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州衙對峙 博弈大戲
那幾個扮作衙差的劫匪,眼見趙盼兒弱質纖纖,顧憐煙雖帶著兵刃,但身形窈窕,面覆輕紗,只當是尋常的侍女,全然沒放在眼裡,個個獰笑著便撲了上來,想著一舉將二人制服。
然而,他們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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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當先一人粗糙的手掌即將觸碰到趙盼兒衣袖的剎那,一直靜立如水的顧憐煙動了。
她身形快如鬼魅,原本攙扶著趙盼兒的左手巧妙地將趙盼兒往身後安全處一帶,右手並指如電,精準地點在當先那劫匪手腕的穴道上。
「啊!」那劫匪只覺手腕一陣劇痛酸麻,整條胳膊瞬間失去了力氣。
不等他反應過來,顧憐煙纖足輕點地面,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旋入幾人之中。
她並未使用腰間的軟劍,只因場面狹窄,怕誤傷到趙盼兒,僅憑一雙纖掌與靈活的身法對敵。
但見她掌影翻飛,或拍或切,或點或拂,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的關節、穴道等脆弱之處,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卻又招招狠辣實用,盡顯高手風範。
「砰!」一個劫匪被她一掌印在胸口,如斷線風箏般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滑落下來,癱倒在地。
「咔嚓!」另一人揮來的棍棒被她巧妙擒住手腕,順勢一扭,伴隨著骨節錯位的輕響,那人慘叫著鬆開了手,棍棒「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方才還氣勢洶洶、張牙舞爪的五六名假衙差,已然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呻吟不止,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趙盼兒在一旁看得美眸異彩連連,她之前雖聽歐陽旭提過顧氏姐妹武功高強,但畢竟未曾親見。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平日沉默寡言、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擁有如此驚人的身手,實乃深藏不露。
「憐煙!你……你的武功竟如此厲害!」趙盼兒忍不住上前,由衷地讚嘆道,語氣中充滿了驚喜與欽佩,「真是多虧了有你!」
顧憐煙聽到趙盼兒的誇讚,面紗下的臉頰微微泛紅,心中不免生出一絲驕傲,但嘴上依舊謙遜,微微低頭道:
「娘子過獎了,保護娘子是憐煙分內之事,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見危機暫時解除,趙盼兒心神稍定,但隨即想到,既然對方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來劫持自己,說明旭郎那邊定然也面臨著極大的兇險。
她不禁心急,立刻對顧憐煙道:
「憐煙,你武功高強,不如你立刻去城外尋找旭郎,他那邊恐怕更需要你!」
然而,顧憐煙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眼中帶著一絲慚愧,但語氣不容置疑:
「娘子,主人離府前再三叮囑,命憐煙務必寸步不離,護得娘子周全,主人之命,憐煙不敢有違,還請娘子見諒。」
趙盼兒聽了,心中既是感動於歐陽旭事事以她安危為重的深情,又是無奈於眼前的處境,猶如置身進退兩難之境地。
她知道顧憐煙忠心耿耿,絕不會違背歐陽旭的命令,只得嘆了口氣:
「罷了,那我們快些回去,再想辦法派人去尋旭郎。」
顧憐煙見趙盼兒憂心忡忡,又出聲勸慰道:
「娘子不必過於憂心,主人他智謀深遠,洪福齊天,定能遇難成祥,平安歸來的。」
趙盼兒聞言,深深看了顧憐煙一眼,被她話語中透出的堅定意志所感染,也重重點頭:
「嗯,我也相信,旭郎他絕不會有事!」
就在二人準備轉身離開這是非之地時,巷口突然傳來一個冰冷刺骨的聲音:
「沒想到,歐陽旭身邊,還藏著這樣的高手,倒是我們失算了。」
只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臉上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堵住了巷口,宛如一尊冷酷的煞神。
他身形挺拔如松,氣息內斂深沉,正是鄭青田麾下那個專門處理陰私勾當的心腹。
顧憐煙一見到此人,瞳孔便微微一縮,身為高手的敏銳直覺告訴她,此人氣息沉凝如淵,步履無聲似魅,是個不可小覷的勁敵。
她瞬間將趙盼兒護在身後,同時壓低聲音道:
「娘子,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稍後若有機會,你立刻自行逃離,莫要管我。」
趙盼兒心知自己留下只會成為累贅,強自鎮定地輕輕點頭:「我明白,你自己千萬小心!」
話音未落,那面具男子已然出手。
他身形如電,直撲而來,掌風凌厲似刀,帶著一股陰寒刺骨之氣。
顧憐煙毫不畏懼,清叱一聲,迎身而上!
