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新帝不是她】


  第七更響起。

  顧清漪的手被嬰骨扣住。

  骨頭沒有血,力氣卻壓得她抬不起手。掌心那道陌生血押往外延伸,經過手腕,沿著手臂一直爬到心口。

  殿外百官同時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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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手裡的詔令翻到背面。

  「臣等拜見新帝。」

  柳承手裡的血鏈變成了臣屬文書。

  周承顧胸口的空白上,浮出四個字。

  輔政親王。

  百戶的空白官憑也有了新字。

  護駕驗官。

  百戶低頭看了一眼。

  「我還沒領俸。」

  紙官齊聲道:

  「臣等拜見新帝。」

  顧清漪抬頭看向御座。

  「我不是皇帝。」

  起居注翻開一頁。

  新帝顧清漪,初醒即拒認帝位,疑有失心之症。

  百戶看了一眼。

  「它把你罵了。」

  顧清漪又說:「我不是。」

  起居注繼續落字。

  新帝顧清漪,二十歲,性情多疑,拒絕承認自身身份。

  第三行跟著出現。

  新帝顧清漪,幼年入顧家,受顧氏教養。

  顧清漪停住。

  她只否認一句,書上便多一段生平。

  這些字不是在記錄她。

  是在用她的反抗補一位皇帝。

  嬰骨握著她的手,借她的聲音開口:

  「請新帝取年號。」

  「我不取。」

  「年號一落,帝位定。」

  「那就不落。」

  嬰骨的手又收緊。

  「新帝不取年號,群臣可代取。」

  百官手裡的筆同時抬起。

  顧清漪看見第一名紙官已經寫下兩個字。

  清和。

  她抬起骨筆,劃掉那兩個字。

  起居注又添一行。

  新帝顧清漪,親定年號清和。

  顧清漪看向那本書。

  「我連字都沒落。」

  「你劃了。」

  「劃字也算?」

  百戶說:「宮裡記帳,拿筆就算幹活。」

  顧清漪沒有理他。

  她的目標很清楚。

  不能讓年號落定。

  只要她被舊檔承認,嬰骨便能借她的名字走下御座。到那時,她連自己的出生頁都拿不回來。

  柳承抬起手。

  血鏈從他胸口斷開一道口子,直接落在顧清漪與嬰骨相扣的手上。

  「放開她。」

  血鏈收緊。

  嬰骨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

  柳承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孩童輪廓開始散去。

  顧清漪說:「別斬。」

  柳承沒有停。

  血鏈從兩人之間斷開。

  他身體晃了一下。

  第二段記憶被抽走。

  他看著顧清漪,問:

