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如此郎君 誰能不忠愛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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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城館驛,上房內。
燭火如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柔和而黯淡的光暈灑滿房間。
趙盼兒靜靜地坐在歐陽旭的床榻邊沿,纖纖玉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帕,目光如同最溫軟的春水,流淌在愛郎沉睡的臉龐上。
那原本清雋的面容此刻寫滿了疲憊,眼窩深陷,下頜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呼吸沉緩,顯然已陷入了極深的睡眠。
看著他這般模樣,趙盼兒眼中交織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情。
顧憐煙、顧凝蕊姐妹二人,則如同兩尊沉默而忠誠的玉雕,靜靜地侍立在床尾陰影處,身形挺拔,一動不動。
她們姐妹的目光同樣牢牢鎖在歐陽旭身上,那清冷的眸子裡,此刻也清晰地映照著與趙盼兒一般無二的心疼與擔憂。
這時,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宋引章和孫三娘兩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
宋引章湊到趙盼兒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切:
「盼兒姐,姐夫怎麼樣了?一直沒醒嗎?」
孫三娘也跟著湊近,嗓音壓得更低,滿是憂慮:
「盼兒,歐陽官人他沒事吧?這都睡了兩個多時辰了……」
也不怪她們如此緊張,傍晚時分,歐陽旭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回到館驛,與眾人匆匆打了聲招呼,甚至連話都沒能多說幾句,便一頭栽倒在床榻上。
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沉睡,直到這深夜時分,依舊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這讓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
趙盼兒聞聲,轉過頭看向她們,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輕聲道:
「別擔心,憐煙和凝蕊她們先前已經給旭郎仔細把過脈了。」
「說是並無大礙,脈象只是虛浮了些,主要是這一個多月來,為了救災之事,心神損耗太過,身體透支得厲害。」
「如今緊繃的弦一松,急需休息來恢復元氣,故而睡得沉了些……」
說到最後,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歐陽旭臉上。
那眼神里,既有蝕骨的心疼,又深藏著為自己愛郎這般愛民如子、捨身忘我行為而產生的由衷敬佩。
這月余里,歐陽旭一直都在災情一線。
深入災區,與災民們一同風餐飲露,親自調撥指揮物資,參與搶險固堤,處理紛繁複雜的救災事務,幾乎是不眠不休,時刻繃緊著神經。
如今洪水退去,災情稍定,他心頭重擔卸下,這積勞成疾的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倒下』了。
宋引章和孫三娘聽了趙盼兒的解釋,這才稍稍安心。
但看著歐陽旭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想到他月余來的艱辛,兩人仍是忍不住鼻尖一酸,偷偷側過身去,用衣袖擦拭著眼角湧出的淚花。
這淚水,既是心疼他受的苦,也是為他這般作為感到驕傲與激動的複雜心緒使然。
趙盼兒見她們如此,反而壓下自己的心緒,溫言勸慰道:
「好了,旭郎他沒事,便是最好的消息,夜深了,你們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這裡有我看著就好。」
孫三娘連忙抹了抹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
「我…我原是想著歐陽官人回來怕是會餓,特意準備了夜宵,一直溫在灶上,等著他醒來吃。」
「現在看來……倒是盼兒你,這些天在城裡也是擔驚受怕,沒好好休息,更需要補一補。」
「盼兒,我去把夜宵端來,你趁熱吃點吧?」
趙盼兒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
「三娘,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是真的不餓,眼下也吃不下什麼。你們快回去休息吧,別讓我再擔心了。」
眼見趙盼兒態度堅決,宋引章和孫三娘對視一眼,知道再勸也無用,只得一步三回頭,滿眼擔憂地悄悄退出了上房,回各自的廂房去了。
待她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趙盼兒又轉過頭,看向依舊如松般站立著的顧氏姐妹,柔聲吩咐道:
「憐煙、凝蕊,你們倆也快去歇著吧。」
「尤其是凝蕊,這些日子,你日日緊跟在旭郎身邊,護他周全,風吹日曬,擔驚受怕,真是辛苦你了。」
「快去睡吧,今夜我守著就好。」
顧凝蕊聞言,那雙明亮的秀眸瞬間就紅了,凝視著趙盼兒,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娘子,我…我不辛苦的,真的……官人,官人他才是最辛苦的那一個。」
頓了頓,仿佛想起了無數個日夜的場景,語氣激動起來:
「我親眼看著官人,親自給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分發糧食,在粥棚里一勺一勺地舀粥,生怕分不均勻。」
「官人挽起袖子和褲腿,和民夫們一起扛木頭、搭棚子,滿身都是泥點。」
「他不厭其煩地跟災民們講解要注意飲水衛生,防範瘟疫,甚至…」
「…甚至在短暫的休息間隙,還會找來木炭,在地上寫字,教那些眼巴巴看著他的孩子們認字……」
說到此處,顧凝蕊的聲音已然哽咽難言,明亮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仿佛隨時都會決堤。
這些畫面深深地烙印在她心裡,既讓她對歐陽旭的品格產生了巨大的震撼與敬仰,也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疼。
「……即便忙成這樣,每天夜裡,官人他還要在油燈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常常要到後半夜才能合眼,天不亮就又起身去各處巡視,維持秩序了。」
說到這裡,顧凝蕊的淚珠終於滾落下來。
「可是…可是就算他自己這麼累,只要有一點空閒,他總會催促我去休息,生怕我跟著他受累熬壞了身子。」
「他和災民們吃一樣的稀粥糙飯,卻總是把館驛送去原本給他準備的稍微好一點的飯菜,硬塞給我,說不能讓我跟著受委屈…」
說到這裡時,顧凝蕊已是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
在顧凝蕊看來,能遇到這樣的恩公主子,當真是她三生修來的福分,只覺得此生能夠跟在這樣的主子身邊,怎麼都值得!