剎那間,兩道身影在這狹窄的巷道中激戰在一處。
拳腳相交,發出沉悶如雷的響聲,身形閃轉騰挪,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仿佛幻影交錯。
顧憐煙的掌法輕靈變幻,如柳絮拂風,飄忽不定;而那面具男子的招式則狠辣刁鑽,專攻要害。
兩人武功果然在伯仲之間,一時間掌影腿風交織,誰也奈何不了誰,形成了一場膠著的惡戰。
面具男子心系鄭青田的命令,務必擒拿趙盼兒,以完成主子的交代。
而顧憐煙則牢記歐陽旭的囑託,誓死護衛趙盼兒,寸步不讓。
雙方都拼盡了全力,招式愈發兇險狠厲,每一擊都蘊含著致命的威力。
很快,顧憐煙的肩頭被掌風掃中,衣衫破裂,滲出血跡。
而那面具男子的手臂也被顧憐煙的指風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出。
「為了一個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如此拼命,值得嗎?」面具男子久攻不下,試圖用言語擾亂顧憐煙的心神。
顧憐煙聞言,只是冷笑一聲,攻勢反而更加凌厲:「廢話少說!」
歐陽旭將她們姐妹從絕境中救出,給予信任和安身立命之所,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為了報答歐陽旭的恩情,便是付出性命,她也在所不惜。
面具男子見她意志如此堅定,不惜以傷換傷,以命相搏,心中亦是暗暗驚詫,沒想到一個女子竟有如此決絕的護衛之心,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
趙盼兒早已躲到一堆雜物之後,緊張地觀望著戰局,手心滿是冷汗。
既為顧憐煙擔憂,又暗自慶幸歐陽旭當初救下了顧氏姐妹,否則她早已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她心念電轉,也思索著破局之法。
突然,她目光掃到巷子角落堆放的幾個空瓦罐和破竹筐,心中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她悄悄挪動過去,猛地將幾個瓦罐和竹筐奮力推倒。
「哐當!嘩啦!」
一陣刺耳的碎裂聲和滾動聲驟然響起,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怎麼回事?」
「那邊巷子裡什麼聲音?」
果然,外面街道上的人被聲響吸引,傳來了幾聲好奇的議論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似有一群人正朝著此處趕來。
然而,那面具男子只是冷冷地瞥了巷口方向一眼,竟絲毫不為所動,攻勢反而更加兇猛,如狂風驟雨般向顧憐煙襲去。
顯然,為了完成任務,他已然不顧暴露的風險,如同一個賭紅了眼的賭徒,孤注一擲。
雖然未能嚇退強敵,但趙盼兒此舉也並非全無用處。
至少,外面有人注意到這裡的異常,讓面具男子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對趙盼兒本人直接下手,同時也分擔了顧憐煙的一部分壓力。
顧憐煙見趙盼兒暫時安全,心中暗贊娘子機敏,精神一振,不再分心他顧,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與面具男子的對決中,招式愈發狠辣精妙。
面具男子頓時感覺壓力驟增,眉頭緊鎖,心知再拖延下去,不僅任務失敗,自己恐怕也難以脫身。
他眼中寒光一閃,決定不再保留。覷准顧憐煙因久戰氣力稍遜,回防時露出的一個微小破綻,他體內真氣猛然催至巔峰,周身氣勢暴漲。
右掌泛起一層詭異的青黑色,帶著一股腥風,直取顧憐煙的心口。
這是他苦練多年的絕命殺招,中者心脈俱碎,回天乏術。
這一掌來得太快、太狠、太毒,掌風籠罩之下,顧憐煙只覺得呼吸一窒,周身要害仿佛都被鎖定,那致命的掌力已近在咫尺。
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竟是避無可避。
完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顧憐煙的心,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電閃而過:
妹妹,姐姐不能再陪著你了,主人,憐煙有負所託,不能再報答您的恩情了,爹,娘,女兒不孝,這便來尋你們了…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降臨。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三道尖銳的破空之聲,自巷外極高處疾速襲來!
