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三十口送葬】


  天還沒亮,三十輛棺材車停在午門外。

  車夫按漕幫規矩卸下車牌,交給守門太監驗看。第一輛剛卸完,守門人便遞出一張名單。

  二十九口。

  柳承接過名單,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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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三十口。」

  「那就添上。」

  守門太監抬頭:「添不上。」

  甲一走到車前,伸手取下封條。封條用的是內廷採辦的紙,落款四個字:內廷舊制。

  「這是什麼?」

  「舊制封條,宮中不用。」

  「誰說不用?」

  守門太監沒有回答。

  甲一看了第一口棺材一眼:「這口為何不收?」

  「落款不是現任掌印太監的印記。」

  「棺材送葬,還要掌印太監批准?」

  「宮裡的規矩。」

  「哪條?」

  守門太監低頭看著名單:「名單上沒有。」

  甲一把封條貼回去。

  「那就請掌印太監出來。」

  守門太監不再說話。

  等了半刻,午門內傳來腳步聲。梁度穿著深青色太監服,身後跟著十六名內侍和十二衛。

  梁度走到第一口棺材前,先看封條。

  「內廷舊制。」

  「認得?」

  「認不得。」

  「認不得還說它不合規矩?」

  梁度看向甲一:「第一口是誰的?」

  甲一沒有答。

  梁度又問:「三十口裡,少了誰?」

  甲一仍然沒有開口。

  宋濤坐在第二輛車旁,手裡捏著那張二十九口名單。他看見梁度每問一句,身後的帳房便在紙上添一筆。

  梁度來查的不是棺材。

  他在等有人自己說出第一口的名字。

  「開棺。」梁度說。

  四名內侍上前。

  甲一橫身擋住:「皇帝的送葬物,也能隨便開?」

  梁度看著他:「這是宮門外,不是祭壇。」

  「棺材裡沒有兵刃。」

  「查過才知道。」

  「查車夫。」

  梁度抬手,第一道,查封條;第二道,查車夫;第三道,查棺材。

  三十名車夫被搜了兩遍,連鞋底也拆開。一個車夫忍不住問:「大人,棺材裡若真有兵刃,憑我們這身板也搬不動。」

  梁度看了車夫一眼。

  「你們搬棺材搬得動,搬兵刃搬不動?」

  車夫低頭:「兵刃沒有車輪。」

  柳承在旁邊咳了一聲。

  甲一沒有笑。宋濤看見甲一的手在袖口裡停了一下。

  搜到最後,梁度親自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甲一。」

  他只說了兩個字。

  午門外的人都停住了。

  甲一看著他:「你叫誰?」

  「棺材裡的人。」

  「那你開。」

  「你不承認?」

  「棺材沒有說話。」

  梁度看了宋濤一眼。

  「皇上也要看著死人胡鬧?」

  宋濤起身:「先驗身。」

  話落,宮門內抬出一張小案。御醫許仲年提著藥箱,跪下行禮。

  「請陛下伸手。」

  宋濤把手放上去。

  許仲年先看虎口,又看左耳後。黑綢遮住那顆痣,虎口的燙痕也在原處。

  御醫沒有多問,手指搭上宋濤的腕脈。

  過了片刻,許仲年收回手。

  「陛下舊疾發作,不宜登壇。」

  梁度接話:「祭天暫停。請陛下回乾清門休養。」

  十二衛向前一步。

  宋濤把手收回袖中,低頭咳了兩聲。第一聲沒有血,第二聲落在掌心,紅了半片。

  許仲年抬頭。

  宋濤將血攤給許仲年看。

  「朕病了七年。」

  許仲年沒有說話。

  「你今日才摸出來?」

  御醫的手按在藥箱上,沒有再往前。梁度讓他驗身,沒讓他驗命。

  許仲年伏地:「陛下舊疾,臣早有記錄。」

  「那就照舊記錄。」

  宋濤擦掉掌心的血:「朕照樣登壇。」

  梁度沒有再攔。他要確認皇帝是真是假,卻不想把皇帝送回去。宋濤一旦離開隊伍,三十口棺材便沒了用處。

  驗身過後,便是驗聲。

  一面帘子掛在宮門內,梁度站在簾後。

  「請陛下誦冬至祝文。」

  宋濤接過祝文,掃了一眼。

  「歸帳」兩個字被硃筆圈出。

  梁度說:「這兩個字,陛下幼年時發音不同。宮中舊檔記得。」

  宋濤看著那兩個字,開口念道:「歸——丈。」

  簾後沒有動靜。

  梁度問:「陛下念錯了。」

  「朕落水後留下口疾。」

  「舊案中沒有記載。」

  「宮中既然記得朕的口疾,怎麼不記得朕當年死過一次?」

