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大乾第一自來水工程】


  正午的太陽曬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騰起一層乾燥的虛光。

  往年這時候該是雪水化凍,可今年這老天爺像是把水口袋紮緊了。

  紫禁城漢白玉長階旁的石雕龍頭上,往日的噴泉早成了招灰的干窟窿。

  李懷安跨過午門的門檻,踩在那些已經崩開細縫的青磚上。

  帶路的小林子公公原本那副尖細嗓子,此刻聽著像是在拉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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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喉結上下移動,嘴唇上翹起一圈白森森的死皮,連話都說不利索。

  「侯……侯爺,您慢著點,這腳底下的磚燙手。」

  小林子伸手想抹一把額頭的汗,結果袖子蹭過去,只帶下一層黃土。

  李懷安扯了扯領口,從黑色呢子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銀色的不鏽鋼扁水壺。

  他擰開蓋子,咕咚灌了一口,喉嚨發出清脆的吞咽聲。

  小林子瞪圓了眼珠子,盯著那晃動的水壺,口水在嗓子眼兒里猛打轉。

  「皇上在哪兒?」

  李懷安把壺蓋擰上,順手把水壺在指尖轉了個圈。

  「暖閣……皇上在暖閣守著那盆冰呢,說是御井裡頭全是稀泥。」

  小林子低著頭,眼神還是沒離開那隻水壺。

  李懷安邁步進了暖閣,一股子燥熱夾雜著陳腐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萬曆皇帝穿著一身薄薄的明黃色單衣,正蹲在一個銅盆前發呆。

  那盆里哪還有什麼冰塊,只剩下幾兩發黃的積水,映著他那張滿是紅疙瘩的臉。

  萬曆皇帝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那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