那是三枚打造精巧、寒光閃閃的梅花鏢,呈品字形,帶著凌厲無匹的勁道,精準無比地分別射向面具男子的後腦、脖頸與執掌的右臂肩井穴。
角度刁鑽,時機把握得極妙,如同神來之筆。
若面具男子執意要取顧憐煙性命,自己也必將被這三枚突如其來的梅花鏢瞬間重創,甚至斃命。
危機,在最後一刻,發生了驚天逆轉。
三枚疾射而來的梅花鏢,角度刁鑽,勁力凌厲,逼得面具男子不得不放棄那必殺的一掌,身形急速扭轉,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態,才堪堪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致命襲擊。
他驚怒交加地望向暗器來處,只見一道與顧憐煙身形極為相似的黑色身影,如輕燕般自巷牆高處飄然落下,穩穩立在顧憐煙身前,正是及時趕到的顧凝蕊。
相比姐姐更側重於近身纏鬥,她的暗器功夫可謂出神入化,是隱藏在暗處的致命鋒芒。
「姐姐,你沒事吧?」顧凝蕊目光迅速掃過顧憐煙,見她肩頭染血,氣息微亂,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擔憂。
聽到這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看到妹妹真切的身影,顧憐煙幾乎以為自己是在絕望中產生了幻覺。
但肩頭的刺痛和妹妹掌心的溫度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凝蕊!你……你怎麼來了?」顧憐煙又驚又喜,緊繃的心神在這一刻終於鬆懈了幾分。
顧凝蕊一邊警惕地盯著對面重整旗鼓的面具男子,一邊語速極快地低聲解釋:
「主人已在牛莊灣大獲全勝,擒獲鄭青田,但鄭賊臨死反撲,聲稱已派人來劫持娘子,主人命我火速回來尋你們,姐姐,主人安然無恙!」
聽聞歐陽旭無事,顧憐煙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長長舒了口氣。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多年的默契讓她們瞬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下一刻,兩人身形同時而動,一左一右,如同心意相通的兩道影子,朝著那面具男子夾攻而去。
顧憐煙掌法精妙,正面強攻,牽制對方大部分注意力。
顧凝蕊則身法飄忽,遊走側翼,縴手連揚,一枚枚角度詭異的梅花鏢不時射出,專攻其必救之處,逼得他手忙腳亂。
這面具男子對付顧憐煙一人已是勉強,如今面對配合無間、攻勢凌厲的姐妹花,更是左支右絀,敗相畢露。
不過十來個回合,便被顧憐煙一掌印在胸口,同時一枚梅花鏢精準地沒入了他持械的手臂。
「呃!」他悶哼一聲,動作一滯。
顧憐煙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眼中寒光一閃,並指如劍,蘊含內勁,閃電般點向了他的心脈要穴。
顧凝蕊亦同時出手,一枚淬毒的細針無聲無息地沒入其頸後。
面具男子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帶著不甘與難以置信,重重地栽倒在地,再無生息。
周圍原本被聲響吸引過來圍觀的人群,見到真的出了人命,頓時嚇得驚呼四散,躲得遠遠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趙盼兒這時才從角落快步走出,也顧不上地上屍體,凝視顧凝蕊,急切地問道:
「凝蕊,旭郎他…他真的沒事?他現在何處?」
顧凝蕊深知她牽掛,立刻清晰回稟:
「娘子放心,主人毫髮無傷,已擒獲首惡鄭青田,正押解其返回杭州城,主人擔憂娘子安危,特命屬下前來。」
聽到歐陽旭確實安然無恙,趙盼兒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真正落回實處,渾身一陣虛脫般的輕鬆。
她定了定神,以女主人的身份吩咐道:
「凝蕊,我這邊已無大礙,你快回去稟告旭郎,讓他不必再為我分心,專心處理公務便是。」
顧凝蕊見趙盼兒確實無恙,也心繫著要向歐陽旭復命,聞言便不再耽擱,抱拳道:
「是!屬下這便去回稟主人!」
話音未落,身影已如輕煙般掠出巷口,迅速消失。
趙盼兒這才轉過身,關切地攙扶住臉色蒼白、肩頭血跡未乾的顧憐煙:「憐煙,你受傷不輕,我們立刻去找醫館!」
顧憐煙卻搖搖頭,強撐著道:
「娘子,我無礙,只是皮外傷,您定然很想見到主人,我護送您去與主人匯合……」
「不行!」趙盼兒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為我拼死力戰,身受創傷,我豈能置之不理?什麼都沒有你的傷勢要緊!聽話,我們先去醫館!」
感受到趙盼兒話語中真摯的關懷,顧憐煙心中暖流涌動,鼻尖微酸,便不再堅持,低聲道:
「多謝娘子。」
……
