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馳援到來 底氣更足了


  潯陽城外,災民安置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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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運河之上,帆影如織。

  先是懸掛著江南東路欽差行轅旗幟的糧船隊破浪而來,緊接著,打著兩浙路安撫使司旗號的漕運船隊也滿載物資抵達潯陽碼頭。

  班朋興與蕭欽言承諾的援助,如同久旱後的甘霖,及時而至。

  隨著這批數量可觀的糧食、藥材、布匹以及部分搭建窩棚所需的木料、草蓆等物資陸續到位,歐陽旭手中能夠調配的資源頓時寬裕了許多。

  他立刻與知府陳景元、屬官南書瀚等人重新規劃,擴大了施粥的範圍,增加了粥棚的數量。

  那原本只能勉強維持「插筷不倒」的稀粥,終於可以煮得更加稠厚,甚至偶爾能在粥里見到些許碎米之外的雜糧豆類,這對於飢餓已久的災民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更重要的是,有了相對充足的物資保障,歐陽旭得以推行更完善的救助措施。

  他在三個主要的安置區內,分別設立了臨時的醫棚。

  由隨船而來的郎中和本地徵募的醫者共同坐鎮,處理災民中常見的腹瀉、風寒、外傷以及因潮濕和環境擁擠可能引發的疥瘡等皮膚病,嚴防疫病流行。

  同時,他也開始有計劃地發放禦寒的衣物和搭建更穩固窩棚的材料,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更深秋意。

  源源不斷的物資,穩定了人心,也吸引了更多流落在外的災民前來。

  歐陽旭接納並安置他們,依舊沿用分區管理、以工代賑的策略,將新到的青壯勞力編入疏浚河道、清理廢墟、平整土地的隊伍中,使得災後重建工作得以更高效地推進。

  被洪水浸泡過的土地上,雖然依舊泥濘,但希望的種子似乎正在萌芽。

  災民們捧著終於能照見人影的厚粥,穿著乾燥的衣物,看著家人得到醫治,參與勞作後還能換取些許微薄的報酬或額外的口糧,無不感激涕零。

  他們不知道遙遠的朝堂爭鬥,只認眼前實實在在的恩惠。

  每當歐陽旭或者陳景元巡視災區時,所到之處,常常響起一片發自肺腑的感恩之聲:

  「青天大老爺!是歐陽青天和陳知府救了咱們的命啊!」

  「多謝歐陽御史!多謝班欽差、蕭相公!你們都是活菩薩!」

  「這粥……這粥是實的!孩子他娘,快吃,吃了就有力氣了!」

  「御史老爺,等水退了,俺們回去,一定給您立長生牌位!」

  聽著這些淳樸而真摯的話語,看著災情逐步得到控制,秩序日趨穩定,歐陽旭雖然身心依舊疲憊,但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堅定。

  歐陽旭知道,這場與天災、也與自己的較量,他初步贏得了民心,也為自己踐行「為國為民」的信念,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與此同時,潯陽知府陳景元正在府衙偏廳處理積壓公文,一名書吏捧著一份剛剛送達、蓋著安撫使司和常平使司聯合大印的公文,面色惶恐地呈了上來。

  陳景元展開一看,眉頭先是下意識地擰緊,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甚至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公文措辭極其嚴厲,以「目無上官、擅權妄為、私開官倉、擾亂法度」等罪名,對他進行了嚴厲的申飭與指責。

  並明確表示,安撫使周世宏與常平使李文翰將聯名上書朝廷,追究其「瀆職、違制」之罪,末尾那句「著爾靜待朝廷追責,勿謂言之不預也!」更是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若在以往,接到這般來自頂頭上司的斥責公文,陳景元必定會心驚膽戰,寢食難安。

  但此刻,他心中卻異常平靜,甚至湧起一股荒謬之感。

  他將公文隨手丟在案幾一角,仿佛那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既然那日已在堤岸上,親眼目睹了災民的慘狀,下定了決心要與歐陽旭共同承擔,他便早已將自身的仕途乃至安危置之度外。

  周、李二人此刻的咆哮與威脅,在他聽來,不過是困獸猶鬥的無能狂怒,顯得既可笑又可悲。

  他繼續埋首於安排災後防疫與重建的文書工作中,對那份公文再無多看一眼。

  然而,陳景元可以不在乎,府衙內的其他一些官吏卻無法像他這般淡定。

  他們深知私自開倉的嚴重性,生怕被牽連,擔上協同違制的罪名。

  其中一名通判思慮再三,終究是心中難安,悄悄地將此事捅到了正在城外災區忙碌的歐陽旭那裡。

  歐陽旭聞聽此事,先是頗為驚訝。

  他沒想到陳景元接到如此嚴厲的申飭,竟能一聲不吭,獨自默默承受,未曾向他透露半分,這份擔當與沉靜,令他動容。

  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慨湧上心頭。

  周世宏、李文翰二人,面對災情畏縮不前,尸位素餐,如今見救災稍有成效,非但不思己過,反而對真正做事之人橫加指責,企圖以此掩蓋自身的失職與無能,其行徑可謂卑劣。

  他當即放下手中事務,命人尋來陳景元。

  在臨時搭建的辦公棚內,歐陽旭目光銳利,直接開口詢問:

