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原來尹大人也不過如此!
潯陽府衙牢獄。
陰暗潮濕的甬道內,火把的光跳躍不定,將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長滿苔蘚的石壁上。
空氣中瀰漫著霉味、鐵鏽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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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旭被兩個面無表情的衙差一左一右押著,穿過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木柵門,鐵鏈拖地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他被推進一間相對乾淨、卻依舊陰冷的單人牢房。
牢房內只有一張鋪著薄薄稻草的石板床,和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木桶。
他剛站穩,便見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
欽差尹楷瑞一馬當先,轉運使王明遠和常平使李文翰緊隨其後,三人臉上帶著各異的神色,踱步來到牢房柵欄外。
火光照耀下,尹楷瑞的官袍鮮亮,與這骯髒的環境格格不入。
三人皆冷笑看著牢內的歐陽旭,如同觀賞落入陷阱的獵物。
尹楷瑞先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牢獄中帶著迴響,滿是譏諷:
「歐陽旭,昨日你還是風光無限的巡察御史,今日卻已成了這階下之囚,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怎麼樣,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此刻求饒,或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尹楷瑞背著手,微微抬起下巴,姿態居高臨下。
歐陽旭緩緩轉身,面對柵欄外的三人。
雖身戴鎖鏈,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如深潭,沒有絲毫慌亂。
目光逐一掃視過尹楷瑞志得意滿的臉,王明遠故作深沉的眼,李文翰難掩幸災樂禍的神情,最終定格在最前面的尹楷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聲音清晰而平穩:
「尹欽差,」他語調不疾不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這次千里迢迢趕來江南西路,是奉了朝廷旨意,前來主持賑災事宜的吧?江南水患,萬民待哺,這本該是你首要之務,刻不容緩。」
說到這裡,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可尹大人你呢?到任之後,不思賑濟災民,穩定民心。」
「反而急不可耐,僅憑周世宏、李文翰這等庸碌誤國之徒的片面之詞、羅織之罪,就將我這個由官家欽點、負有監察之責的御史給革職查辦,並關押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獄之中。」
說著,微微向前傾身,鎖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一字一句問道:
「尹大人為官多年,宦海沉浮,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吧!」
這番話條理分明,直指要害,更暗含問責。
尹楷瑞聽後,眉頭不易察覺地微挑,臉上掠過一絲慍怒,但很快又被慣常的假笑掩蓋。
輕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
「歐陽旭,你不必在這裡巧舌如簧,更不用試圖恐嚇本官。」
「本官既然敢將你革職,並將你關押於此,自然手握足以定罪的『實據』!尋常的過失,自然扳不倒你這個風頭正勁的御史,但若是……」
說到這,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若是涉及『圖謀不軌』、『煽動民變』、『意圖造反』呢?本官身為欽差,代天巡狩,遇此等十惡不赦之大罪,自有臨機專斷、特事特辦之權!先斬後奏,亦不為過!」
尹楷瑞將「造反」二字咬得極重,顯然是打算將這頂最重的帽子扣死在歐陽旭頭上。
歐陽旭聽後,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嘴角那抹鄙棄的弧度更深了,甚至還微微搖了搖頭,像是在嘆息對方的愚蠢:
「呵,『造反』?好大一頂帽子。」
說著,歐陽旭抬眼,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尹楷瑞。
「尹大人,我聽得人說,你苦心鑽營,也算是後黨之中的中流砥柱,得力幹將。」
「可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可盡信,沒想到尹大人竟是如此……蠢鈍不堪。」
歐陽旭毫不客氣地用了最直接的貶損。
「我想,若是皇后娘娘此刻知曉你在這江南災地,放著數十萬災民不顧,先急著用如此拙劣可笑的罪名構陷朝廷命官,恐怕非但不會讚賞你的『忠心』,反而會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免得壞了她的『大事』!」