另一邊,歐陽旭聽完顧凝蕊的詳細回報,得知趙盼兒雖受驚嚇但安然無恙,而顧憐煙為護主身負輕傷,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放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怕與慶幸。
幸好那時順手幫了顧氏姐妹,若非她們姐妹忠心護主,武功高強,今日盼兒恐怕已遭毒手。
雖然已知趙盼兒無事,但那股想要立刻見到她、確認她安好的衝動難以抑制。
歐陽旭吩咐隊伍繼續押解鄭青田回州衙,自己則帶著幾名親隨,策馬趕往顧凝蕊所說的那家醫館。
醫館內,大夫剛為顧憐煙清理包紮好肩頭的傷口。
趙盼兒正坐在一旁,細心地為她整理略顯凌亂的衣襟。
「盼兒!」
聽到這熟悉的、帶著急切與擔憂的呼喚,趙盼兒猛地抬頭,便見歐陽旭疾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歐陽旭幾步上前,也顧不得旁人在場,一把將趙盼兒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
「盼兒……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知道當他聽到鄭青田那惡毒的威脅時,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趙盼兒依偎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里,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一直強裝的鎮定終於瓦解,眼圈微微泛紅,卻努力揚起一抹讓他安心的笑容:
「我沒事,旭郎,真的沒事。多虧了憐煙拼死相護。」
歐陽旭這才鬆開她,轉而看向已站起身的顧憐煙,目光落在她肩頭包紮的白布上,眼中充滿了感激與讚許:
「憐煙,此番多虧有你,你的忠勇,我歐陽旭銘記於心!你傷勢如何?」
顧憐煙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暖意:
「主人言重了,保護娘子是屬下本分。些許小傷,不得事,主人安然無恙,便是最好的消息。」
歐陽旭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對這對忠勇姐妹的評價更高了一層,暗忖日後定要厚待她們。
溫存關切片刻後,趙盼兒體貼地替他理了理微亂的官袍領口,柔聲道:
「旭郎,我這裡已經無事了,你公務繁忙,不必在此陪著我了,快去忙吧。」
歐陽旭確實心系州衙之事,需儘快將鄭青田定罪,以免夜長夢多。
他點點頭,溫聲道:「好,那我先去州衙,留凝蕊在此照看,你們處理好傷勢便回會館休息,等我回來。」
「嗯。」趙盼兒輕輕點頭。
歐陽旭又叮囑了顧凝蕊幾句,這才轉身,登上馬車,朝著杭州州衙的方向駛去。
一場風波暫告段落,但更大的官場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
杭州城,州衙。
當歐陽旭與楊知遠押解著形容狼狽、不堪入目的鄭青田,徑直闖入州衙之時,整個州衙上下皆為之震動,如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泛起層層波瀾。
衙差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敢貿然上前阻攔這位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的巡察御史。
後堂之中,知州宗琛正悠然自得地品著香茗,心中暗自盤算著鄭青田事成之後,該如何進一步巧妙地抹平首尾,不留絲毫痕跡。
然而,他的幕僚孔興平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沖入後堂,帶來的消息如驚雷炸響,讓他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重重摔落在地,碎成無數殘片。
「東…東翁,不好了,寧海軍現身,將鄭青田安排的海盜都剿滅了,而且鄭青田也被歐陽旭和楊知遠抓回來了,正往大堂而來!」
孔興平聲音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什麼?!」
宗琛聞言,猛地站起身來,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一股寒意如毒蛇般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千算萬算,卻未曾料到鄭青田如此不濟事,非但沒能達成滅口之目的,反而成了別人的階下囚,淪為待宰羔羊。
一種大禍臨頭的強烈預感,如鐵箍般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袍,邁開大步,匆匆走向大堂。
無論如何,他必須穩住陣腳,絕不能自亂方寸!
