道:「那你可知,楊知遠平日裡都有哪些仇家?」
聽到歐陽旭問及此事,魏為眼神微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低頭恭謹回道:
「下官對此確實所知有限,不過…就目前情勢而言,兇手與楊運判之間,顯然存有極深的仇怨。」
歐陽旭目光如炬,瞥了他一眼,淡淡問道:
「是不願直言?還是不敢道出實情?你身為錢塘縣尉,掌管一方刑名治安,本官不信你對楊運判之事毫無了解。」
「再者,你們錢塘縣衙的人既在附近巡視,為何兇手行兇縱火之時,未能及時趕到,反而待其作案之後,才『恰好』現身?」
「莫要告訴本官,事發之時,你們『恰好』離此較遠,待趕來時,兇手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吧?」
聞聽此言,魏為心中大駭,他萬萬沒想到,歐陽旭這般年輕,初涉官場,竟有如此縝密的心思,真可謂明察秋毫。
他若應對不當,或稍有差池,恐將招致大禍。
一時間,冷汗直冒,他急速思索著應對之策。
就在這時,一名衙差匆匆前來通稟:
「大人,小的們已抬出二十八具屍首,並發現了此物。」
說著,將一塊腰牌恭敬地遞到魏為面前。
魏為此時正不知如何回應歐陽旭的詢問,一見此物,未及細想,便連忙接過,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後驚呼:
「皇城司?如此說來,兇手竟是皇城司之人?」
言罷,他看向歐陽旭。
卻見歐陽旭神色如常,俊朗的面容上依舊沉穩平靜。
這讓魏為心中一驚,猜不透歐陽旭此刻的心思。
然而,鄭青田有明確的指示,他此時也只能硬著頭皮,將手中的腰牌恭敬地遞給歐陽旭:
「歐陽御史,您請看這腰牌。」
歐陽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說道:
「不過一塊腰牌而已,能說明什麼?現場之人皆已殞命,死無對證,誰能保證這塊腰牌不是兇手故意留在現場,以嫁禍皇城司呢?」
「再者,皇城司行事向來嚴謹,豈會如此疏漏?滅人滿門,又縱火燒宅,還故意留下這樣的證據,豈非明目張胆地告知世人,此事乃他們皇城司所為?」
此言一出,魏為原本伸出的手頓時僵在半空,縮回也不是,不縮回也不是,額頭上冷汗直冒,眼底閃過一抹慌亂之色。
原本按照鄭青田的計劃,只要將現場『發現』的皇城司腰牌交給歐陽旭看,他定會懷疑此事與皇城司脫不了干係,從而順理成章地去追查皇城司。
可眼下,歐陽旭不僅對這腰牌的來歷心存疑慮,而且思路清晰、縝密無比,幾乎將整個事件的疑點都看破了。
又聽歐陽旭淡淡說道:
「如果本官沒猜錯,這便是一起典型的殺人後嫁禍他人的惡劣行徑案件,簡直是將官府之人視作三歲孩童戲弄,魏縣尉,你說可是如此?」
魏為聞言,下意識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又抬眼看了歐陽旭一眼,見歐陽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頓時心驚肉跳,急忙低頭弓腰道:
「歐陽御史所言極是,這幕後黑手實在是膽大妄為,不僅滅了楊運判滿門,還故意嫁禍給皇城司,居心險惡,其心可誅!」
歐陽旭微微頷首:「魏縣尉此言在理,本官奉官家旨意,巡查江南政務、吏治、刑獄、民生諸事,既遇此等重案,自當介入徹查。」
「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肆無忌憚,滅殺一路運判,其背後又藏匿著多少私心與貪慾?」
聞聽此言,魏為雙腿發顫了,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面色慘白如紙,嘴角劇烈抽動,神色極不自然。
他與鄭青田原以為,除掉楊知遠便可平息一切風波,豈料楊知遠一死,卻引來了歐陽旭這個更難纏的角色。
更令他心驚膽戰的是,歐陽旭遠比楊知遠精明難纏,且身為朝廷派下的監察御史,他們絕不敢對其直接下毒手,此事當真是棘手至極。
