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陛下的格局
乾清宮的暖閣里,碳火盆里的銀霜碳燒得劈啪作響。
萬曆皇帝穿著一身寬大的鵝黃綢緞常服,半靠在軟塌上。
他手裡捏著個綠色的搪瓷牌子,指甲蓋反覆刮擦著上面的齒輪紋路。
小林子垂著手,站在側邊,頭壓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外頭的人,現在都管這玩意兒叫『免死金牌』?」
皇帝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是喜還是怒。
小林子往前湊了半步,腰彎得更深了。
「回萬歲爺,民間確實有這麼個說法,說是沒這綠牌子,連城門的門縫都摸不著。」
「那些個公侯伯爵,昨兒個還鬧騰,今兒個個個把這牌子掛在胸口最顯眼的位置。」
「奴才聽聞,寧國侯朱志遠為了換這綠牌子,在自家大門口給李大人磕了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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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冷哼一聲,手上的力道重了些,搪瓷牌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朕的聖旨發下去,還得層層通報,少說也得兩三月才能讓百姓當回事。」
「懷安倒好,就這麼個指甲蓋大小的破鐵片,一天功夫就讓百萬軍民服服帖帖。」
「這大乾的江山,到底是朕的龍椅穩當,還是他那駐京辦的鐵樁子穩當?」
小林子嚇得噗通跪倒,額頭死死抵在地板上,半個字也不敢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李懷安特有的腳步聲,靴子底砸在漢白玉磚上的動靜,沉穩得有些過分。
「宣他進來。」
萬曆擺了擺手,把那塊綠牌子隨手扔在桌上。
李懷安推門而入,沒穿朝服,依舊是那身黑色的呢子大衣,進門後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城西的疫情壓住了,最後幾個重症也拉進了隔離區。」
萬曆從軟塌上坐直,眼睛盯著李懷安的臉。
「懷安,你這本事,真是讓朕徹夜難眠哪。」
「那綠牌子的事兒先放一邊,朕問你,張廷玉孫子那條命,真是你救回來的?」
李懷安點點頭,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根沒拆封的針管。
「那是青黴素,能殺血里的妖蟲,張家小少爺運氣好,沒死透。」
萬曆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李懷安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針管,又有些遲疑地縮了回去。
「這種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你手裡還有多少?」
李懷安聳了聳肩膀。
「存貨不多,這種藥對環境要求極高,一不小心就成了毒水。」
萬曆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灼熱起來。
「懷安,朕今天不跟你繞彎子。」
「你把這『金汁玉液』的配方交給朝廷,朕當場封你為世襲罔替的定北國公。」
「這藥,得姓朱,得握在朕的手心裡,你明白嗎?」
李懷安看著萬曆,臉上沒多少波瀾,反而輕笑了一聲。
「陛下想要配方?行,臣早備好了。」
「不過在給方子之前,臣請陛下看個小玩意兒。」
他拍了拍手,鐵虎在門外抬進一個黑漆木箱子。
李懷安掀開箱蓋,露出一台黃銅鑄造的、帶有多個鏡片的古怪支架。
「這是顯微鏡,能看清凡夫俗子看不見的另一個世界。」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攤開後,裡面是一塊長滿了青色毛絨黴菌的壞爛橘子皮。
萬曆皺著眉,往後退了一小步。
「你拿這污穢之物給朕看,是什麼意思?」
李懷安沒說話,動作麻利地刮下一層青黴,放在載玻片上,隨後塞進底座。
他調整了一下反光鏡的角度,對著萬曆做了個請的手勢。
「陛下,請看。」
萬曆狐疑地湊過去,右眼對準了目鏡。
暖閣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火盆里的爆裂聲。
突然,萬曆猛地往後一仰,帶倒了身後的黃花梨椅子。
「那……那些是什麼鬼東西!」
皇帝的臉色變得慘白,指著顯微鏡的手在不停地哆嗦。
「它們在蠕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萬條長了牙的蟲子在互相撕咬!」
萬曆大口喘著粗氣,甚至能感覺到背後的龍袍已經被冷汗打濕了一大片。
小林子趕緊過去扶住皇帝,卻被萬曆一把推開。
「陛下,那就是您想要的『金汁玉液』,也就是這些青色黴菌里提煉出來的東西。」
李懷安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紙,拍在桌子上。
「這就是配方,從怎麼選黴菌,到怎麼過濾,寫得清清楚楚。」
萬曆緩了緩神,一把抓過那疊紙,如獲至寶地翻看起來。
看第一頁時,他的眉頭還只是皺著。