  「陳知府,我聽聞安撫使司與常平使司聯合行文,申飭你私自開倉之事,可有此事?」

  陳景元見歐陽旭已知曉,便也不再隱瞞,坦然承認,語氣平靜無波:

  「歐陽御史,確有此事,周安撫與李常平指責下官擅權違制,聲稱要上奏朝廷追究下官之罪。」

  見他如此輕描淡寫,歐陽旭心中敬意更甚,他凝視著陳景元,聲音沉穩而有力:

  「陳知府,危難之際,方見忠良,你為救萬民於水火,不惜自身前程,此等擔當,歐陽旭佩服!」

  「你放心,此事皆因我而起,開倉之議,雖由你執行,卻是我歐陽旭一力推動!」

  「所有責任與風險,我與你一同承擔!斷不會讓你獨面對周、李二人的攻訐與朝廷的質詢!」

  陳景元聞言,心中一股暖流淌過,連日來的疲憊與隱隱的壓力仿佛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深深一揖:「能得歐陽御史此言,在下……縱受責罰,亦無憾矣!」

  歐陽旭扶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

  「光是你我知曉還不夠,周世宏、李文翰既然敢做,就要讓他們知道,何為民心向背!陳知府,隨我來!」

  說罷,歐陽旭拉著有些錯愕的陳景元,徑直來到了災民聚集最多、人聲最為鼎沸的主粥棚附近的高地上。

  歐陽旭示意隨從鳴鑼召集眾人,待越來越多的災民圍攏過來,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時,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份來自洪州的申飭公文高高舉起,運足中氣,朗聲將公文的主要內容。

  尤其是周世宏、李文翰如何嚴厲指責陳景元「私開糧倉、罪無可恕」的部分,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了出來。

  起初,人群有些茫然,但隨著歐陽旭的宣讀,災民們的臉色漸漸變了。

  當聽到周世宏、李文翰不僅不開倉救人,反而要追究打開糧倉救他們性命的陳知府的罪責時,積壓已久的悲憤、感激與對不公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什麼?!陳知府開倉救了我們,還有罪了?」

  「天殺的周世宏、李文翰!他們是想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啊!」

  「沒有陳知府開倉,我一家老小早就餓死在路邊的溝渠里了!」

  「陳知府是好人,是好官,誰要治陳知府的罪,我們先不答應!」

  「那兩個狗官,自己躲在洪州城裡享福,不管我們死活,還敢來害陳知府,他們才是真正的奸臣,小人!」

  「歐陽大人,您可是御史啊,您要為我們做主,為陳知府做主啊!」

  「對,歐陽御史,求您上書朝廷,彈劾那兩個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狗官!」

  「求歐陽御史、陳知府為我們做主!」

  群情洶湧,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不知是誰率先跪了下來,緊接著,如同潮水一般,成千上萬的災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磕頭哭喊,請求歐陽旭彈劾周世宏、李文翰。

  場面悲壯而震撼,匯聚的民意向一把無形的利劍,直指洪州城。

  陳景元站在歐陽旭身旁,望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為他請命鳴冤的百姓,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控訴與支持之聲,只覺得眼眶發熱,鼻尖酸楚,胸膛之中熱血奔涌。

  他為官多年,何曾見過如此場面?何曾得到過百姓如此真心實意的擁戴?

  他原本只是憑著良心做事,甚至做好了丟官罷職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會得到如此熾熱的回報。

  這一刻,他更加確信,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跟著歐陽旭這樣一心為民、敢於擔當的上官,縱然前路艱險,也值得。

  他轉向歐陽旭,原本尚存的一絲猶豫和顧慮徹底煙消雲散,目光變得無比堅定,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異常清晰:

  「歐陽御史,陳某願與您一同,聯名上書,彈劾安撫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瀆職懶政、漠視民命、構陷忠良之罪!懇請朝廷,為民做主,肅清奸佞!」

  歐陽旭重重地點頭,深深看他一眼,在這一刻,因共同的道義與責任緊緊相連。

  同時,歐陽旭也發現,陳景元和他之間的連線從原本的淺綠色,變成了深綠色,意味著陳景元對他已經是完全的信任態度。

  而此事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整個災區,並且向著更遠的地方擴散。

  歐陽旭不畏強權、力保實幹官員、與百姓同仇敵愾的事跡,將他「鐵面御史」、「歐陽青天」的名聲,再次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

  不僅在災民心中,他成了希望的象徵,在江南西路許多尚有良知的底層官吏心中,他也成了一面敢於對抗腐朽勢力的旗幟。

  ……

  洪州城。

  安撫使司衙門後堂。

  與潯陽城外逐漸升起的希望不同,此地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安撫使周世宏面色鐵青,常平使李文翰則坐立不安,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豈有此理!班朋興和蕭欽言,他們……他們怎會如此?!」

