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生母驗屍】

  門縫裡的女人只露出半張臉。

  眉骨下有一道舊痕，刀口已經長合，留下的皮肉向下塌著。除此之外，她和百戶長得一樣。

  她沒有看顧清漪，也沒有看柳承。

  「兒子，把我的另一半還我。」

  百戶袖中的孩子動了動。

  孩子嘴裡還含著半張出生頁，紙角露在唇外。百戶按住袖口，沒有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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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

  女人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出來。

  紙官手中的筆齊齊斷掉，筆尖落在地上，沒人去撿。

  最後一冊驗屍檔自己翻開。

  空白的姓名欄里，慢慢浮出兩個字。

  生母。

  百戶看著那兩個字。

  「你連名字都沒有？」

  女人隔著門縫伸出手。

  顧清漪握緊骨刃。

  「退後。」

  百戶沒退。

  那隻手已經按在他胸口的刀印上。

  刀印裂開了。

  沒有血流出來，先出來的是一段被挖掉二十年的記憶。

  百戶站在產房裡。

  那時他還是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沒有衣服，臍帶也沒有剪斷。

  門後的女人躺在床上，腹部被剖開。

  顧梅生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出生頁。

  他沒有把百戶抱出去。

  他是從女人腹中把百戶剖出來的。

  女人看著他。

  「他活了嗎？」

  顧梅生說：「活了。」

  「那就給他名字。」

  「還不到時候。」

  顧梅生把出生頁撕成兩半。

  一個「生」字留在女人身上。

  一個「母」字被他釘進嬰兒胸口。

  刀印就是那時留下的。

  百戶睜開眼。

  門縫裡的女人還按著他的胸口。

  「你是我生的？」

  女人點頭。

  「為什麼二十年不認我？」

  女人看向顧梅生。

  「因為他說，只要我認了你，你就會替我死。」

  顧梅生抬手。

  「我沒說過。」

  話音落下，顧清漪腹中的產床裂開。

  裡面的顧梅生屍身從胸口分開，第二張紙頁露了出來。

  紙上的字很少。

  顧梅生曾承認生母。

  後親手撤回。

  顧梅生的手停在半空。

  百戶看著他。

  「你撤回過？」

  「那不是認。」

  「紙上寫的是承認。」

  「檔案有誤。」

  百戶點了點頭。

  「你們顧家的人，連承認都能寫錯。」

  顧清漪把骨刃往顧梅生腹中一壓。

  「說清楚。」

  顧梅生低頭看著那把刀。

  「皇后不想借屍重生。」

  「她想借生母的身份，重寫顧家血脈。」

  他看向門後女人。

  「她是皇后的生母。只有她能讓皇后重新出生。」

  柳清漪問：「你把她藏在梅生室，是為了保護她？」

  顧梅生沒有答。

  顧清漪替他說：「你要讓她永遠不能完成驗屍。」

  門後女人的手從百戶胸口收回。

  她隔著門縫看向顧清漪。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顧清漪眉心的後字忽然鬆動。

  女人叫出了一個名字。

  顧清漪沒聽過。

  柳清漪聽見了。

  她的承字從額頭上脫落，落在地上，紙面朝上，露出一行被燒掉的舊字。

  顧清漪的本名。

  後字碎了。

  她腹中的產床翻了過去。

  床上的顧梅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剛出生的女嬰。

  女嬰沒有五官。

  「母親，殺了她。」

  聲音是皇后的。

  顧清漪抬刀。

  紙官翻開驗屍單。

  驗屍對象：顧清漪。

  死因：被生母親手否認。

  顧清漪的名字從第一冊檔案里掉下來。

  接著是第二冊。

  顧家舊宅、宮中檔案、柳清漪替她寫過的驗屍錄，一頁頁發出空響。

  她的名字被抹掉，柳清漪替她承下的二十年也會一起消失。

  柳清漪擋在她身前。

  「我才是她的女兒。」

  她額頭的空白重新長出一個字。

  生。

  她的頭髮恢復黑色，皮膚回到二十年前，連手腕上的舊傷也退了。

  女人搖頭。

  「你只是替她承了出生之死。」

  柳清漪的手停在半空。

  「真正從我腹中出生的人，一直沒有被生下來。」

  她看著顧清漪。

  「她沒有出生頁。」

  百戶袖中的孩子突然掙脫。

  百戶抓了個空。

  孩子落在地上，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百戶的眉眼從它臉上脫落。

  隨後是鼻樑、嘴唇。

  最後留下顧清漪的臉。

  孩子吐出嘴裡的半張出生頁。

  紙頁落在顧清漪腳邊。

  上面顯出一行新字。

  生母所生第一人，顧清漪。

  顧清漪低頭看著那行字。

  她想起自己的第一口氣。

  顧家人說她出生時沒有哭。

  不是沒有哭。

  是那一口氣被顧梅生拿走，先做成了她。

  顧梅生用她活下來，又把真正的出生記錄拆給百戶、柳清漪和那些替身。

  她不是最後一層殼。

  她是第一個被藏起來的人。

  顧梅生往前走。

  「把紙給我。」

  顧清漪沒理他。

  她把骨刃刺進自己腹中。

  產床打開。

  裡面沒有血。

  一條臍帶從腹內伸出，連接到門後女人胸口。

  女人跪了下去。

  百戶胸口的刀印也同時裂開。

  紙官翻檔。

  「母體與子體尚未分離。」

  「驗屍對象無法確認。」

  顧梅生彎腰搶走地上兩半出生頁。

  他把兩頁拼在一起，生母一欄自行浮出兩個字。

  皇后。

  百戶擋到他面前。

  「放下。」

  顧梅生抬手，紙頁貼向百戶胸口。

  「補上生母，你就能留下。」

  「留下什麼？」

  「你的出生。」

  「我出生過。」

  「檔案不承認。」

  百戶看著他。

  「那你承認過我嗎？」

  顧梅生沒有答。

  百戶伸手奪回兩半紙頁，第一次轉身看向門後女人。

  「兒子。」

  女人又叫他。

  百戶沒有叫母親。

  他問：「你當年把我剖出來，是為了讓我活，還是為了讓她出生？」

  門後女人沒有回答。

  她把手伸進門縫，從胸口扯出最後一頁出生檔。

  傷口沒有血，只有紙。

  她把紙遞給百戶。

  百戶接過，翻到背面。

  上面寫著一行被抹過的記錄。

  生母已死。

  所生之子未出生。

  百戶抬頭。

  女人看著他。

  「別信她。」

  梅生室最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才是你的生母。」

  顧清漪回頭。

  門後的深處，走出一個女人。

  她沒有顧清漪的臉，也沒有門後女人的臉。

  她長著百戶二十年前死去的嬰兒面孔。

  顧梅生手裡的出生頁自行合攏。

  紙官收起驗屍筆，翻開最後一頁。

  「生母一，存活。」

  「生母二，存活。」

  「驗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