看第二頁時,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看到第十頁,萬曆把這疊紙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這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麼胡言亂語?」
「什麼『無菌環境搭建』,什麼『高壓蒸汽滅菌釜』,還有這『離心分離機』……」
「朝廷的御藥房裡只有砂鍋和藥罐,這些鐵疙瘩去哪兒弄?」
李懷安指了指圖紙上那個複雜的密閉罐體。
「陛下,沒有這些配套的機器,這藥您要是敢煮,出的就是見血封喉的毒。」
「這藥液必須在這些鐵罐子裡,隔絕掉外頭所有的雜蟲,才能活命。」
「這些鐵罐子,得用特種鋼材,得用高精尖的鉚接技術,還得配套電力驅動。」
萬曆盯著那些複雜的線條和奇怪的術語,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拿到的不是一份配方,而是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而那扇門的鑰匙,死死扣在北境手裡。
「懷安,你這是在給朕下套。」
萬曆坐回榻上,聲音變得陰沉。
「朕有了方子,卻造不出藥,還得回過頭去求你,去求你那北境的工廠。」
李懷安收起顯微鏡,沒理會皇帝的惱怒。
「陛下,您這就想岔了。」
「這不叫下套,這叫工業體系。」
「以前大乾種地,靠的是老天爺賞飯吃,大家半斤八兩。」
「但現在,時代變了,生產力這玩意兒,它不講什麼聖賢道理,它講機器轉不轉。」
萬曆咬著牙,手指死死捏著那疊圖紙。
「難道朕舉全國之力,連個鐵罐子都仿不出來?」
李懷安搖了搖頭,走到萬曆面前,壓低了聲音。
「仿得出來,但您得先有能燒出那鋼水的爐子,得有能磨出那精度軸承的工具機。」
「您還得有幾萬個懂物理、懂化學的工匠,而不是只會背四書五經的書呆子。」
「這些東西,北境攢了十年,才有了今天這根針管。」
萬曆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挫敗感。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仿佛在看一個來自異域的陌生人。
「你要什麼?」
皇帝的聲音軟了一些,帶著幾分頹喪。
「朕的內庫已經被你掏空了,封賞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懷安推開窗戶,讓外面寒冷的風灌進暖閣。
那股子清冷的空氣瞬間吹散了屋裡的腥苦味。
「臣說了,陛下的格局要打開。」
「這藥,是用來救大乾百姓的,所以它必須屬於天下人。」
「但這藥怎麼造,只有北境能辦成。」
「臣想要陛下下一道旨,在大乾全境推行『工業基礎教育』。」
「咱們不學那些虛頭巴腦的古文,咱們教孩子怎麼算數,怎麼認零件,怎麼造扳手。」
萬曆聽得眼皮狂跳,這法子簡直是在挖大乾文官集團的祖墳。
「你這是要毀了科舉,毀了大乾的根基!」
皇帝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了幾度。
李懷安回過頭,眼神比外面的風還要冷。
「根基?要是連命都保不住,要那根基有何用?」
「那些所謂的根基,能擋得住草原的鐵騎,還是能殺得死顯微鏡下的妖蟲?」
「陛下,臣告辭了,這方子您留著慢慢看,想明白了,咱們再談後續的建廠方案。」
他轉身帶上門,留給萬曆一個堅實的背影。
小林子戰戰兢兢地蹭到皇帝身邊。
「萬歲爺,這……這方子要送到工部去試試嗎?」
萬曆看著案几上那堆像天書一樣的圖紙,突然猛地一揮手,把茶杯掃落在地。
「試什麼試!連方子上的字都認不全,拿什麼試!」
「去給朕查,看看查干那邊到底送了什麼東西進來。」
「還有,去工部把宋禮叫來,讓他看看這圖紙上的鐵罐子,他這輩子能不能造出來。」
此時的李懷安,已經走到了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
鐵虎快步跟上,順手遞過來一件新的軍大衣。
「大人,皇帝那老小子鬆口了嗎?」
李懷安披上大衣,呼出一口白霧。
「鬆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些蠕動的細菌,還沒轉過彎來呢。」
「不過快了,當他發現離了咱們的藥,滿京城的王公貴族都得等死的時候,他會求著咱們蓋廠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嘴角下撇。
「格局,大乾最缺的就是這玩意兒。」
遠處,幾輛蒸汽卡車正轟鳴著駛向南城,車輪帶起的積雪飛濺到紅牆根。
李懷安跨上吉普車,拍了拍前機器蓋子。
「去西山水泥廠,咱們去看看那些草原人到底留下了什麼『火種』。」
吉普車噴出一股濃煙,絕塵而去,留下宮門口幾個看傻了的小太監。
驛館的側門處。
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閃進陰影里。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密封的銅筒。
就在他以為逃脫了監視的時候,不遠處的一根電線桿陰影里,兩雙發紅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是戴著紅外線夜視儀的影衛刺客。
其中一人按下了手裡的通話器。
「目標動了,帶了東西,正往北城走。」
李懷安在車裡收到消息,眼神驟然一沉。
「別動手,放長線,釣大魚。」
「看看誰是那個接火的人。」
夜色漸深。
京城的空氣里除了石灰味,又多了一股子風雨欲來的焦躁。
下一章預告:【到底誰才是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