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接到匿名信 糧食遠遠不夠


  正在安民救災的歐陽旭,於臨時搭建的賑災棚內,見到了那名風塵僕僕的信使,並拿到了那封封口嚴密的匿名信。

  他屏退左右,就著搖曳的油燈展開細讀。

  信中雖未署名,但措辭嚴謹,清晰地點明了安撫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二人曾秘密私會,並警示他,此二人很可能會針對他這個『多管閒事』的巡察御史有所動作,讓他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歐陽旭看完信後,眼神微閃,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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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迅速盤算起來,猜測起這個在暗處給他寫匿名信的人究竟是誰。

  此人竟然能夠如此清楚地掌握安撫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秘密私會的動向,甚至能推斷出會談內容指向自己,其身份絕不簡單。

  要麼是官職不小,能夠接觸到路一級核心圈層的人物,要麼,就是安插在周世宏或李文翰身邊的親近心腹。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歐陽旭首先猜測的就是轉運使王明遠。

  畢竟,江南西路三大主官里,安撫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已然勾結,唯獨這位執掌一路財賦的轉運使王明遠沒有參與此次密謀私會,其立場和動機都顯得合情合理。

  至於會不會是周世宏或李文翰身邊的親信反水?歐陽旭輕輕搖頭,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些心腹皆是利益捆綁極深之人,沒理由在此刻冒險背刺主官,更不會將政治希望寄托在他這個只是路過巡察、根基未穩的御史身上。

  思緒如電光石火般掠過,歐陽旭沉吟片刻,心中已基本可以斷定,這個寫匿名信示警之人,九成便是那位素未謀面的轉運使王明遠。

  「看來,」歐陽旭心中暗忖,「這位轉運使王明遠和安撫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二人並非鐵板一塊,甚至可能積怨已深,互不對付。

  那麼,自己是否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這層矛盾,來做點什麼呢?或許,這是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

  正思索之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忠心屬官南書瀚帶著一身泥濘,臉色疲憊而憂戚地來到他面前,也顧不得擦拭額角的汗水,便急切地通稟:

  「大人,情況不妙!您此前多方籌集來的糧食,已經快耗空了,粥棚那邊,怕是……怕是明日就要難以為繼了。」

  歐陽旭聞言,猛地從深思中驚醒,臉上浮現驚愕之色:

  「怎麼會這麼快就消耗完了?我記得前幾日清點,尚能支撐一段時日。」

  南書瀚重重地點了下頭,語氣沉重:

  「是的,大人,消耗速度遠超預估,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從大人您在此地開設粥棚,發放糧食和些許禦寒衣物的消息傳開後,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災民都在向咱們這裡湧來。」

  「人數每日都在激增,原本還只有一兩千人,現在已經快上萬人了,再多的糧食也經不起這般消耗啊。」

  「依屬下看,現有的存糧,最多……最多還能勉強支撐兩三日。」

  歐陽旭一聽,眉頭立刻緊鎖起來,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之前與知府陳景元密談時,陳景元就曾預言過此種情況,即便強行打開了潯陽府的糧倉,也只會吸引更多災民聚集,根本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反而可能因糧食短缺引發更大的騷亂。

  如今看來,陳景元所言,竟一語成讖。

  沉思了一會,歐陽旭明白形勢逼人,容不得他再猶豫。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灼,當即做出了一番清晰而艱難的指示,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南書瀚,傳本官指令:其一,自明日起,所有粥棚統一施粥標準,由現在的『濃粥』改為『稀粥』,務必做到『插筷不倒,遇風半凝』,但絕不可清澈見底,需保證最低活命之需。」

  「其二,嚴格核實現有登記在冊的災民人數,老弱婦孺優先,精壯者若願參與清淤、搭建窩棚等勞作,可酌情多予半勺,以示激勵,也減緩其體力消耗。」

  「其三,派人向更遠處的村落喊話,告知此處糧食亦將告罄,勸其莫要再盲目湧來,徒增風險,可往其他方向或回原籍等待朝廷賑濟。」

  南書瀚用心記著每一條指示,臉色卻愈發凝重,他忍不住抬頭,眼中帶著憂慮提醒道:

  「大人,此法……雖能延緩數日,可終究是權宜之計,幾天之後,若再無糧米接濟,又該如何是好?」

  「屆時,沒了粥食,恐怕民怨更甚,局面將更難控制啊!」

  歐陽旭目光投向棚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遠處影影綽綽、望不到邊的災民聚集地。

  深吸了一口帶著濕泥和悲涼氣息的空氣,緩緩說道:

  「拖延幾日,便是爭取來幾日生機,本官不會坐以待斃。」

  「我即刻便修書兩封,一封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金陵城,向欽差班朋興大人陳明此地慘狀,懇請他看在萬千生靈的份上,設法從江東糧倉中緊急調撥部分存糧,或協調周邊州縣支援。」

  「另一封,則會派人快馬送往杭州,交予……蕭欽言蕭大人。」

  南書瀚聽到前一個名字尚覺合理,聽到「蕭欽言」三字,臉上頓時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詫與不解。

  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求教:

  「大人,向班公求助,下官尚且理解,班公正直無私,心繫百姓,或會施以援手。」

  「可那蕭欽言蕭大人……請恕下官直言,他的名聲在朝野似乎並不算佳,也未曾聽聞其在杭州有何顯著的愛民舉措。」

  「大人為何要向他求助?這……這恐怕未必能有所獲吧?」

  歐陽旭眼神一閃,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壓低聲音,輕聲解釋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蕭欽言此人,或許並非清廉如水,但其政治嗅覺卻極為敏銳。」

  「我得到消息,他即將奉召回京,極有可能拜相。」

  「在此關鍵時刻,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名聲』,更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績』來裝點門面,堵住朝中非議之口。」

  「我等此時向他求援,正是送給他一個在江南士林和百姓面前彰顯『仁德』、『顧全大局』的絕佳機會。」

  「本官所求的,未必真的指望他蕭欽言能第一時間、實實在在地派人送來多少救災物資。」

  「我只需要他口頭上的一句話,一個公開表態,哪怕是只發出一道模稜兩可、表示關切江南西路災情的公文,也足夠了!」

  他頓了頓,看著南書瀚逐漸恍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只要蕭欽言過問此事的消息傳到洪州,江南西路安撫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乃至轉運使王明遠等人,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們可以不在乎我一個巡察御史,但絕不能忽視一位即將入主中樞的未來宰相的態度,這,便是借勢!」

  南書瀚聽了這番剖析,茅塞頓開,臉上瞬間露出敬佩之色,當即躬身,由衷地恭維道:

  「大人深謀遠慮,洞悉人心官場,此法虛實相間,攻心為上,實在高明!」

  「下官愚鈍,未能體察大人深意,慚愧!」

  「屬下這就去按照大人的要求辦理,嚴格控制放糧,並加派人手維持秩序,等待轉機!」

  說罷,南書瀚不再遲疑,轉身便匆匆離去,執行歐陽旭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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