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死人替朕活著】


  冕服年輕人說完,台階上的禁軍轉身封住暗門。

  刀沒有對準柳承。

  兩排刀鋒齊齊指向柳見娘和棺中女人。

  柳承往前半步。

  禁軍立刻抬刀。

  「別動。」

  柳承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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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跪在地上。

  「殿下。」

  冕服年輕人沒有讓他起來。

  「今夜燒了多少頁?」

  老人低頭。

  「三頁。」

  年輕人抬起袖子。

  腕上有三道焦痕,位置和老人方才燒過的檔紙相同。

  柳承看了一眼火盆。

  老人燒的不是證。

  他在傷這個穿冕服的人。

  「你燒紙,紙上的人也會疼?」

  百戶問。

  老人沒答。

  冕服年輕人看向他。

  「第三頁燒到哪一行?」

  「顧氏長子。」

  「那一頁燒乾淨了嗎?」

  「乾淨了。」

  「你撒謊。」

  老人抬頭。

  年輕人把袖子放下。

  「若燒乾淨,朕的第三道傷不會只到手腕。」

  百戶看了看他的手。

  「殿下,您這傷挺有規律。」

  年輕人看他。

  百戶補了一句:

  「燒三頁,長三道。宮裡治傷是按頁收費?」

  沒人接話。

  百戶只好閉嘴。

  顧清漪從袖中抽出一張空白檔紙,伸到火盆邊。

  冕服年輕人沒動。

  她換了一張殘頁。

  殘頁上只剩四個字。

  顧氏長子。

  年輕人袖中的手收緊。

  顧清漪收回紙。

  「你不是二十年前活到今天的人。」

  「你是冊上的人。」

  冕服年輕人看著她。

  「說下去。」

  「受冊檔每添一歲,你便添一歲。檔紙燒掉一頁,你身上便多一處傷。」

  「死人不能長大。」

  「所以你是死人。」

  年輕人沒有否認。

  「死人不能長大,冊上能。」

  百戶看向暗門。

  「那你現在算什麼?」

  「一個被冊子養著的人。」

  「養了二十年?」

  「二十年。」

  「沒吃飯?」

  「吃。」

  「那還是活人。」

  年輕人說:「死人也能吃飯。」

  百戶沉默片刻。

  「宮裡的規矩真多。」

  柳承盯著冕服年輕人。

  這個人不是來認親的。

  他是來取回一份完整的身份。

  年輕人也看著他。

  「只能有一個回宮。」

  百戶問:「為什麼?」

  「因為他們只備了一份完整的受冊檔。」

  年輕人抬手,指向三人。

  「柳承身上有開啟無名庫的血押。」

  「面具人身上有顧氏長子的名。」

  「顧清漪身上有替長子赴死的舊契。」

  「所謂回宮,不是選誰做繼承人。」

  「是把另外兩人的憑據並進一個人身上。」

  顧清漪問:「並完以後呢?」

  「另外兩人銷檔。」

  柳承問:「銷檔以後,人呢?」

  年輕人看向面具人胸口。

  那裡的皮已經裂開,裡面露出黑色血印。

  「你已經看見了。」

  面具人把衣襟合上。

  柳承沒有接受選擇。

  他轉身看向棺材。

  「先說清楚。」

  柳見娘看著他。

  「誰生的我?」

  棺中女人沒有出聲。

  顧清漪走到出生簿前,將骨筆壓在紙上。

  「都只答當夜親眼見到的事。」

  「不能再用生母兩個字糊弄。」

  柳見娘閉了閉眼。

  「你和另一個孩子,都是我生的。」

  柳承問:「雙生?」

  「是。」

  棺中女人說:「我也是你的母親。」

  柳見娘抬頭。

  「她不是產婦。」

  顧清漪看向棺中女人。

  「你沒有生過孩子。」

  棺中女人的手握住鐵線。

  「我有顧氏血脈。」

  「你是顧氏母籍認定的母親。」

  顧清漪把出生簿翻到產婦那一行。

  「母籍和產婦不是一回事。」

  柳承看著棺中女人。

  她曾說自己生了他。

  現在這句話,只剩半真半假。

  棺中女人說:「我認的是帳上的母子。」

  「你認的不是我。」

  柳承伸手從棺底摸出一片硬紙。

  半張接生記錄,被冰封在木板下面。

  顧清漪接過去。

  上面還能認出幾行字。

  柳見娘,產子二。

  顧審之,抱走女嬰一。

  顧清漪的手停住。

  柳承看向她。

  「女嬰?」

  「是。」

  「你父親抱走的是女嬰?」

  棺中女人沒有回答。

  柳承又看向面具人。

  記錄上沒有他的名字。

  顧清漪把半張記錄攤在出生簿上。

  「這裡沒有顧氏長子。」

  「他不是你的雙生兄弟。」

  面具人沒有爭辯。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

  他從小被人叫顧氏長子,卻沒有出生時辰,沒有父母,沒有一張真正的戶籍。

  他以為自己只是被換走的孩子。

  現在連這點也被拿走了。

  老人忽然從地上起身,拔下暗門上的銅栓。

  「按舊令,先銷替死身。」

  名冊自行翻動。

  顧清漪袖中的紙驟然收緊,勒出一道血痕。

  紙上的名字向空白處拖去。

  她伸手去扯。

