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活帳死人】


  那條小漁船靠上了棧橋樁子。

  船頭上站著的老頭把斗笠往後推了半寸。風吹開他額前幾綹花白頭髮,露出一道從眉骨斜拉到耳垂的深疤。

  長信宮的老嬤嬤腿一軟,跪在地上,沒爬起來。

  皇后退了兩步,背脊撞在船篷立柱上。她盯著那張臉,喉嚨里滾出一個名字:「柳承。」

  內苑司的死人檔里,柳承二十年前就病故了,撫恤銀子發了三十兩,靈柩出北華門,經手人正是當年的老國舅。

  宋濤捏著第四粒珠子滾出來的薄絹。

  「帳房是我爹。」

  五個字,墨色早干透了,透著一股陳年油墨的腥氣。

  宋濤腦子裡翻開前番在戶部查過的爛帳。內苑司每年進出七十萬兩脂粉錢、四萬匹蘇緞,外加三年一次選秀女的造冊,全歸帳房原筆先生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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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承就是當年的原筆人。

  換句話說,當年哪個姑娘進宮,哪個姑娘暴斃,哪個名字被劃掉,哪筆銀子走漕運出京,全經這老頭手裡的禿筆。

  緋衣太監麵皮由白轉青,腳下往後挪了半寸,扯著嗓子嚎:「北河道的逆匪!弓弩手,放箭!格殺勿論!」

  蘆葦盪兩岸機簧脆響。

  十幾個黑衣番子從草叢裡冒頭,手裡的黃樺弩抬起來,淬了毒的鐵箭直奔小漁船。

  啪的一聲脆響。

  顧清漪手裡的軟鞭甩出個圓花,硬生生把前排射來的三支透甲箭卷落在水裡。

  「動柳先生,問過老子手裡的篙竿沒有?」

  三百漕幫漢子齊聲喝罵,鐵搭、撬槓、撐船篙呼啦啦豎起一片,直接把小漁船團團圍在核心。有人甚至抓起艙板上的生石灰包,順風就要往岸上揚。

  場面一下子亂成一鍋粥。

  柳老帳房站在船頭,身子隨著水波晃悠,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從蓑衣底下摸出一面掛滿綠鏽的鐵籌,隨手丟在緋衣太監腳跟前。

  「張公公,你手裡那半頁火漆密令,抬高點,讓天光照照。」柳老帳房啐了一口唾沫,「長信宮的火漆用的是松香調硃砂,壓下去底子泛紫。你這塊火漆,加了菜籽油,發亮,邊緣還有三道暗齒。這是北面司禮監少監房裡的私刻死印。拿這種假玩意兒來唬河上的活人,你乾爹沒教你驗貨?」

  緋衣太監腳底踩著那面鐵籌,嘴唇哆嗦,半個字沒吐出來。

  柳老帳房轉過頭,看向立柱旁邊的皇后。

  「娘娘,二十年沒見,您老氣色真算不上好。」

  柳老帳房搓了搓乾枯的手指,「您剛才說,我閨女當年借了您的名額進宮。這話您自己信嗎?當年長信宮要倒,老國舅急著找替死鬼。您懷裡揣著母族三千口人的保命摺子,跪在我家後門,求我閨女頂你的名字去選秀。你們那是雙向押注,誰也別裝清白。」

  他指了指腳底下的河水。

  「我閨女借你的皮,把宮裡的孩子換出來。你借我閨女的命,保你柳陽陳氏一門的爵位。你們互留半張底牌,防的就是今天。」

  棧橋底下,癱坐的老侍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盯著柳老帳房手裡那枚鐵籌,渾身篩糠一樣抖。

  「鐵籌……斷子絕孫帳……」

  老侍郎突然往前爬了兩步,雙手抓扯著自己的官袍前襟,眼珠子瞪得通紅,「截殺不是內廷司一家乾的!是前朝三法司聯手長信宮老國舅!男嬰女嬰的命,早就作價換成了淮安倉的三百石軍餉!帳平了!當年帳早就平了啊!」

  宋濤站在船頭,神情半點沒變。

  他把手裡的沉香珠撥了一顆,目光越過老侍郎,落在那位漕船掌柜的姐姐臉上。

  「掌柜的,你剛才說,三歲那年孩子染了時疫,埋在淮安荒灘,長命鎖隨葬。」

  姐姐抿著嘴,身子發抖。

  宋濤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水漬斑斑的老帳簿,扔在船板上。

  「淮安倉宣德二十二年四月的底帳,你爹那條船在淮安停了整整兩個月。報的是修船,走的是私路。五品官船避時疫,按例要燒篷除穢。可你爹不但沒燒,反倒進了一千斤白銅絲、三石桐油。」

