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顧清漪不是顧清漪】
骨刃刺進顧清漪眉心。
刀尖穿過皮肉,沒有落進魂里。
它釘住了腹中的出生頁。
紙頁被刀尖壓住,仍在翻動。每翻一頁,顧清漪的胸口便空一分。
柳清漪握著刀柄。
「你為什麼還沒死?」
顧清漪抬手,抓住骨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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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驗的是誰?」
柳清漪沒有答。
紙官已經退到門邊。
「顧清漪驗屍失敗。」
百戶問:「人沒死,叫失敗?」
紙官翻開起居注。
「屍身仍有借生記錄。」
「借誰的?」
紙官看向顧清漪腹部。
「暫不確定。」
百戶說:「你們驗屍前不確定,驗完也不確定。宮檔養你們,是為了省墨?」
紙官沒有理他。
顧清漪眼前發黑。
產房門外,那名抱著嬰兒的女人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女人穿的不是宮女服。
她衣襟內側有皇后的舊印,姓名那一欄被剪掉了。
顧清漪認出了她。
替生人。
宮裡只養這種人。
她們沒有名字,只有一具隨時能換進去的身體。
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站在產床前。
床上的皇后已經死了。
可屍身沒有停。
腹部仍在收縮。
產床下落著一頁又一頁出生紙。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
孩子哭了一聲。
產床上的皇后屍身也睜開了眼。
梅妃站在門內。
「把孩子給我。」
替生人往後退。
「她不能交給你。」
「她是皇后的孩子。」
「皇后的屍身生下來的,不是孩子。」
女人看著產床。
「是一份遺命。」
梅妃問:「什麼遺命?」
「會奪走所有人名字的遺命。」
梅妃沒有生氣。
「皇后真正留下的東西,不在屍身里。」
替生人抱緊孩子。
梅妃指著嬰兒。
「在她第一聲哭里。」
顧清漪聽見自己的哭聲。
那一聲哭落下,產房內所有出生頁同時翻面。
她從記憶中醒來。
柳清漪還在剖她的眉心。
刀口裡沒有紙頁。
只有一枚極小的血押。
血押上寫著一個字。
後。
柳清漪的手鬆開。
她往後退了兩步。
顧清漪看著她。
「你怕這個字?」
柳清漪沒有回答。
柳承走到顧清漪身邊。他看見那枚血押,胸口的空洞往外滲出紙灰。
「這是皇后的血押。」
「顧清漪不是皇后。」梅妃說。
顧清漪轉頭。
梅妃半張臉已經脫落,剩下的皮下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嬰兒臉。
「她只是承名殼。」
柳承抬頭。
「什麼意思?」
「皇后死後,屍身沒有入庫。她把自己的名字拆下來,放進了一個能活下去的殼裡。」
梅妃看向顧清漪。
「顧家養大的,不是皇后屍身。」
「是皇后死後留下的承名殼。」
顧清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用這雙手寫過驗屍錄,拿過骨刃,也抱過很多沒有名字的屍身。
原來這雙手從來不屬於她。
柳清漪突然抬手,將另一半「承」字出生記錄插進自己額頭。
紙頁沒入皮肉。
她的身體站直了。
顧清漪看見她身上多出了一段記憶。
二十年前,產房門外。
顧清漪的屍身躺在地上。
皇后的屍身被推到她面前。
第一刀落下時,柳清漪擋了上去。
那刀沒有落在顧清漪身上。
落在了柳清漪的胸口。
她替顧清漪承受了皇后屍身的第一刀。
那一刀抹去了她的舊名。
顧清漪問:「你的死因是什麼?」
柳清漪抬頭。
「替你承受皇后的屍身。」
「所以你要驗死我?」
「我死了二十年。你用我的名字活了二十年。」
顧清漪沒有躲開骨刃。
她握住刀背,將刀往眉心裡推。
「那就驗。」
柳承伸手阻止。
顧清漪看著他。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抱走了誰嗎?」
柳承的手停住。
顧清漪抬起另一隻手,刺入自己的胸口。
胸腔被剖開。
沒有血。
縮小的梅生室從她體內落下,砸在地上。
顧清漪的身體晃了一下,沒有倒。
梅生室的門打開。
產床完整地落在門內。
床上的皇后屍身睜開眼睛。
她沒有看顧清漪。
也沒有看梅妃。
她只看著柳承。
「你抱錯了孩子。」
柳承站在原地。
「誰?」
皇后的屍身抬手,指向第二個襁褓。
襁褓里的影子已經變了。
那張臉不再是孩子,也不是顧梅生。
是二十年前那個抱著嬰兒的替生人。
女人隔著襁褓看著柳承。
「承兒。」
柳承的胸口沒有心跳。
那張「承」字出生記錄卻開始發熱。
他盯著女人。
「你叫我什麼?」
「你的乳名。」
百戶站在旁邊。
「你還有乳名?」
柳承沒有理他。
女人伸出手。
「我找了你二十年。」
柳承走近半步。
「你是誰?」
「我是你的生母。」
紙官忽然齊聲開口。
「第五驗屍開始。」
百戶拔刀。
「驗誰?」
紙官翻開起居注。
新字從紙底滲出。
第五驗屍對象:柳承的生母。
柳承看向襁褓里的女人。
「你有名字嗎?」
女人搖頭。
「皇后抹去了我的名字。」
「你為什麼認識我?」
「因為你不是皇后的孩子。」
柳承的腳停住。
女人伸手按住襁褓邊緣。
「當年抱出去的,不是顧清漪。」
顧清漪轉頭看她。
女人繼續說:
「是你的女兒。」
無名庫內沒有人說話。
百戶收了刀。
「柳承都有女兒了?」
紙官說:「未見出生頁,不算生過。」
柳承看著女人。
「我什麼時候有的?」
「你出生之前。」
「這話不對。」
「所以你一直沒有出生。」
柳承胸口那處被顧清漪剖開的空洞內,浮出一張新出生頁。
紙頁沒有出生時辰,沒有死因,也沒有姓名。
生母一欄空著。
紙官伸手去取。
柳承按住紙頁。
紙面上的血字開始往外滲。
皇后已死。
柳承未生。
柳承看著那兩行字。
「那我是誰?」
皇后屍身在產床上開口。
「你是她生下來的名字。」
「她是誰?」
替生人抬起臉。
「梅妃腹中那個沒有出生的孩子。」
梅妃的嬰兒臉裂開一道口子。
她第一次後退。
顧清漪看著她。
「不是顧梅生?」
梅妃沒有回答。
柳清漪將骨刃從顧清漪眉心抽出。
顧清漪額頭的血押沒有掉。
那枚寫著「後」的血押,正一點點往她的眉心深處沉。
紙官翻動起居注。
「驗屍對象更正。」
「顧清漪,借生記錄保留。」
「柳承,生母待驗。」
「皇后遺命,列為第四驗屍對象。」
百戶問:「第四不是顧清漪?」
「顧清漪不是顧清漪。」
紙官抬起頭。
「第四驗屍對象為皇后遺命。」
顧清漪看向產床上的皇后屍身。
「怎麼驗?」
紙官答:
「驗死遺命。」
「遺命死了,誰活?」
「所有借名者重新歸檔。」
柳承問:「歸到哪裡?」
紙官齊聲開口。
「無名屍。」
柳承胸口的出生頁又翻了一頁。
那一頁上,生母的位置終於出現了姓名。
不是替生人。
不是皇后。
只有四個剛滲出的血字。
梅妃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