  周世宏猛地將一份探馬抄錄的、關於兩路物資已抵達潯陽的簡報摔在桌上,聲音因憤怒而有些扭曲。

  「班朋興越過權限,干涉我西路事務!蕭欽言更是莫名其妙,他一個兩浙路的安撫使,手伸得也太長了!還發來公文申飭我等?他憑什麼!」

  李文翰用袖子擦了擦汗,聲音帶著惶恐:

  「周安撫,此事…此事透著古怪啊。班朋興或許還能說是性情迂直,見災情嚴重動了惻隱之心。」

  「可那蕭欽言……他乃後黨領袖,與清流素來不和,歐陽旭分明是清流推出的尖刀,他不想著打壓,為何反而要鼎力相助?這……這於理不合啊!」

  周世宏煩躁地在堂內踱步,最初的震驚和憤怒過後,一股寒意漸漸從心底升起。

  過了一會,他才停下腳步,眼神陰鷙地盯著李文翰:

  「李常平,你我之前……是否小覷了那歐陽旭?此子不僅能說動班朋興,竟連蕭欽言這老狐狸都願意為他出面撐腰?」

  「他到底給了蕭欽言什麼好處?還是說……他手中掌握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憑恃?」

  李文翰聞言,臉色更加蒼白:

  「下官……下官也不知,但如今之勢,歐陽旭得了兩路援助,聲勢大振,潯陽城外數萬災民只知有歐陽御史,不知有我等。」

  「他若藉此機會,深挖細查,再加上蕭欽言在朝中推波助瀾……下官擔心,彈劾我們的奏章,恐怕不止歐陽旭那一份了。」

  「官家和朝廷若聽信了他們的一面之詞,我等……我等危矣!」

  周世宏眼神閃爍,腦中飛速盤算著對策,他知道李文翰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之前他們可以穩坐釣魚台,是篤定歐陽旭孤掌難鳴,掀不起大浪。

  如今形勢逆轉,歐陽旭不僅沒有被困死,反而獲得了強大的外援和極高的民望,他們若再無所作為,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周世宏咬牙道,臉上閃過一絲狠厲,「李常平,你立刻以常平使司的名義,行文潯陽府,就說……就說鑑於災情嚴峻,特准許他們……嗯,有限度地動用部分地方義倉存糧,配合歐陽御史救災!」

  「記住,是『准許』,不是我們之前不作為!另外,我們也得立刻寫請罪和辯解的摺子,四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要強調我等並非不作為,而是恪守朝廷法度,正在統籌全局,歐陽旭年輕氣盛,行事操切,恐引發民亂等等……總之,要把水攪渾!」

  李文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還是周安撫您考慮周全,我們這就亡羊補牢,希望還來得及……」

  然而,兩人心中都清楚,這番遲來的「補救」,在歐陽旭已經獲得實質成果和強大支持的對比下,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一種大勢已去的恐慌,開始在他們心中悄然蔓延。

  ……

  幾乎與此同時,在不遠處轉運使司衙門中。

  轉運使王明遠站在書房的窗邊,聽著心腹匯報潯陽方向傳來的最新消息,以及周世宏、李文翰在安撫使司的慌亂舉動。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周世宏,李文翰,鼠目寸光,剛愎自用,合該有此一劫!」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之前送出匿名信,本就是一次試探和提前布局。

  如今局面的發展,完全印證了他的判斷,歐陽旭此子,絕非池中之物,而周、李二人,不過是冢中枯骨矣。

  他回到書案前,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既然周、李二人已不足為懼,甚至可能成為自己的拖累,那麼,是時候明確站隊,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了。

  他再次提筆,這一次,不再是匿名信,而是一封以他心腹幕僚名義書寫,但足以代表他態度的密札。

  信中,他更加詳盡地透露了周世宏與李文翰數次密會的內容,包括他們最初對歐陽旭警告的嗤之以鼻、商議聯名彈劾歐陽旭「煽動民變、圖謀不軌」的細節,以及方才在安撫使司內倉皇商議「亡羊補牢」的狼狽情狀。

  筆觸細緻,宛如親見。

  寫罷,他喚來另一名更為謹慎可靠的親信,仔細叮囑:

  「你親自去一趟潯陽,務必要見到歐陽御史本人,將此信交給他。」

  「告訴他,我王明遠身為轉運使,掌管一路錢糧,此前受制於章程與某些人的掣肘,未能全力救災,心中甚愧。」

  「如今眼見歐陽御史一心為民,排除萬難,王某欽佩不已。」

  「江南西路轉運使司,願傾力配合歐陽御史救災事宜,無論是糧草調度、物資轉運,還是銀錢支應,但有所需,無不應從!你務必向他表明,我王明遠,與那周世宏、李文翰,絕非一路人!」

  親信領命,鄭重地將密信收好,悄然從後門離開,趁著夜色,快馬加鞭趕往潯陽。

  王明遠看著家臣離去的方向,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是一場政治賭博,他押注在歐陽旭和其背後若隱若現的勢力,包括清流,以及態度曖昧但已出手的蕭欽言身上。

  他相信,一個能同時讓班朋興和蕭欽言都願意支持的年強御史,其能量和未來,絕對值得他投資。

  而切割周、李,不僅能自保,或許還能在未來的江南西路格局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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