歐陽旭將魏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忖:
這鄭青田與魏為二人,當真是膽大妄為,無所顧忌,真是應了那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見魏為瞠目結舌,無言以對,歐陽旭又提醒道:
「魏縣尉,莫要愣神了,速派人進去仔細搜查一番,看看是否還有倖存者,或是其他線索證據。」
魏為聞言,忙又拭去額上與臉上的汗水,躬身回道:
「是…您說的是,下官這便去辦。」
聽其聲音顫抖,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歐陽旭擺手,示意他速去。
魏為再三躬身拱手,這才轉身,親自率領衙差踏入那仍在燃燒的楊府。
此時,歐陽旭的屬官恭敬請示道:
「大人,是否需要屬下等也一同進去查探?」
歐陽旭擺手道:「不急,待他們搜查完畢再說。」
言罷,眼神微動,帶著眾人轉身在莊落中探訪起來,詢問莊上村民是否目睹兇手蹤跡。
……
這邊,魏為滿臉凝重,立於楊府外院之中,眼中滿是不安與慌亂。
事情發展至此,已完全偏離了鄭青田的算計,一想到若讓歐陽旭查明真相,魏為心底便湧起一陣寒意,嘴唇都有些發紫了。
須臾,眾多衙差搜查完畢,衙差頭目前來向魏為通稟:
「大人,小的們已仔細搜查過,再無其他活口!」
魏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壓制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揮手道:
「都退下吧,將外面的屍體抬回縣衙入殮房存放,等待縣尊大人指示。」
衙差頭目恭敬領命,指揮著眾多衙差去抬運屍體。
魏為則立於原地,背著手,望著眼前仍在熊熊燃燒的府邸,陷入沉思。
如此大火,以目前的救火能力,顯然無法全部撲滅,只能任其燒盡,最終化為一堆廢墟。
良久,魏為這才轉身離去。
就在他轉身離去不久,前院一旁的小池塘里,荷葉微微浮動。
然而,魏為自然未能察覺,他已大步走出楊府大門,至門口詢問衙差:
「歐陽御史呢?去了何處?」
衙差立即回應:「回大人,歐陽御史帶著人去四周走訪查探了,似乎是在詢問莊子裡的人,是否知曉事發時的情況。」
聽到歐陽旭竟已派人展開走訪查問,魏為心中愈發慌亂,惶恐不安了。
儘管他們安排的隱秘、機密,但世事難料,誰又能確保無人目睹?
念及於此,魏為更加手足無措,急促地催促道:
「快帶我去見歐陽御史!」
其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令在場衙差們皆是一驚,皆不敢有絲毫遲疑,急忙引領著他前往歐陽旭所在之處。
此時,歐陽旭正親自與莊子上的一位老漢交談,魏為遠遠望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快步走到歐陽旭面前,恭敬地說道:
「御史大人,走訪查問之事,何須您親自操勞?您只需吩咐一聲,下官等人自會全力以赴。」
言罷,他便欲親自盤問那位老漢。
老漢原本與歐陽旭相談甚歡,見魏為到來,頓時滿臉畏懼與不安,顯然對魏為十分忌憚。
歐陽旭見狀,眉頭微皺,沉聲道:
「魏縣尉,這位大叔,本官已詢問過,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你就別再煩擾他了,去詢問其他人吧。」
魏為一聽,頓時愣住,旋即連忙躬身應承:「是是…」
隨即揮手示意那老漢快些離開,老漢如蒙大赦,微微欠身,急忙離去。
隨後,魏為又吩咐衙差們繼續在莊子內展開問詢。
沒過多久,便得到了結果,魏為親自向歐陽旭通稟:
「御史大人,據下官等人在莊子上走訪查探,因兇手作案迅速,且楊運判畢竟身為官員,莊上的百姓們皆不敢輕易靠近其府邸。」
「故而,事發之時,並無一人發現兇手蹤跡,直至楊府燃起大火,他們才趕來查看,方知楊府出事。」