  「懷安……你來了……朕這嗓子……要冒煙了……」

  皇帝張了張嘴,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鐵片一樣。

  李懷安沒下跪,直接走到龍案旁,一屁股坐歪在椅子裡。

  「皇上,您這日子過得夠糙的,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了?」

  萬曆皇帝顧不上計較禮數,手扶著案子站起來,身子晃了兩下。

  「別提了……內務府那幫廢物,挖了三丈深,剷出來的全是苦水。」

  「御膳房那幫廚子,現在拿雪水摻著土煮粥,朕喝一口嗓子眼兒就扎得慌。」

  李懷安看著案頭上那隻精美的羊脂玉碗,裡頭確實剩著半碗渾濁的泥湯。

  他把自個兒那個水壺往案上一磕,發出沉悶的金屬響動。

  「拿去,北境工廠的淨化水,沒土味。」

  皇帝一把奪過水壺,顫抖著手擰開蓋子,對著嘴就往裡倒。

  那一股子清冽的水流灌進喉嚨,萬曆皇帝整個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樣。

  他閉著眼,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發出舒爽的呻吟。

  「這水……怎麼是甜的?懷安,你從哪兒運來的?」

  皇帝抹了一把鬍子上的水珠,死死攥著水壺不撒手。

  「不是運來的,是打出來的。」

  李懷安站起身,指了指窗外那些乾枯的御花園。

  「京城這地界,地表水雖然幹了,但地下十幾丈深的地方,水多得是。」

  「只是你們那幫匠人沒本事,拿著個木勺子往地心裡掏,能掏著什麼?」

  萬曆皇帝眼神一亮,猛地往前湊了一步,扯住李懷安的袖子。

  「你有法子?快!給朕這宮裡也弄點甜水!」

  李懷安扯回袖子,整理了一下褶皺,嘴角扯出一抹平直的冷笑。

  「弄水容易,但這地底下的東西,得靠機器去請。」

  「我駐京辦後院剛打了一口井,鐵管子紮下去二十丈,出水能噴出三丈高。」

  「皇上要是想要,我讓那幫工匠拉幾車管子過來,連進這暖閣。」

  皇帝連連點頭,像是在看救命稻草。「快!多少銀子朕都給!」

  李懷安摸出一塊懷表,看了一眼時間,語氣變得極其公事公辦。

  「談錢就俗了,咱們北境講究的是『基礎建設投資』。」

  「這水管子叫不鏽鋼,這泵叫離心泵,一天到晚得燒電。」

  「我想想……這鋪設的損耗,還有人工,咱們得按規矩來。」

  一刻鐘後,玄武街駐京辦的大門轟然開啟。

  三輛噴著白煙的蒸汽卡車咆哮著衝出,車斗里裝滿了銀亮亮的鋼管。

  鐵虎光著膀子,跨在一卷黑色皮管子上,手裡拎著個巨大的管鉗。

  「閃開!北境自來水工程施工!礙事的別擋道!」

  鐵虎吼一嗓子,兩旁的百姓紛紛往後縮,盯著那些管子發愣。

  車隊直接開進午門,那些禁衛軍剛要阻攔,被李懷安一張紅頭文件直接糊在了臉上。

  工匠們跳下車,拿著半人高的電鑽,在紫禁城的青磚上瘋狂開洞。

  「嗡——!」

  電鑽帶起飛揚的石屑,原本平整的地面瞬間出現了一排筆直的洞眼。

  幾個太監看得心驚肉跳,想上前勸阻,被鐵虎一眼瞪了回去。

  「看個屁!這是給你們皇上通財路呢!」

  李懷安搬了個馬扎,坐在暖閣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疊圖紙。

  僅僅一個時辰,從午門外連接進來的主水管就已經鋪到了坤寧宮門口。

  一台通體漆黑、散發著油漆味的離心泵被抬上了基座。

  李懷安把幾個導線接頭擰緊,又往泵頭裡倒了一壺引水。

  「鐵虎,合閘!」

  隨著電閘推上去,離心泵發出一陣高頻的尖叫聲,機身瘋狂抖動。

  原本空癟的黑色皮管子瞬間繃得筆直,像是裡頭鑽進了一條巨蟒。

  「通了!通了!」

  一名站在水龍頭前的士兵大喊一聲,猛地擰開閥門。

  「嘩——!」

  一道大拇指粗細、晶瑩剔透的水柱猛地噴了出來。

  水柱打在漢白玉的台階上,濺起一圈銀白色的浪花,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氣。

  萬曆皇帝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階,雙手捧住那股泉水,直接把臉埋了進去。

  「涼的……真是涼的!懷安,你真乃神人也!」

  皇帝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水珠,笑得像個得了蜜糖的孩子。

  李懷安指了指那台離心泵旁邊一個帶著轉盤的小盒子。

  那盒子裡有幾個白色的數字,正隨著水流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咔咔」聲。

  「皇上,高興太早了,瞧瞧這個。」

  皇帝湊過去,看著那個不停跳動的數字,納悶道:「這是何物?」

  「這叫水錶,專門記錄這機器吐了多少水。」

  李懷安指了指已經跳到「5」的數字,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金算盤。

  「按照北境的規矩,這水是按噸賣的。」

  「一噸水,折合下來大約就是您腳底下這五六個水缸的量。」

  「我這機器成本高,出水慢,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一噸水收您一個金元寶。」

  萬曆皇帝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盯著那飛速轉動的數字,眼珠子跟著數字轉。

  「一噸水……一個金元寶?懷安,你這水是金子化的?」

  李懷安聳了聳肩,隨手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皇上,您得這麼想,這水打底地底下二十丈出來,沒毒沒沙子。」

  「再說,我這泵費的是電,拉的是管子,那是工業的血汗。」

  「要是嫌貴,您可以繼續讓內務府去挖稀泥,那玩意兒不要錢。」

  皇帝看了一眼那股清甜的泉水,又看了一眼跳到「8」的數字。

  那數字跳一下,他覺得自個兒心口就跟著抽一下,疼得滴血。

  「懷安……這水……能不能按月結?朕這內庫……」

  「概不賒帳,按流量計費。」

  李懷安拍了拍水錶的玻璃蓋,聲音里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您喝的是文明,用的是效率,這一兩金子買的是大乾的體面。」