州衙大堂之上,氣氛肅殺凝重,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歐陽旭早已命人擺開巡察御史的全副儀仗,屬官手持文書、印信,分立兩側,威嚴赫赫,令人不敢直視。
鄭青田被兩名軍士緊緊押著,跪在堂下,垂頭喪氣,如喪家之犬,再無往日威風。
楊知遠則站在歐陽旭身側,目光如刀,鋒利無比,死死盯著隨後趕來的宗琛。
「歐陽御史,楊運判,這…這是何故啊?」宗琛強擠出一絲驚訝之色,目光掃過鄭青田,帶著詢問之意,更隱隱透著警告之色。
「鄭知縣乃是朝廷命官,何以如此對待?」
歐陽旭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如霜,根本不接宗琛的話茬,直接看向堂下的鄭青田,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鄭青田,你勾結海盜鯊魚幫,於牛莊灣設伏,意圖殺害本官與轉運判官楊知遠,人贓並獲,無可抵賴!」
「此外,你貪贓枉法,操縱市舶司走私牟利,為掩蓋罪行,更指使縣尉魏為縱火焚燒楊府,殺人滅口,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不容狡辯。」
「你,可知罪?!」
鄭青田感受到身後宗琛冰冷的視線,如芒在背,把心一橫,抬起頭來,嘶聲道:
「下官不知歐陽御史在說什麼,下官是接到線報去牛莊灣緝拿縱火案疑犯,遭遇海盜純屬意外,至於什麼走私、縱火,更是無稽之談,下官冤枉!」
「冤枉?」歐陽旭冷笑一聲,目光如炬,「那你為何在海盜出現之前,藉故脫離?又為何在事敗之後,不返城稟報,反而倉皇欲乘船出海?」
「下官……下官是去巡查其他線索!出海是為了追捕逃犯!」鄭青田咬緊牙關,抵死不認,似要拼個魚死網破。
他看到歐陽旭再次出現,便也知道,想以趙盼兒為人質的陰謀肯定已經失敗了,此刻也只能將希望放在宗琛身上了。
而宗琛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打著圓場,試圖緩和氣氛:
「歐陽御史,是否其中有什麼誤會?鄭知縣在錢塘任上,一向勤勉盡職,或許只是辦案心切,有所疏忽……」
歐陽旭目光如電,猛地轉向宗琛,打斷了他的話:
「宗知州,本官尚未問你,你倒先為他開脫起來?莫非,你對此事早已知情,與他是同謀?」
宗琛心頭一跳,面上卻佯裝慍怒,義正言辭道:「歐陽御史,此話從何說起?本官只是就事論事,不願看到同僚蒙受不白之冤,還望歐陽御史明察!」
「不白之冤?」歐陽旭不再與他們虛與委蛇、周旋應付,神色冷峻,對身旁屬官沉聲道:
「將證據呈上!」
屬官應諾,立刻雙手捧上數本帳冊以及幾封書信,帳冊與書信皆封裝齊整,透著不容置疑的正式感。
歐陽旭拿起一本帳冊,聲若洪鐘,朗聲道:
「此乃從鄭青田心腹處查抄的私帳,詳細記錄了近三年來,通過市舶司走私犀角、象牙、香料等禁榷物資的數目與分紅情況!」
「其中,明確記載了支付給『宗公』的份額,每年不下五萬貫,時間、數額,與市舶司的出貨記錄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說著,他又拿起一封書信,目光如炬:「此乃鯊魚幫幫主給鄭青田的回信,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已按縣尊吩咐,集結人手,於牛莊灣等候』,並與鄭青田約定事成之後,付予『上次劫掠所得三成』為酬勞!」
「這『上次劫掠』,指的便是月前他們劫殺的一支南洋商隊,贓物正是通過你鄭青田的渠道銷贓,鐵證如山!」
歐陽旭每說一句,鄭青田的臉色就灰敗一分,待到證據一一亮出,他已是面無人色,渾身癱軟如泥,再也無力狡辯,似被抽去了脊梁骨。
而一旁的宗琛,更是驚駭得無以復加,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原本以為歐陽旭只是個憑著一點小聰明和御史身份橫衝直撞的愣頭青,卻萬萬沒想到,對方在短短數日內,竟暗中收集了如此詳實、如此致命的證據。
連他與鄭青田之間的金錢往來都查得一清二楚,毫無遺漏!