  帘子後面的人沒再出聲。

  守門太監低下頭,許仲年的手按住藥箱。梁度看向第一口棺材,等著宋濤開口。

  「放行。」

  宮門打開,三十輛棺材依次入內。

  宋濤騎馬走在第二輛車旁,沒有催馬。第一口棺材的車輪碾過一處積水時,棺材底部傳來三聲輕響。

  咚。咚。咚。

  中間停了一下,又是一聲。

  宋濤停馬:「車軸有問題。」

  柳承立刻下車,蹲到第一輛車旁。

  「車軸沒有問題。」

  「那就查。」

  柳承拔出短刀,割開車底夾層。裡面藏著一張折好的薄紙,已經被人取走,只剩幾根斷線。

  棺材蓋沒有動過,底板卻被鑿開。

  柳承抬頭:「裡面換過東西。」

  甲一走來,伸手按住棺材蓋。

  「開。」

  棺蓋被撬開。

  裡面沒有甲一,也沒有名單。

  一具老婦人的屍體躺在棺材中,穿著舊宮服。衣領內側縫著半個「沈」字,線頭已經斷了。

  甲一看了很久。

  「沈氏身邊的人。」

  宋濤問:「叫什麼?」

  「她沒報過姓名。」

  「你見過?」

  「見過。」

  「她為何在這裡?」

  甲一沒有答。

  梁度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前夜宮中失蹤一名宮女,屍體卻在皇帝的棺材裡。陛下要怎麼解釋?」

  梁度帶人擋住宮道。

  「先封棺材。」

  十二衛拔刀。

  梁度指著老婦人:「私藏屍體,毀掉宮籍,借祭天送葬。三罪並查。」

  皇后從丹陛上走來。

  「宮女失蹤,有登記冊嗎?」

  梁度行禮:「有。」

  「拿來。」

  梁度取出一份文書:「這是蓋著陛下私印的密旨。三十口棺材立即焚毀,相關人等不必審問。」

  皇后接過密旨,只看了一眼,便交給宋濤。

  宋濤摸了摸印泥。

  「印泥未凝。」

  梁度說:「宮中暖閣多,凝不凝不是驗旨的規矩。」

  「今日是冬至。」

  宋濤將密旨釘在第一口棺材蓋上。

  「梁度,先說說這道旨是誰今夜補蓋的。」

  梁度的臉色終於變了。

  「陛下這是抗旨。」

  「朕只是怕火燒得太快,看不清字。」

  丹陛下,幾名三品官員認出了棺材上的木牌。

  「那是戶部舊侍郎。」

  「他去年還在府中守孝。」

  「木牌上寫的是禮部左侍郎。」

  人聲多了起來。

  顧清漪趁守衛分神,拆開第二十九口棺材。裡面沒有屍體,堆滿腰牌、調令和出宮文書。

  顧清漪拿起一張。

  「都不是死人。」

  柳承翻過幾張文書:「註銷人名的筆跡相同。」

  顧清漪把其中一張遞給皇后。

  皇后看完:「司禮監帳房。」

  梁度喝道:「封住丹陛!」

  宮門關閉。

  九門傳來落鎖聲,十二衛分成兩列。有人護在梁度身後,有人退到了各自官員旁邊。

  梁度盯著宋濤:「陛下若不蓋玉璽,便是冒充天子、私運屍體、偽造祝文。」

  「蓋什麼?」

  「死亡帳。」

  梁度指著三十口棺材:「只要玉璽落下,三十個人便算死了。宮裡那些換過身份的人,也就有了合法的死籍。」

  宋濤明白了。

  三十口棺材不是送葬。

  這是讓皇帝親手確認三十個名字已經死亡。

  「那就驗屍。」

  宋濤指向第二十九口棺材。

  「既然你說裡面是死人,先開第二十九口。」

  梁度不說話。

  宋濤看向守棺的十二衛:「開。」

  一名年輕校尉站出來:「掌印太監未下令。」

  「朕下令。」

  校尉看了梁度一眼,又看了看棺材中的文書。

  校尉收刀入鞘,帶人撬開棺蓋。

  顧清漪把一塊木牌放到案上。木牌邊緣有一道缺口。

  她又取出第二塊、第三塊。

  「每塊牌子都有。」

  柳承問:「能拼?」

  「缺口朝同一個方向。」

  三十塊木牌被擺在地上。邊緣接合後,組成一條路線。

  顧清漪指著其中一處:「宮城水司。」

  她又指向另一處:「太廟供案。」

  路線中間有一段被刻成死路。

  宋濤蹲下看了看。

  「這裡不是死路。」

  顧清漪抬頭。

  「舊河埠。」

  甲一走到木牌前,伸手按住那一塊。

  老船夫只看見兩隻手。

  那晚沒死的孩子,已經順著水道進了宮。

  皇后展開祝文,按照約定開始背誦。

  讀到「七出而歸,四入不返」時,皇后停住了。

  紙縫中夾著一小段硃筆。

  上面多了一句。

  二子同源,一子歸壇。

  甲一看見後,手指從木牌上移開。

  「沈氏當年挑了兩個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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