  「別砍。」

  面具人攔住柳承。

  柳承已經抽刀。

  「讓開。」

  「砍斷銅栓,她的名字會留在死冊里。」

  面具人取下胸前木牌,塞進銅栓與鎖槽之間。

  機關卡住。

  暗門發出一聲悶響。

  他胸前的血印裂開,血從縫裡流出。

  這是他第一次流出真正的血。

  老人後退一步。

  「你擋一次銷檔,就少一次受冊的機會。」

  面具人看著他。

  「你們養我二十年,連名字都不肯給。」

  「現在怕我不做長子?」

  老人握刀沖向他。

  柳承奪下刀。

  百戶從側面扣住老人的手腕,往下一壓。

  骨頭髮出一聲輕響。

  老人跪在四具木偶前。

  百戶搜遍他的衣袖,從貼身處摸出一張紙。

  紙沒有被燒過。

  「交割底票。」

  顧清漪接過,迅速翻到末尾。

  她父親的字跡留在那裡。

  不可爭長子,先取交割人。

  顧清漪看向老人。

  「你不是來滅口的。」

  「你是來帶底票回宮。」

  老人沒有說話。

  顧清漪繼續看。

  第四更後,以顧氏血押重開無名庫。

  舊長子受冊檔,須由活人承接。

  若無人承接,關聯活檔盡數焚毀。

  百戶問:「關聯活檔包括誰?」

  「顧氏一百三十七人。」

  顧清漪答。

  「接生人,替死身,還有被添歲的人。」

  冕服年輕人說:「也包括朕。」

  顧清漪翻到交割欄。

  每一次換檔,都要交割人驗明,署押。

  署押人只有一個。

  老人。

  「二十年裡,每次換命都由你驗押。」

  老人抬頭。

  顧清漪把父親留下的那句補全。

  「你不是看守。」

  「你是這套手續里不能缺的人。」

  柳承問:「我父親欠了什麼?」

  顧清漪看向底票。

  顧審之帶走女嬰,欠交一身。

  「他帶走了一個孩子,卻沒有把替死身交回去。」

  老人低聲說:「顧審之壞了舊令。」

  「所以你一直追我。」

  顧清漪說。

  「不是怕我查案。」

  「是想補上你父親留下的缺口。」

  老人咬緊牙。

  柳承取出第三枚印的兩塊碎片,拼在底票上。

  他沒有蓋長子欄。

  印面落在交割人的署押處。

  血字浮出。

  舊帳查驗。

  老人掙紮起來。

  冕服年輕人伸手,按住他的另一隻手。

  柳承看向他。

  年輕人低聲說:

  「他每替我添一歲,便送一個活人進來。」

  「我想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

  印下的瞬間,四具木偶同時打開。

  木屑落地。

  每具木偶腹中都吐出幾張舊收條。

  面具人胸前的血印退了一層。

  裡面露出一張貼在骨上的殘紙。

  他沒有去搶長子檔。

  他伸手護住那張紙。

  「顧姑娘。」

  「替我認字。」

  顧清漪取下殘紙。

  上面只剩一個字。

  周。

  下面有一處鄉貫。

  「你原本姓周。」

  面具人看著那張紙。

  「我有父母?」

  「有鄉貫,就有戶。」

  「那我怎麼成了顧氏長子?」

  百戶拿起一張收條。

  「買入檔房,改名受冊。」

  面具人問:「買我的人是誰?」

  收條上有印,卻缺一角。

  顧清漪說:「先留證。」

  柳承把收條遞給百戶。

  「收好。」

  百戶接過。

  「本官奉大雍刑部舊制,代收拐賣活人之證。」

  他說完,將收條夾進官憑。

  面具人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有證的一邊。」

  「那我能不能先報案?」

  「可以。」

  百戶看向老人。

  「嫌犯就在這裡。」

  老人忽然咬破舌尖。

  柳見娘看見後,撐著棺沿撲過去。

  鐵線牽住她的胸口,她跪在地上,手卻塞進老人嘴裡。

  老人咬住她的手。

  她沒有鬆開。

  柳承扶住她。

  「別咽。」

  柳見娘被他接住,胸口的鐵線繃直。

  顧清漪按照底票上的線位,重新找出斷掉的鐵線。

  她用銅栓接回出生簿,再將另一端扣住棺底。

  棺中女人的血止住了。

  柳見娘也沒有倒下。

  柳承看著她。

  「你欠我的話。」

  柳見娘抬眼。

  「活著慢慢說。」

  她沒有答,只把手從老人嘴裡抽出。

  底票上的最後一道血線亮起。

  暗門後的牆向兩邊移開。

  裡面掛滿小木牌。

  每塊牌背後都寫著一個名字。

  被用來添歲的活人。

  最下面那塊還沒有翻面。

  正面只有四個字。

  顧審之。

  顧清漪伸手。

  冕服年輕人先跪了下去。

  額頭抵在門檻上。

  暗門深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沙啞,斷續。

  「誰讓你把他們帶來的?」

  顧清漪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她父親的聲音。

  冕服年輕人沒有回頭。

  「先生。」

  他說。

  「今夜該輪到他們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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