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顧梅生未死】
顧清漪腹中的產床徹底展開。
床板抵住她的肋骨,床腳壓著腹腔。床上躺著一個男人,穿著二十年前失蹤時的衣服。
顧梅生。
他的胸口沒有傷,手裡攥著半張出生頁。
紙官看了一眼,立刻翻開驗屍檔。
「驗屍對象更正。」
「顧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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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未死之人。」
百戶低頭看向顧清漪。
「你這次生得有點大。」
顧清漪沒理他。
她握住骨刃,刀尖落向腹中屍身的眉心。
還沒碰到,顧梅生睜開了眼。
他沒有呼吸,胸口也沒有起伏。
「你不是最後一層殼。」
顧清漪停住。
顧梅生看著她。
「你是我留下來的第一口氣。」
這句話,她小時候沒聽過。
顧家人只告訴過她,她出生時沒有哭。梅妃把她從產房抱走,顧梅生已經失蹤三年。
她曾問過顧梅生是誰。
梅妃說,死人不需要記。
產床外,顧梅生的屍身也抬起頭。
他懷裡的無臉孩子停止哭泣。
兩具屍身同時開口。
「我已經死了。」
「我從未死過。」
無名庫里的出生頁自行分開。
一半寫著:
顧梅生,已生,已死。
另一半寫著:
顧梅生,未生,未死。
紙官抬起手。
「檔案衝突。」
「兩個顧梅生須在驗屍單翻完前合併。」
「無法合併,所有與顧梅生發生過承接的人,歸為顧梅生遺腹子。」
百戶抬頭。
「遺腹子也能一鍋端?」
紙官說:「數量不影響歸檔。」
柳承胸口的產床開始收縮。
裡面的女嬰抬起頭,五官往外變。先是眉骨,再是鼻樑,最後連嘴唇都變成顧梅生的樣子。
柳清漪額頭裡的承字也開始脫落。
血字重新排成一個顧字。
她按住額頭。
「我不姓顧。」
紙官說:「檔案已經改了。」
「你們問過我嗎?」
「出生頁不問。」
「那它挺有禮貌。」
她抬手又按回去。血字在掌下動了兩下,還是變成了顧。
百戶袖中的紙也展開。
父系一欄緩慢補全。
顧梅生,唯一生父。
百戶看了兩息,抬刀劃下。
那一行字被削掉。
紙頁里傳出顧梅生的聲音。
「你不是我的兒子。」
百戶的刀停在半空。
「這句我愛聽。」
「你是我沒有承認的死。」
百戶把刀收回來。
無名庫底層的門後,傳來一陣紙頁翻動聲。
他的出生頁貼在門上,門內隨之出現一段舊檔。
二十年前。
顧梅生抱著一個剛出生的男嬰,走在無名庫底層。
男嬰沒有名字,胸口只有一枚舊刀印。
那枚刀印,百戶一直戴在身上。
顧梅生把男嬰交給宮中人。
出生頁上寫著:
父系:未承認。
隨後,他親手把自己的出生記錄撕成兩半。
百戶站在門前,手指壓著刀柄。
那時他還沒進宮,也沒見過顧梅生。
可他記得那枚刀印。
是顧梅生按在男嬰胸口的。
他一直以為那是顧家交給他的信物。
原來是出生印。
「我小時候,」百戶問,「你把我交給誰?」
顧梅生沒有回答。
腹中顧梅生替他說了。
「交給一個會替他養大的人。」
百戶看向顧清漪。
「你也看見了?」
顧清漪沒有回答。
她盯著兩張出生頁。
還名儀式不是讓顧清漪回歸。
它要找出顧梅生撕掉的另一半。
兩半合上,顧梅生就會從未死之人變成真正出生的人。
所有被他承接過的人,也會變成他的身體。
她看向梅妃。
「你早就知道。」
梅妃站在產床旁,手裡捏著一塊舊皮。
「我知道他不能合檔。」
「所以你拆了顧家?」
「我藏的是他的出生頁。」
「不是為了對抗皇后遺命?」
梅妃沒有應聲。
「顧梅生才是第一承受者。」她說,「顧清漪、柳清漪和柳承,都是他做出來的替身檔案。」
柳承按住胸口。
「你說我也是他做的?」
「你只是他不敢驗的那一頁。」
顧清漪握緊骨刃。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那就驗。」
她沒再問。
骨刃刺入腹中顧梅生的胸口。
刀刃沒有落進屍身。
顧梅生的身體從胸口向後打開,一張薄頁被刀尖挑出。
紙頁很薄,邊緣貼著皮膚。
顧清漪把它扯出來。
上面只有三行字。
生母:顧清漪。