「你!」尹楷瑞一聽,滿臉陰沉,怒視歐陽旭。
「蠢鈍不堪」四字和「挫骨揚灰」的比喻,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臉上。
頓時氣得臉色漲紅,呼吸急促,瞪大眼睛,指著歐陽旭怒道:
「歐陽旭!你死到臨頭,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污衊本官,藐視皇后娘娘!本官不怕告訴你實話!」
尹楷瑞被激得失去了部分理智,加之篤定歐陽旭此番絕無翻身可能,竟將本不該宣之於口的秘密任務脫口而出:
「本官離京前來江南西路之時,皇后娘娘便特意單獨叮囑過!此行首要之一,便是要『格外關注』你歐陽旭的動向!若有不法,嚴懲不貸!拿下你,本就是娘娘的意思!」
這話一出,旁邊一直沉默旁觀的王明遠眼中精光一閃,而李文翰則露出了更深的諂媚之色,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臉上皆露出一抹笑容。
歐陽旭聽後,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恍然和驚訝,微微挑眉,拖長了音調:
「哦?原來如此……」
他似笑非笑。
「我說尹大人你怎麼風塵僕僕剛到潯陽,連災情冊子都沒翻幾頁,就不急著去安撫災民、督查錢糧,反而急不可耐地先拿我開刀。」
「原來背後竟有皇后娘娘的『特意叮囑』和『深意』啊。」
說完,語氣一轉,變得充滿了譏誚:
「哎呀呀,尹大人對皇后娘娘可真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為了完成皇后娘娘的囑咐,連朝廷法度、賑災本職都可以拋諸腦後,這份『赤誠』,真是令人……『感動』啊。」
歐陽旭將「感動」二字說得極其玩味。
尹楷瑞雖然清晰地意識到歐陽旭這話是赤裸裸的譏諷,但聽到對方提及「皇后娘娘的深意」,又見其似乎「服軟」,虛榮心還是得到了一絲滿足。
順著冷笑道:「哼,你現在知道也不算晚,歐陽旭,你說得沒錯,本官對皇后娘娘自然是忠心不二,天地共鑒!」
「皇后娘娘的旨意,便是本官行事的第一準則!這下,你該知道厲害了吧?也該明白,為何無人能救你了吧!」
說話間,他還特意轉過身,朝著北面汴京方向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以示對劉皇后的尊崇。
做完這套動作後,尹楷瑞轉回身,一邊得意地捋著頜下短須,一邊用貓戲老鼠般的眼神冷然看著牢內的歐陽旭,等著欣賞對方聽聞此等「內幕」後,應有的畏懼、絕望乃至驚恐萬分的表情。
王明遠和李文翰也屏息看著,等著看歐陽旭最後的崩潰。
然而,讓他們失望甚至不安的是,歐陽旭臉上的表情依舊十分坦然,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歐陽旭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唉……可惜,真是可惜啊……」
尹楷瑞皺眉:「可惜什麼?」
歐陽旭抬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深邃得讓人心慌:
「可惜尹大人你雖久在京城為官,莫非只顧著鑽營站隊,卻對朝堂大局、風雲變幻,懵懂無知至此嗎?」
「你既是後黨骨幹,難道就不知道,朝中以御史中丞齊牧齊大人為首的清流一派,對皇后娘娘早就心存極大不滿,屢有諫諍了嗎?」
尹楷瑞臉色微變,但依舊強撐著:「清流迂腐,只會空談,能成什麼氣候!如今朝中,自是娘娘……」
「是,我承認,」歐陽旭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眼下皇后娘娘在朝中確實勢大,已成氣候,黨羽遍布。」
「可是……」他刻意停頓,目光緊緊鎖住尹楷瑞的眼睛。
「尹大人似乎忘了,也似乎沒把另一個人放在眼裡,官家……畢竟還活著呢,而且,他還是大武天子,名正言順的君王!」
「你雖口口聲聲奉皇后娘娘之命,可你首先是大武的臣子,是官家的臣子!」
「如此高調宣揚唯皇后之命是從,將官家欽點的官員隨意下獄,你置官家的威嚴於何地?你將『君臣之綱』置於何地?!」
歐陽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凜然正氣。
「另外,」他不給尹楷瑞反駁的機會,繼續道。
「尹大人莫非忘了,我是今科官家親自殿試擢選的探花郎!這監察御史一職,也是官家金口玉言,親自點的將!」
「你今日所為,說輕了,是急於事功,處事操切;說重了……」
「便是藐視君上,僭越擅權!更是給了清流言官們一個絕佳的、攻擊皇后『干涉朝政、任用私人、打壓異己』的現成把柄!」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混合著鐵蒺藜,對著尹楷瑞當頭潑下。
臉上原本那得意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牢中那個依舊挺立的身影,仿佛見了鬼一般。
尹楷瑞張了張嘴,喉頭咯咯作響,卻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歐陽旭這番話,精準而狠辣地點出了一個他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說被「後黨」身份帶來的膨脹感所蒙蔽的關鍵問題!
後黨,是私下裡的稱呼和派系。
在明面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所有臣子第一效忠的對象,必須是皇帝趙恆。
作為一個官員,你可以暗中偏向某位權貴,但絕不能公然宣稱自己效忠的是皇后而非皇帝,這是為臣者的大忌,是取死之道!
