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認帳】
顧清漪彎腰去撿。
兩張紙,她當眾抖開。一張是囚衣內襯的針腳拓樣。一張是乳娘臨終按了手印的字據,字據上寫著她的生辰。
滿場的人都在等一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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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念的抵帳之日,和字據上的生辰,差了整整一日。
嘩的一聲,棧橋上炸了鍋。要麼帳是假的。要麼,這孩子當年被人換過。
宋濤心裡先冷了半截。換孩子,這手筆他在謄本里見過。長信宮幹得出來。
河心的女人把那張泛黃舊頁折回袖中,慢慢開口。
「帳我不收。秤我也不急著要。」
她看向顧清漪。
「我要她,當著三百個水手的面,親口認下這筆帳。」
宋濤心裡那本帳翻到了絹上那行字。總印可假,人印不可假。人印,是活人的認狀。顧清漪一日不認,那本假帳就永遠合不攏。這四個虎口帶繭的槳手,不是來對帳的。是來逼認的。認,是收網。不認,就搶人。
「所以你從頭到尾,」宋濤開口,「不是師姐來認帳。是債主上門拿人印。」
女人不答。
不答就是答。
緋衣太監在這時候動的手。他從桅後閃出來,火摺子往船帆上一貼。「帳涉宮闈,一併燒了。」
帆起來的同時,四個槳手踏前一步。目標不是帳本。是顧清漪。
副官橫刀去擋。掌柜的抄起篙子砸向纜繩,那條船一下漂離了棧橋半丈。棧橋上亂成一鍋粥。
刀手把顧清漪逼到棧橋盡頭,副官的刀已經見了紅。
宋濤站在原地,沒動。
上游一聲炮。下游一聲。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三十六聲,一聲接一聲,從霧裡滾過來。河面上,一條接一條的漕船鑽出來,帆挨著帆,把整條水道鎖死。
四個刀手停在棧橋板上,進退不得。四面全是船。
副官回頭看宋濤,那眼神還是像要殺人。
「你昨夜那炮,」他咬著牙,「不是給真本的。」
「是集合號。」宋濤說,「三百個按了手印的人,總得讓人家知道往哪聚。」
亂局裡,掌柜的突然撲向謄本。
副官反手把他按倒。內鬼。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他。
掌柜的臉貼在船板上,從懷裡掏出半張羅紋紙,嘶聲喊:「冤的!昨夜有人用我的尺、我的墨塞的帳!為的就是事發後拿我頂罪!」
宋濤接過來,對著天光看簾紋。
看完,他笑了。
「這紙,漕河上買不到。」他沖河心抬了抬下巴,「羅紋紙的簾紋,是北面內廷司的特供制式。造偽的紙,從你們那條船上來的。」
一句話,髒水潑回了那面旗。
緋衣太監的臉,比桅杆上的白幡還白。
就在這時候,跪了半場的老侍郎站起來了。他從袖中摸出那枚總印拓樣,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點一點撕碎,扔進河裡。
「印是假的。我刻的。」他說,「可我師哥牢里那枚,也是假的。真印,二十年前他就吞進肚子裡了。」
他停了停。
「真印的印模,藏在秤桿里。」
滿場的目光,唰地釘向宋濤船上那桿秤。
秤在誰手裡,誰合總帳。原來不是句空話。是句藏頭話。
「鋸。」宋濤說。
秤桿剖開。空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行刻在杆芯內壁的小字。
「另半杆,在衣里。」
宋濤和顧清漪對視。倆人同時想起那件浣衣局囚衣。柳氏親手縫的、親手改窄的。
顧清漪的手在包袱里抖。囚衣取出來,她拆夾層,拆一層,又一層。黃銅秤花,一片一片。半截秤刀。幾粒秤砣。二十年的針腳,縫出一桿拆散的秤。
柳氏二十年前就把第二桿秤,拆進了女兒的衣裳里。
啞巴在船板上飛快地寫。寫完,掌柜的念出來:「兩桿秤合一,才能驗出真印模,合攏總帳。她不是防她姐見她。她是防兩桿秤落進同一個人手裡。秤合一處,可以翻案,也可以——重寫一切帳目。包括皇家的。」
宋濤後背一層冷汗。
今天這個碼頭上,兩桿秤,已經見面了。
姐姐看著那堆零件,忽然笑了。笑著笑著,聲音啞了。
「你娘把你記成三百石白米抵進去的時候,」她指著顧清漪,「你才三天大。她拿親生女兒抵帳。這就是你要認的娘。」
顧清漪捏著囚衣,抖得幾乎拿不住。
老嬤嬤在膝蓋上爬前一步。
「你不懂。」她說,「二十年前長信宮封宮,宮裡的人一個不留。她算準自己出不去、你也活不成,才搶在封宮前一夜,把你記成抵帳的物資,借著收帳人的船,光明正大送出宮門。」
她磕下頭去。
「她不是賣女。她是把女兒,從死人堆里記帳記出去的。」
棧橋上沒人說話。
顧清漪慢慢直起身。她沒哭。她撿起那張舊頁,走到棧橋正中,站在姐夫當年念帳的位置,面朝三百條船。
「長信宮。二十年前。」她一字一句,「收白米三百石。外收——」
她停了。
「不是收。是討。」
「我不是三百石。我是債主。長信宮欠我一條命,北面欠我一個娘。今天在場的,誰在這本帳上,誰來還。」
三百個水手的手印,齊刷刷舉過頭頂。
姐姐看著那個站姿,那個咬字。和二十年前船頭收帳的人,一模一樣。她別過臉去,沒敢看。
然後她從懷裡貼肉的地方,摸出半塊長命鎖。鎖上刻著一個「安」字。
「當年從長信宮抱出去的孩子,」她說,「我師弟抱的,不是一個。」
她看向顧清漪。
「是兩個。女嬰是你。還有一個,比你早出生半個時辰。」
滿場死寂。
老侍郎癱坐在船板上,嘴唇發白。他今早接的北面密令里,有一句「接應的車駕,備的是雙份」。他一直以為是給自己留的退路。
桅後的緋衣太監,袖子抖了一下。北面那位年紀輕輕、從不露面的大人物,今年,正好二十。
混亂將止未止,皇后忽然開口。
「宋濤。」
她的聲音很輕,壓住了整條河。
「把珠子,再捻一遍。」
宋濤依言再捻那串沉香珠。十七粒。空的,不止一粒。
第二粒捻開。薄絹上的字,不是寫給認帳人的。絹上只有八個字,落款是柳氏的名字,抬頭卻是,皇后入宮前的閨名。
皇后捏著那捲絹,指節泛白。半晌,她抬眼,看向河心船上的女人。
「師姐。」
「二十年前抱出宮的兩個孩子——活下來的那個,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