歐陽旭依舊面色平靜,聽他說完後,冷哼一聲:
「看來這群兇手有備而來,如此大的一個莊落,竟無一人目睹其蹤影,看來此案需從長計議了。」
魏為聽了這話,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又回道:
「現場唯一的線索,便是那塊遺留下來的皇城司腰牌,下官愚見,或許可從此物上著手。」
「雖您說了,這塊腰牌很可能是兇手故意留下,意圖嫁禍給皇城司,但難免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您覺得呢?」
說到最後,魏為不經意間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這是他一貫的做派,既是討好也是為了偽裝他自己。
歐陽旭微微挑眉:「嗯,魏縣尉所言有理…這樣,你們便拿此物回去仔細研究一番,若有發現,記得及時派人來通知本官。」
魏為聽後,再次鬆了一口大氣,連忙躬身應承:「是,您放心,若有線索,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歐陽旭擺手:「好了,你們退下吧,本官還得再去楊運判府邸看看。」
一聽他仍要前往楊知遠的府邸查探,魏為臉色瞬間一滯,半晌都未能回過神來。
待見歐陽旭已然抬步向前,他急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說道:
「御史大人,下官等已在其中仔細搜查過了,除了那塊可疑的腰牌外,並未發現其他任何線索。」
「眼下天色已晚,時辰不早了,御史大人不妨先回城休息,待明日白天再來查探,或許更為妥當。」
歐陽旭淡淡回應:「本官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魏縣尉何必如此緊張?莫非是怕本官搶了你們破案的功勞?」
「放心吧,本官奉旨巡查,遇到如此重案,自當如實上報官家,是你們的功勞,本官絕不會隱瞞分毫。」
聽了這話,跟在他身後的魏為嘴角微微抽了抽,隨即恭維地回道:
「大人光明磊落、公私分明,下官等自然信服……既然如此,那下官等就先告退了。」
既然歐陽旭都這麼說了,他們再留下就有點不知好歹了,只能告退。
歐陽旭微微擺手,示意他自便。
突然,歐陽旭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魏為問道:
「對了,魏縣尉,拙荊趙氏曾對我說,她曾向你報官抓了兩個假冒我書童的小人,此事你可問出了什麼眉目?」
魏為聽得心中一緊,臉色微微一變,急忙穩住心態,遲疑回道:
「歐陽御史恕罪,下官等無能,無論怎麼審問,那兩個假冒您書童的罪犯都不肯說出是誰指使的。」
歐陽旭微微點頭:「這樣啊……那便辛苦你們繼續盤問了,若有結果,及時告知於我。」
見他沒有深究此事,魏為暫時放下心來,恭敬地應承著,目送著歐陽旭領著幾個隨從踏入楊府內,眼底閃過陣陣陰霾。
「走,回縣衙!」
過了片刻,魏為才揮手說道。
身後一個衙差頭目小心翼翼地詢問:「大人,要不要留一兩個人在此監視?」
魏為瞥了一眼楊府,咬了咬後槽牙,壓低聲音說道:
「不必了,若留人在此監視,反而會讓他更加懷疑我們。」
衙差頭目聽後,也不再多問,跟著魏為一起離開了這莊子。
……
歐陽旭這頭,領著顧凝蕊以及幾個下屬踏入依舊在燃燒的楊府。
下屬們進來後,便準備四處搜尋,卻被歐陽旭制止,示意他們不必再搜查,隨後走向一旁的小池塘,平靜地說道:
「常言道,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本官好意勸你,你卻只當那是江湖術士的妄語?」
「豈不聞『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本官若無十足把握,又豈會輕易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