誠然,劉皇后如今權傾朝野,羽翼豐滿,可皇帝趙恆畢竟還活著,他還是大宋名義上和法理上唯一的最高統治者,他還有帝王的尊嚴和最後的權威。
尹楷瑞一到江南西路,就急不可耐地依照劉皇后的私下囑咐,雷厲風行地將趙恆親自選拔任命的監察御史拿下。
且用的是「造反」這種極易引起朝野震動、需要極度慎重的大罪。
不管歐陽旭是否真的有問題,尹楷瑞這種毫不遮掩、急吼吼地替皇后「剷除異己」的做法,本身就顯得極為難看、毫無政治智慧,更是絲毫沒有顧及皇帝趙恆的顏面。
更要命的是,歐陽旭並非孤家寡人,他背後站著的是與後黨針鋒相對的清流言官集團。
因為此前歐陽旭巡視兩浙路、江南東路的優秀表現,御史中丞齊牧現在可是十分看好歐陽旭這個年輕的探花郎。
尹楷瑞如此粗暴直接、甚至帶著炫耀意味地執行皇后「私令」的行為,簡直是將現成的、鋒利無比的刀把子,親手遞到了清流一派的手中。
清流完全可以藉此大做文章,彈劾尹楷瑞「目無君上」、「媚事後宮」、「構陷忠良」,進而將矛頭直指劉皇后「干政」、「植黨」,掀起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
念及於此,冷汗瞬間浸濕了尹楷瑞的後背。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下了一個極其愚蠢而又危險的錯誤。
原本只想看歐陽旭驚慌失措,卻沒想到,自己先被對方寥寥數語,推到了懸崖邊上。
牢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尹楷瑞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王明遠目光閃爍,悄悄後退了半步,而李文翰則一臉茫然,似乎還沒完全明白這其中的兇險。
歐陽旭之所以如此篤定自己不會有事,甚至能安然走出這牢獄,正是因為他早已看清了朝堂之上那盤錯綜複雜的大棋。
清流一派與後黨劉氏勢力,如今已斗到了白熱化階段,雙方勢同水火,寸土必爭。
在這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下,勝負手往往就取決於某一樁看似不起眼、實則能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小事件」。
而尹楷瑞此時,憑藉幾個地方庸官的構陷,就將他這個由皇帝欽點、且在江南災區已贏得相當民望的監察御史直接拿下、革職查辦。
這絕非什麼可以輕描淡寫揭過的「小事件」。
這完全是一顆足以引爆朝堂、徹底改變當前勢力格局的重磅火星,是能演變成決定雙方勝敗關鍵導火索的愚蠢之舉。
試想,若因此事,清流一派大做文章,掀起驚濤駭浪般的輿論攻勢和連環彈劾,最終導致劉皇后勢力遭受重創,甚至動搖其皇后之位。
這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劉皇后根基雖厚,卻遠未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那麼,釀成如此大禍的尹楷瑞,在盛怒的劉皇后眼中,將會是什麼下場?
恐怕會真如歐陽旭方才所言,劉皇后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都難消其心頭之恨。
自皇帝趙恆當年執意要立出身並非頂級士族,且曾為歌妓的劉婉為皇后開始,以維護禮法綱常、士大夫尊嚴為己任的清流一派,便展開了長達數年、堅持不懈的激烈反對。
雖然最終趙恆力排眾議,成就了劉皇后,但這梁子卻是結得又深又死。
多年來,清流一派從未放棄尋找任何能夠攻擊、削弱乃至廢黜劉皇后的理由與機會。
此前,清流領袖之一的齊牧暗中尋找那幅神秘的《夜宴圖》,其根本目的,便是為了挖掘可能涉及劉皇后過往「不潔」的證據,從而對她本人發起最致命的攻擊,以達到廢后這個終極目標。
可見,雙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刻,見尹楷瑞被自己一番話點醒要害,神色大變,額頭滲出冷汗,嘴唇翕動卻啞口無言,顯然是內心已亂。
歐陽旭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淡然中帶著譏誚的神情。
他冷哼一聲,打破了牢房內令人窒息的沉默,接著說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尹楷瑞的心頭:
「尹大人,除了擔心皇后娘娘雷霆之怒外,還有一個人,恐怕……更不願意看到我此刻被關在這裡。」
「若他得知你將我革職關押的消息,以他的性子與手段,怕是會第一時間派人,甚至親自趕來,將你『妥善處置』了!」
尹楷瑞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慌亂地閃爍。
他此刻內心思維已然混亂,被歐陽旭之前關於皇帝、關於清流、後黨的分析衝擊得七零八落,一時竟想不起歐陽旭口中這另一個更具威脅的人是誰。
他只能下意識地、帶著一絲驚疑和惶恐,澀聲詢問:
「……還有誰?」
歐陽旭盯著他,目光平靜卻深不見底,緩緩吐出那個在朝堂上令人敬畏的名字:
「即將奉詔回京,榮升宰輔的蕭欽言,蕭相公!」
「蕭相公?!」尹楷瑞幾乎是脫口而出,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蕭欽言作為後黨在朝中資歷最深、權謀最老辣、地位也最高的領袖人物,對他們這些後黨成員而言,天然就擁有著絕對的權威和壓制力。
他們與其說是效忠劉皇后,不如說更多是在蕭欽言的麾下行事,聽從他的調遣與謀劃。
對蕭欽言的敬畏,早已深植於尹楷瑞骨髓之中。
歐陽旭見其反應,心中更有把握,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每一句話都像在尹楷瑞緊繃的神經上又加了一重砝碼:
「蕭相公奉詔回京,入主政事堂,拜相執政之事,經過多方角力與官家首肯,眼下多半已是板上釘釘,只待正式旨意下達了吧?」