  「要是連皇宮都喝不上乾淨水,您這皇帝當著還有什麼勁?」

  萬曆皇帝咬著牙,盯著那流個不停的水龍頭,大喊一聲:「停!快關掉!」

  小林子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猛地擰死閥門。

  水流斷了,水錶那該死的「咔咔」聲終於停在了「12」這個數字上。

  皇帝看著那數字,心裡默算了一下,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二個金元寶沒了。

  「這就……十二兩金子了?」

  萬曆皇帝盯著那靜止的刻度,聲音有些發虛。

  李懷安把圖紙一卷,站起身往外走,靴子在地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皇上,別這么小氣。這叫基礎建設投資。」

  「咱們北境有句話,叫『先富帶動後富』,您這帶頭用了自來水,京城的百姓才敢跟進。」

  「等這管子鋪遍了五城兵馬司,您這內庫里的金子,早晚能翻著番兒賺回來。」

  李懷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水錶前研究的皇帝。

  「今兒個先通個試運行,明天我讓收帳的過來領金子。」

  「對了,這離心泵不經造,要是讓外行亂碰,炸了可不保修。」

  李懷安走出暖閣,迎面碰上了正滿臉陰沉的兵部尚書趙進。

  趙進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公文,死死盯著那一排亮閃閃的鋼管。

  「李侯爺,這自來水工程,可是動了京城的龍脈?」

  李懷安斜著眼瞅了他一眼,直接從他身邊撞了過去。

  「趙大人,管好你自個兒的嘴吧。龍脈渴了也得喝水,沒瞧見萬歲爺正喝得高興?」

  「你有空在這兒磨牙,不如回家看看你家井裡還有沒有活氣。」

  鐵虎在後頭補了一句,「趙大人要是想要水,駐京辦門口有公用龍頭,一文錢一勺。」

  趙進氣得渾身發抖,那一撮山羊鬍在干風裡亂顫,卻半個字也崩不出來。

  李懷安跨上蒸汽指揮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皇帝正偷偷摸摸地去擰那個閥門。

  那種對工業效率的依賴,正像水管里的流速一樣,不可逆轉。

  「大人,咱們這價格是不是標高了點?」

  鐵虎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里瞄著越來越遠的皇城。

  李懷安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嘴角浮現出一抹僵硬的線條。

  「高?金子在他們手裡只能生鏽,在我手裡才能變成工具機和鋼廠。」

  「這水龍頭一旦擰開,他們就再也回不去喝稀泥的日子了。」

  「去,給姬如雪發報,讓她盯著京城西郊那個乾涸的湖泊。」

  李懷安睜開眼,盯著車頂閃爍的一盞指示燈。

  「既然要玩大的,咱們就把這京城的水權,徹底握在手心裡。」

  車子劇烈震動了一下,前方街道兩旁,無數渴得眼冒綠光的百姓正盯著那冒煙的鋼鐵巨獸。

  李懷安看見一個老婦人正拿著乾枯的瓦罐,在對著卡車留下的水跡發呆。

  「鐵虎,明兒個在玄武街設十個免費給水點,限額供水。」

  「我要讓這京城的人都知道,誰才是他們真正的龍王爺。」

  李懷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卻帶著壓碎一切的重力。

  而在不遠處的兵部大院裡,趙進正對著一盆混著黑火藥的毒水,發出極其陰森的慘笑。

  「李懷安,你的水管子要是噴出來的不是水,而是……那可就有趣了。」

  趙進一把推翻了水盆,黑色的液體在大地縫隙里迅速滲透消失。

  夕陽落下,京城的高聳城牆在地面上拉出一條如利刃般的黑影。

  這一場關於水源的戰爭,在李懷安擰緊最後一個水錶鉛封時,正式進入了白熱化。

  蒸汽機的咆哮聲再次響起,驚動了那些躲在乾枯御花園裡的驚鳥。

  而在深宮之中,萬曆皇帝正拿著那隻不鏽鋼水壺,對著月光看得如痴如狂。

  那清脆的水錶轉動聲,仿佛成了這大乾王朝,最動聽也最絕望的催命符。

  「下一噸……得省著點喝了……」

  皇帝的低喃聲,消失在離心泵那一刻不停的嗡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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