「宗知州!」歐陽旭目光銳利如劍,寒光閃閃,直刺宗琛,「帳冊中的『宗公』,指的可是你?鄭青田區區一個知縣,若無上官庇護,豈敢如此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你還有何話說!」
宗琛額頭冷汗直冒,如豆般滾落,浸濕了衣衫。
他知道絕不能認,一旦認了,就是萬劫不復、墜入深淵!
只能猛地挺直腰板,色厲內荏地喝道:
「歐陽旭,你休要血口噴人、惡意中傷!僅憑這來歷不明的帳冊和海盜的片面之詞,就想構陷一州長官嗎?」
「誰知是不是你屈打成招,或是偽造證據,意圖排除異己、剷除政敵!」
這時候,宗琛也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皮,惱羞成怒,指著歐陽旭:
「本官看你這個巡察御史,才是心懷叵測、居心不良,意圖不軌、禍亂朝綱!」
歐陽旭面對宗琛的反咬,毫無懼色,反而站起身來,氣勢逼人,如一座巍峨高山,令人不敢直視:
「宗琛!證據確鑿,豈容你狡辯抵賴、強詞奪理,本官身為官家欽點的巡察御史,有權監察江南百官、整肅吏治!」
「現你涉嫌貪墨、包庇、乃至謀害朝廷命官,在本官查清此案之前,你需即刻停職,於府邸聽參,不得干預任何公務,靜候處置!」
「你敢!」宗琛也豁出去了,臉上青筋暴露,如蚯蚓般蠕動,猙獰可怖,「沒有朝廷明旨,你無權停本官的職,歐陽旭,本官勸你別欺人太甚、肆意妄為!」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似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之際,堂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帶著幾分急切與威嚴:
「兩浙路轉運使,博大人到!」
話音未落,只見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沉肅,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員,在一群屬官和精銳護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入堂內,步伐堅定有力,盡顯威嚴。
正是執掌兩浙路財賦、行政大權的轉運使博朔。
博朔目光一掃堂內情形,見被繩索緊緊捆綁、狼狽不堪的鄭青田,以及面色鐵青、怒目圓睜的宗琛,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收到風聲後,便即刻馬不停蹄地趕來,其目的便是要保住宗琛,以免這把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引火燒身。
「此地為何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博朔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動,帶著久居上位者獨有的壓迫感,目光最終穩穩落在歐陽旭身上:
「歐陽御史,你雖是巡察御史,肩負監察之責,但如此興師動眾,捆綁知縣,威逼知州,是否太過僭越、有失體統了?」
歐陽旭心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當即拱手行禮,不卑不亢,神色坦然道:
「博漕帥,下官正在審理鄭青田勾結海盜、貪墨走私、殺人滅口一案。」
「現有確鑿證據表明,杭州知州宗琛與此案有重大牽連,下官依律令其停職待參,此乃按章辦事。」
「牽連?」博朔冷哼一聲,目光掃過那些證據,卻似未見一般,「僅憑一些尚未核實、真假難辨的帳目書信,就要停一州知州的職?」
「歐陽御史,你年少氣盛,急於立功,本官可以理解,但朝廷法度森嚴,豈容你這般兒戲、肆意妄為!」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突然轉厲,如寒風凜冽:
「宗知州乃本地大員,位高權重,未經聖諭或三省決議,豈是你說停職就能停職的?」
「你此舉將朝廷體制置於何地?將朝廷威嚴置於何地?!」
歐陽旭據理力爭,毫不退縮:「博漕帥,下官身為御史,風聞奏事,察劾百官乃是職責所在、天經地義!」
「如今人證物證俱全,案情重大,涉及州縣長官,若讓其繼續在位,恐有串供、毀滅證據之虞,下官要求宗琛停職,合情合理、於法有據!」
「合情合理?」博朔上前一步,強大的官威如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在本官看來,是你歐陽旭濫用職權,擾亂地方、禍亂朝綱!」
「本官以兩浙路轉運使之名,命令你,立即釋放鄭知縣,此事容後詳查,宗知州,照常視事、處理公務!」
「博漕帥!你這是要包庇下屬,罔顧國法、徇私枉法嗎?」歐陽旭寸步不讓,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義正言辭。
博朔眼神一眯,寒光乍現,如利刃出鞘,他猛地一揮手!