  「新帝要殺我?」

  顧清漪的手還停在半空。

  柳承退到御階下,向她行禮。

  「臣柳承,見過陛下。」

  周承顧看著他。

  「你忘了什麼?」

  「忘了她。」

  柳承回答得很快。

  「我只記得她是新帝。」

  顧清漪沒有後退。

  她走到柳承面前,抬起他的手,用骨筆在他掌心寫下兩個字。

  別信我。

  柳承低頭看字。

  他的瞳孔收緊了一下。

  那一刻,孩童的神情回來了。

  「我不信的是現在的你。」

  顧清漪的手停在他掌心。

  她聽懂了。

  他沒有完全認出她,卻還記得眼前這個人已經被宮裡的字改過。

  起居注落下一行。

  新帝顧清漪,命臣柳承護駕。

  柳承抬頭。

  「這命令我接不了。」

  紙上的字又改。

  新帝顧清漪,命臣柳承自裁。

  柳承把手按在血鏈上。

  「這個能接。」

  顧清漪先一步壓住他的手。

  「別讓它替你選死法。」

  柳承看著她掌心的兩個字。

  「你以前也這樣管我?」

  「管過。」

  「管得好?」

  「你還活著。」

  柳承沒有再問。

  殿外,百戶抓住一張詔令,撕開背面的「親驗者顧清漪,已為新帝」。

  紙面裂開。

  宮外少了一道跪影。

  那道影子沒有名字,衣服落在地上,裡面空著。

  百戶手停住。

  他再撕一張,遠處又少了一人。

  周承顧說:「別撕了。」

  百戶把紙放下。

  「他們不是見證者。」

  顧清漪看向殿外。

  那些跪影站在宮門兩側,身上衣服各不相同。有押送犯人的,有穿嫁衣的,有抱著空木匣的,還有披著舊軍服的。

  全是二十年裡被皇帝生平吞掉的人。

  他們替那具嬰骨活過的年月作證。

  一旦證詞被撕掉,他們連死者都算不上。

  顧清漪說:「先留著。」

  百戶問:「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能把他們從這本書里拿出來。」

  百戶看向她。

  她現在連帝位都沒認,卻已經開始替外面的人算帳。

  他沒有再撕。

  周承顧走到御案前,將胸口的空白壓在起居註上。

  「帝號遮住。」

  空白沒有擋住書頁。

  反而浮出一行字。

  新帝身側,須有輔政親王。

  紙官捧著詔書走來。

  「柳家第三子,接詔。」

  周承顧看著那份詔書。

  「我不接。」

  起居注添字。

  新帝皇叔柳氏第三子,拒絕輔政,罪當削籍。

  周承顧伸手接過詔書。

  「接。」

  顧清漪看向他。

  「你不是不接?」

  「它要借我的身份翻舊檔。」

  周承顧把詔書貼在胸口。

  新字落下。

  輔政親王柳氏第三子。

  他的臉又恢復了一點。

  百戶說:「你這是拿自己換權限。」

  「我本來就沒名字。」

  「現在有了。」

  「所以要趁熱用。」

  周承顧走到御案後,翻開旁邊的宮檔。

  一頁頁舊紙攤開。

  宮門驗錄、換子文書、棺封、宮籍。

  他翻到二十年前的第五更。

  紙上只有一具嬰骨的入檔記錄。

  再往後翻,夾層里還有一張活人驗錄。

  周承顧的手停住。

  「這裡還有人。」

  顧清漪走過去。

  紙上原本寫著一個名字。

  名字被墨劃掉。

  下一頁仍有一個。

  又被劃掉。

  連續七頁,七個名字全部被抹去。

  最後一頁只留下稱呼。

  第七更的人。

  百戶湊近看了一眼。

  「這算官職?」

  周承顧說:「算活過。」

  顧審之趴在御階下,聽到這句話,撐著地面爬了過來。

  「那張出生頁……」

  顧清漪轉身。

  「你還沒說完。」

  顧審之看著她掌心的血押。

  「我抱你回顧家時,懷裡有一張出生頁。」

  「我的?」

  「不是。」

  「誰的?」

  顧審之低下頭。

  「從嬰骨上剝下來的。」

  顧清漪走到他面前。

  「現在在哪?」

  「送進宮了。」

  「什麼時候?」

  「柳家換子前三天。」

  顧清漪沒有說話。

  顧審之抓住她的衣角。

  「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知道有人要我把那頁送進宮。」

  「誰讓你送?」

  「第七更的人。」

  嬰骨掌中的小戶籍紙忽然自行翻面。

  原先的六個字被擠到一邊。

  無名庫寄存。

  後面多出一行細字。

  寄存人,顧氏女。

  顧清漪看著那行字。

  她出生前,便有人用她的出生頁把這具嬰骨寄存進宮。

  她和御座上的東西之間,早有一筆血押。

  起居注自行翻動。

  一段沒有記錄過的舊事露了出來。

  二十年前,第五更與第六更之間,一名女嬰在宮門外被驗醒。

  驗醒者,女。

  姓名,顧清漪。

  顧清漪抬頭。

  「這不是我。」

  紙上繼續寫。

  驗骨者與顧氏女相貌相同。

  顧清漪看向殿中的銅盤。

  盤裡映出她的身影。

  影子沒有跟著她抬頭。

  影子抱著一個襁褓,站在御座旁。

  她抬起臉。

  那張臉和顧清漪一模一樣。

  影子裡的她說:

  「你驗醒的不是嬰骨。」

  「那是什麼?」

  「是你自己。」

  「嬰骨呢?」

  「替你承死。」

  影子低頭看著懷裡的襁褓。

  「你要以皇帝的身份活下來,它替你死在棺里。」

  顧清漪握緊骨筆。

  「誰安排的?」

  影子沒有答。

  柳承忽然跪了下去。

  他捂住額頭,失去的記憶回來了。

  「二十年前,我在宮門外見過一個女人。」

  顧清漪轉頭。

  「她抱著一個女嬰,把孩子交給我。」

  柳承說:

  「她告訴我,第七更有人來報,就告訴那個人,顧清漪已經死了。」

  「你說了嗎?」

  「沒有。」

  「你把孩子送去了哪裡?」

  「無名庫。」

  柳承抬起頭。

  「可我不記得,她後來為什麼變成了你的臉。」

  御座上的嬰骨站了起來。

  骨頭之間長出紙肉,披著顧清漪的影子,走下御階。

  它沒有再抓顧清漪。

  它看著滿殿百官,開口說道:

  「新帝已經親自醒來。」

  「顧清漪,只是新帝遺落在宮外的出生頁。」

  顧清漪抬起骨筆,劃向起居註上的「新帝顧清漪」。

  筆尖落下。

  紙頁變成一張完整出生頁。

  生時:第七更。

  父母:柳氏次子,無名女嬰。

  落款處,蓋著她自己的血押。

  顧清漪盯著父母欄。

  無名女嬰後面還有一處姓名。

  她尚未看清,宮外忽然響起第八更。

  這一更來得太早。

  所有跪影同時抬頭。

  柳承身體一晃,跪在御階前。

  百官齊聲開口:

  「柳清漪,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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