她姐姐顧憐煙急忙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攙扶住妹妹,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在她耳邊細語安撫著,自己的眼圈卻也忍不住泛了紅。
趙盼兒靜靜地聽著,看著泣不成聲的顧凝蕊,心中亦是深受觸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陣陣。
轉頭望向床上沉睡的歐陽旭,心中暗想:
自己這個愛郎,自從中了探花,踏入官場之後,心性確實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不僅胸懷天下,對待身邊之人,更是體貼入微,真心實意。
也難怪顧憐煙、顧凝蕊這對身世坎坷的姐妹,會對他如此死心塌地,忠心不二。
若是換了自己,面對這樣一個重情重義、又心懷蒼生的年輕恩公,只怕也會心甘情願地追隨左右,絕無二心。
半晌,趙盼兒自己也悄悄抹去眼角滲出的濕意,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看著仍在顧憐煙懷中輕聲抽泣的顧凝蕊,溫言道:
「好了,凝蕊,你的心,旭郎明白,我也明白,快別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該腫了。」
「夜深了,聽話,快去休息吧。」
顧凝蕊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用力搖了搖頭,倔強地說道:
「我…我不走!娘子,你去休息吧,我們姐妹守著官人就行!」
「你這些日子在城裡也是懸著心,定沒有睡好,你安生去睡,這裡有我們,你絕對可以放心!」
顧憐煙雖未說話,但那同樣堅定的眼神,已然表明了她的態度與妹妹一般無二。
趙盼兒聽了這話,再看著她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決,內心大為震動。
她清晰地感受到,這姐妹二人對歐陽旭,早已超出了尋常的主僕之情或護衛之責,那是一種摻雜著敬仰、感激、心疼乃至更深沉情感的複雜羈絆,可謂情深義重。
她遲疑了片刻,目光在沉睡的歐陽旭和神情堅定的姐妹倆之間流轉,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意味:
「也罷。既然你們執意如此,那…我們便一起守著旭郎吧。」
這時,一向沉穩少言的顧憐煙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妹妹更顯冷靜,卻同樣蘊含著關切:
「娘子,你也該休息了,雖然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城中,未曾親歷災區艱險,但你的心始終系在官人身上。」
「我們都知道,你常常夜半驚醒,獨自對燈枯坐,就是生怕官人在外出事,消息不通。」
「如今官人已經平安回來,就在眼前安睡,娘子你心頭大石也該落下,正好可以安生睡一會兒了。」
「快去歇息吧,這裡有我們姐妹守著,娘子你絕對可以一萬個放心。」
趙盼兒聽了這番體貼入微的話,心中頗為暖心,凝視了顧憐煙一眼,能從對方眼中看到真誠的關切。
但她依舊輕輕搖頭,目光再次落回歐陽旭身上,眼中柔情更盛,輕聲道:
「和旭郎在外歷經的辛苦相比,我每日能在城中,雖有擔憂,卻已是萬幸。」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真的很好,一點也不累。」
顧憐煙見她堅持,又再三勸了幾句,可見趙盼兒心意已決,也知她性情外柔內剛,只得在心中輕嘆一聲,不再相勸。
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歐陽旭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趙盼兒似乎覺得氣氛過於凝重,便主動開口,語氣輕鬆了些:「你們也都別站著了,坐下吧。長夜漫漫,一直站著多累。」
說著,她朝著二人招了招手。
顧憐煙和顧凝蕊姐妹二人,與趙盼兒相處日久,深知這位娘子不僅明媚聰慧、秀外慧中,更是個心思細膩、賢良淑德、心地純善、待人真誠毫無架子的絕好娘子。
她們知道,趙盼兒此刻的提議絕非試探或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關懷。
姐妹倆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終還是聽從了趙盼兒的建議,各自搬了張圓凳過來。
她們很是貼心地,一左一右,將凳子放在了趙盼兒的身側稍後位置,宛如最忠誠的左右護法。
坐下後,兩人的目光,依舊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約而同地,靜靜地投注在床榻上那張沉睡的、讓她們心甘情願守護與追隨的容顏之上。
燭光將三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共同守護著這一室的安寧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