「呼啦啦!」
堂外瞬間湧入大批手持棍棒的州衙衙差以及博朔帶來的轉運司護衛,人數遠超歐陽旭帶來的寧海軍士,將整個大堂團團圍住,密不透風。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似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博朔冷冷地盯著歐陽旭,話語中的威脅毫不掩飾、直白露骨:
「歐陽旭,本官再說一次,立即放人,此事暫緩,否則…就別怪本官以擾亂公務、衝擊衙署之罪,將你就地拿下、繩之以法!」
一時間,大堂之內,空氣凝固,如寒冬臘月,冰冷刺骨。
歐陽旭面對位高權重的轉運使和重重包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如置身懸崖邊緣,進退維谷。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繃得似要斷裂之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緊接著,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邁入大堂。
為首一人,身著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面容剛毅,眼神中透著睿智與果決,正是兩浙路提點刑獄使陸明淵。
他身後跟著的,是身著綠色官袍、氣質儒雅的兩浙路常平使趙文昌。
陸明淵一入大堂,目光便迅速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歐陽旭身上,微微點頭示意,隨即轉向博朔,拱手行禮道:
「博漕帥,本官聽聞此處有要案在審,且牽扯重大,特來一觀。」
這陸明淵自然是歐陽旭提前通知而來的,歐陽旭這些天已經將兩浙路高層官員都給探查一番,發現陸明淵還算是個公正的官員,可以聯合。
博朔看到陸明淵出現,眉頭一皺,心中暗道不妙,卻仍強裝鎮定,冷冷回應:
「陸提刑,此乃本官與歐陽御史之間的公務,你莫要多管閒事。」
陸明淵神色不變,正色道:「博漕帥此言差矣,提點刑獄司本就有監察刑獄、糾察百官之責,此案涉及勾結海盜、貪墨走私等重罪,本官豈能坐視不管?」
說罷,他目光轉向歐陽旭,問道:「歐陽御史,不知你手中證據可都確鑿?」
歐陽旭精神一振,連忙上前,將帳冊與書信一一呈上,詳細說道:
「陸提刑,此乃從鄭青田心腹處查抄的私帳,以及鯊魚幫幫主給鄭青田的回信,證據確鑿,足以證明鄭青田與海盜勾結、貪墨走私、殺人滅口之罪,且杭州知州宗琛也牽涉其中。」
陸明淵仔細翻閱證據,面色愈發凝重,隨後抬頭看向博朔,嚴肅道:
「博漕帥,人證物證俱全,案情清晰明了,若依你所言,暫緩查案,放任宗琛繼續視事,恐有串供、毀滅證據之嫌,屆時案情更難查清,於朝廷、於百姓皆無益處。」
博朔尚未開口,一旁的趙文昌卻搶先說道:
「陸提刑,話可不能這麼說,僅憑這些證據,就認定宗知州有罪,未免太過草率。」
「宗知州在杭州多年,政績卓著,豈會輕易涉入此等大案?依我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
陸明淵目光如炬,直視趙文昌,冷冷道:「趙常平,此案證據確鑿,容不得半點含糊,若因宗琛過往政績就忽視眼前罪證,那朝廷法度何在?公正何在?」
趙文昌被陸明淵問得一時語塞,卻仍強辯道:「陸提刑,我並非說要忽視證據,只是覺得此事關係重大,需謹慎處理,若貿然停職宗知州,引起地方動盪,誰來負責?」
歐陽旭在一旁冷眼旁觀,並不插嘴,心想著,幸好陸明淵這個提點刑獄使還算正派,不然,他恐怕要面對這三人一起發難了。
又陸明淵冷哼一聲:「謹慎處理固然重要,但絕不能成為包庇罪犯的藉口,若因害怕動盪就放任罪犯逍遙法外,那才是對地方、對朝廷最大的不負責!」
博朔見趙文昌落於下風,心中惱怒,上前一步,厲聲道:
「陸明淵,你莫要在此逞強!本官以兩浙路轉運使之名,命你不得插手此事,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
陸明淵毫不畏懼,挺直腰板,大聲道:「博漕帥,本官身為提點刑獄使,有權監察刑獄、糾察百官,今日此案,本官管定了!」
「若你執意阻攔,本官定會上奏朝廷,請聖上裁斷!」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大堂內氣氛愈發緊張,仿佛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之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銅鑼聲響。
緊接著,一名衙差匆匆跑入,高聲喊道:
「蕭相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