說到這裡,看著尹楷瑞僵硬點頭,歐陽旭繼續說道:
「然而,尹大人應該心知肚明,清流一派的領袖們,齊中丞等人,是絕不願意看到後黨的領袖坐上宰相之位,讓後黨勢力徹底坐大、難以制約的。」
「他們必定在暗中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一切可能的理由,來阻攔、拖延甚至破壞蕭相公的拜相之路。」
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鎖鏈發出輕響,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此時,你尹大人,不好好地在江南替後黨積累賑災的政績與民望,這本該是你此行的主要任務。」
「卻偏偏節外生枝,好端端地生出事端,將我這個雖微不足道、卻也有些象徵意義的監察御史,以『造反』這等駭人聽聞的罪名革職關押了起來。」
「你說,清流一派若是得知此事,會不會如獲至寶,將你這愚蠢之舉,渲染成『後黨爪牙在地方陷害忠良、排除異己、氣焰囂張』的鐵證?」
「這會不會成為他們攻擊後黨、阻攔蕭相公拜相的最好、最現成的理由和藉口呢?」
這話如同最後一道霹靂,直直劈在尹楷瑞的天靈蓋上!
「轟」的一聲,原本就已經心亂如麻、驚疑不定的尹楷瑞,此刻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所淹沒。
瞪大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愕萬分、難以置信地看著牢房中那個即便身陷囹圄、戴著鐐銬,卻依然氣度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歐陽旭,渾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起顫來。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里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歐陽旭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驟然打開了他記憶中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尹楷瑞猛地回想起來,離京之前,劉皇后在單獨召見他時,除了提及「關注」歐陽旭,更反覆強調過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此番南下,首要任務是配合蕭欽言早先定下的策略,為後黨搶奪江南西路賑災的功勞與名聲,積累政治資本和民間聲望。
這不僅是為了後黨的長遠利益,更是為了給蕭欽言回京拜相,增添一份沉甸甸的、無可挑剔的「政績」籌碼。
蕭欽言的拜相之路,需要這份江南西路的「功勞」來錦上添花,乃至穩固根基。
可眼下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非但沒有專心去經營這份至關重要的「政績」,反而一頭扎進了周世宏、李文翰的慫恿之中,急不可耐地對歐陽旭下手,將人直接下獄!
不管歐陽旭是否真的有罪,現在看來,那些所謂的「罪證」簡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極。
這件事本身,對於虎視眈眈的清流一派來說,就已經是一個絕佳的、足以大做文章的「藉口」和「攻擊點」了。
清流一派完全可以藉此抨擊後黨在地方上「倒行逆施」、「構陷能吏」,進而質疑蕭欽言領導下的後黨是否具備執政的胸襟與能力,從而全力阻擊蕭欽言的拜相。
更可怕的是,歐陽旭根本不可能真的「造反」!
他在災民中的聲望,尹楷瑞這幾日已有所耳聞,「歐陽青天」的稱呼絕非空穴來風。
清流只需隨便派個官員下來走訪調查一番,輕易就能證實歐陽旭的清白與功績。
到那時,他尹楷瑞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因私怨或派系鬥爭而誣陷功臣的跳樑小丑!
即便他最終能靠著羅織罪名,強行給歐陽旭定下「莫須有」的罪,那也無濟於事了。
清流要的,根本就不是歐陽旭個人的清白與否,他們要的,僅僅是一個可以攻擊後黨、阻攔蕭欽言的「理由」和「把柄」。
後黨的人,難道還能堵住江南西路數十萬災民的悠悠眾口嗎?還能捂住天下士林清議的洶洶輿論嗎?
尹楷瑞徹底明白了,歐陽旭方才所言,絕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對朝堂局勢的深刻洞察,以及精準無比的政治預判。
如如果真因為自己這一時糊塗的莽撞之舉,導致蕭欽言拜相之事橫生波折,甚至功敗垂成。
以蕭欽言那睚眥必報、手段狠辣的性子,會如何對待他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想到這裡,尹楷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一片冰涼,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後背的冷汗已經不再是滲出,而是如同小溪般流淌,瞬間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他站在陰冷的牢房外,卻仿佛置身於數九寒天的冰窟之中,連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方才那志得意滿、居高臨下的姿態,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惶恐與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