父系:百戶。
死因:未被生下。
百戶看完,沒說話。
顧清漪抬頭。
「你什麼時候進過產房?」
百戶盯著那張紙。
一段被刪掉的記憶回來了。
二十年前,顧家產房。
顧清漪還沒出生。
顧梅生站在產床前,把一枚血押按進她腹中。
那時百戶也在。
顧梅生對他說:
「等她長大,把我從她體內驗出來。」
百戶問:「為什麼是我?」
「你沒有生母。」
「你也沒有?」
「我有,只是她不認。」
記憶到這裡斷掉。
百戶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他守了顧家二十年。
守的不是顧家。
是顧梅生留給顧清漪的一把驗屍刀。
顧清漪把骨刃拔出。
腹中的顧梅生從產床上坐起。
他的身體開始變成紙頁。
一寸一寸,順著顧清漪的血脈往上爬。
紙官立即翻檔。
「顧清漪已完成生下顧梅生的前半段儀式。」
「後半段:親手驗死。」
「拒絕驗屍,顧清漪列為顧梅生生母。」
顧清漪低頭看著腹中的屍身。
「他本來就死了。」
紙官說:「檔案沒有記錄。」
「那我驗完,算我殺的?」
「算生母驗死。」
「生母這個位置,誰定的?」
「出生頁。」
「出生頁生過孩子嗎?」
紙官停了一下。
「出生頁不具備生育能力。」
百戶說:「它還挺有自知之明。」
柳承走到顧清漪身前。
「別驗。」
顧清漪看他。
柳承胸口的產床收縮得更快。
裡面那張顧梅生的臉已經睜開眼。
「你再拖,它會先把你認成母親。」
「我不拖。」
顧清漪抬刀。
柳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替他們把檔案補完。」
「那你來。」
「我有孩子。」
他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不能讓你也被生下來。」
柳承撕開胸口的產床,伸手探進去,把那名女嬰拽了出來。
女嬰落地,沒有哭。
她抬頭看著柳承。
「母親。」
柳承的手停在半空。
女嬰又叫了一聲。
「真正的名字。」
柳承低頭看她。
女嬰說出一個名字。
沒人聽過。
紙官卻同時後退。
柳承胸口的借名頁一張張脫落。
柳清漪額頭的顧字裂開。
她恢復原來的承字,隨後連承字也從額頭掉下。
柳承身上的性別記錄、出生記錄、舊檔編號全都離開身體。
紙頁沒有落地,飛向百戶。
百戶伸手接住。
那些紙頁拼成一張完整的出生頁。
姓名:百戶。
出生日期:二十年前。
父系:顧梅生。
死因:未承認之死。
只有生母一欄空著。
柳承站在原地,胸口只剩一道空口。
女嬰轉頭看他。
「你的名字,是他從皇后遺命里剪下來的生母之名。」
柳承沒有說話。
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真正的出生記錄。
原來他不是柳承。
柳承只是有人替他寫上的名字。
顧梅生從顧清漪腹中的產床走下。
紙頁重新聚回他的身上。
他站到百戶面前,伸手去取那張出生頁。
「把生母補上。」
百戶沒有給。
「補誰?」
「皇后。」
「補不上呢?」
「你替我承受未生之死。」
「承受以後?」
「你會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消失。」
百戶看著他。
「包括你?」
顧梅生說:「包括我。」
百戶把出生頁收進手裡。
「那我不補。」
顧梅生伸手來拿。
百戶抬刀,刀尖抵住他的手背。
「我問你一件事。」
顧梅生停下。
「當年你把我交出去,是為了讓我活,還是為了讓我替你守這張紙?」
顧梅生沒有回答。
百戶等了一會兒。
「你看,又不承認。」
他用刀尖劃破自己的胸口,取出一滴血,按在生母一欄。
紙頁自行補全。
生母:皇后。
無名庫底層,數十具顧清漪屍身同時跪下。
梅妃退了一步。
腹中的顧梅生露出笑容。
紙官翻開新檔。
「顧梅生生母已確認。」
「皇后即將再次出生。」
產房外,顧梅生懷裡的無臉孩子抬起頭。
臉上開始長出五官。
眉骨,鼻樑,嘴唇。
最後長成了百戶的臉。
百戶看見那張臉,手裡的出生頁又翻了一面。
背面寫著:
生母已定。
父親待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