  宋濤往前走了一步。

  「時疫死掉的孩子,官府查得嚴,當天就要拖去亂葬崗化灰。你爹哪來的膽子修墳立碑?那座墳頭下面埋的,壓根不是什麼害病死的女娃男娃,而是一整箱填了漕泥、蓋了白銅絲的官金,對不對?」

  姐姐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濕漉漉的船板上。

  她伸手去抓宋濤的褲腳,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

  「不是我要瞞……真不是我要瞞!」

  她哭喊出來,「我爹不敢養皇家骨血!漕幫規矩,沾了龍氣全船沉底!那是燙手山芋啊!可柳家立的死帳在那壓著,交不出人就是滅門!正好那年……那年我親弟弟真的發熱死了……我爹昏了頭,拿我親弟弟的屍首頂了上去……把真正的男嬰換下來了!」

  宋濤追問:「孩子送哪了?」

  「下游……運河下游二十里的無名小道觀!」姐姐拼命磕頭,額頭磕在鐵釘上,血混著泥水淌,「送去當了小道士!我爹後來想去贖,道觀早燒成白地,人早散了!」

  周圍一片抽氣聲。

  老嬤嬤癱在地上,皇后扶著立柱的手滑了一下,險些跌坐。

  男嬰換了死嬰,死嬰頂了皇嗣,真龍掉在道觀里不知所蹤。

  那北面那位到底算什麼?

  宋濤手指微動,挑開第五粒沉香珠。

  堅硬的珠殼應聲裂開,裡面滑出一卷硃砂浸透的薄絹。

  薄絹順風展開,上面只有四個硃砂小字:

  「北上非龍。」

  四個字扎進眼裡,宋濤後槽牙咬得發酸。

  北面那位翻雲覆雨、坐鎮中樞、甚至借雙生之名逼宮弒後的年輕主子,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

  那是一齣戲。

  從二十年前開始,就有人在北面搭台子,把一個不相干的野種推上高位,當成懸在長信宮頭頂上的屠刀。

  柳老帳房突然笑出聲來。

  笑聲乾癟,像兩塊粗糙的蚌殼在互相磨。

  他伸手探進打滿補丁的破襖內襯,拽出一本用黑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

  油布掀開,露出一本紙頁發黑、邊角全被翻爛的舊帳簿。

  「都爭什麼呢?」

  柳承將帳簿舉過頭頂,「真正的龍胎,不在北面金鑾殿,也不在長信宮深宅!更不在什麼狗屁道觀!真正的龍胎,早就在這八百裏運河的千百條爛船里,吃百家飯長成精了!」

  他這話剛落地,上游晨霧裡突然傳來蒼涼低沉的牛角號聲。

  嗚——

  三艘平底黑頭艨艫穿透濃霧,鐵頭撞角斜插水面,直接將下遊河道徹底封死。船頭上全是披重甲的內廷死士,硬弓拉得圓滿,箭簇在天光下泛著藍光。

  退路沒了。

  棧橋上所有人,全被裝進了一口大鐵鍋里。

  水手們握緊了篙竿,鐵搭碰在船舷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柳老帳房根本沒看那三艘大船。

  他站在輕舟上,那雙渾濁發黃的老眼穿過人群,筆直釘在宋濤身上。

  老帳房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嗓門,聲音順著風鑽進宋濤耳朵里。

  「宋司秤,你算盡天下暗帳,算沒算過你自個兒的身價?」

  柳老帳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發黃的牙:「我閨女留給你的第十五粒珠子,不在木串上,長在你肉里。你左邊肋骨下頭那塊三寸長、銅錢寬的青色胎記,真當是老宋婆子從娘胎里生給你的?」

  宋濤整個人僵在當場。

  他左肋下的胎記,除了自己和替他縫過傷口的顧清漪,天下再無第三人見過。

  那是一道暗青色的印子,形如半方殘印。

  咔吧一聲碎響。

  宋濤五指收攏,剩下的十顆沉香木珠被生生捏碎,碎木屑與薄絹碎末順著指縫飛散,落進滾滾運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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