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百戶驗生】
棺里的叩擊聲停了三息。
第四下響起時,紙官手中的斷筆滾回掌心。
筆桿上浮出一行字。
百戶驗生之日,今夜子時。
百戶胸口剛合攏的刀印又跳起來。
他看著棺蓋。
「顧梅生還沒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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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官翻開總檔:「驗屍記錄已成。顧梅生,死因,自我承認。」
「那是誰在敲?」
「檔案沒寫。」
百戶走到棺邊,顧清漪跟上來,骨刃橫在身前。
柳清漪抱著顧生退開兩步。她怕棺里又爬出什麼,也怕顧生看見不該看的。顧生倒是盯著棺蓋,手指抓緊她的衣襟。
百戶掀開棺蓋。
裡面的人還是顧梅生年輕時的模樣,雙眼閉著,胸口沒有起伏。原先放在他胸前的焦紙不見了,換成一頁空白出生檔。
紙官低頭查檔,指尖按在那頁紙上。
「顧梅生已死。」
「那你剛才敲什麼?」
「不是他。」
棺里又傳來一下。
百戶沒再說話,伸手按住棺沿。
「我要驗棺。」
紙官抬筆,筆尖斷口處滲出一點墨。
「棺中非屍,驗法待定。」
「先把它當人驗。」
棺壁響了三下。
第一下,是生。
第二下,是母。
第三下,是子。
百戶胸口的刀印隨每一下裂開一線。
顧清漪把骨刃抵上棺沿。木紋里滲出灰,落在她手背上。不是血,是燒盡的舊檔灰。
「木頭裡面埋著檔案。」她說。
百戶收回手,掌心沾了灰。
柳清漪抱著顧生往外走。剛走到門口,顧生抓住她的衣襟,指向棺內。
「裡面還有一個我。」
柳清漪低頭看她。
顧生的出生頁從她懷裡滑落,生母欄里的顧清漪三個字正在褪色。
紙背慢慢透出另一行字。
所生之女,未曾抱出。
柳清漪停住腳步。
「紙官,這是什麼?」
紙官接過出生頁,翻了兩面。
「棺中待生者的旁證。」
「顧生不是已經有名字了嗎?」
「名字歸顧生。出生記錄另算。」
顧生鬆開柳清漪的衣襟,沒再往外走。
紙官翻開驗生檔。
「子時前,查明棺中待生者的生母、出生時間與第一口氣。缺一項,棺中之物將以最近一次被檔案承認的人為母體出生。」
他的筆在紙上落下三個名字。
顧清漪。
柳清漪。
門後女人。
最後一欄寫著:接生關聯人,百戶。
柳清漪看向百戶。
「你還接生過?」
「我自己都沒接明白。」
他從懷裡取出那兩半出生頁。日落後飛回來的紙頁已經合攏,正面看不出裂痕。百戶把它翻過來,指甲沿紙邊一刮,揭下一層薄紙。
背面寫著:
生母已死,所生之子未出生。
紙官看見那行字,筆尖停住。
百戶盯著紙。
「這頁不是我的。」
「它記的是你。」紙官說。
「我當年不是被剖出來以後才出生?」
「檔案只記你被抱出。」
「那誰把出生拿走了?」
沒人回答。
棺中顧梅生的眼睛忽然睜開。
屍身沒有動,嘴唇也沒有動。棺蓋內卻傳出他的聲音:
「別驗他。」
顧清漪看著棺內。
「你藏了誰?」
棺里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答:「你們都見過,只是沒人承認他出生過。」
「說清楚。」
沒有回應。
紙官查看總檔:「這是死者遺檔在說話,不是活人。」
「死了還管閒事。」百戶說,「顧梅生倒是始終勤快。」
顧清漪將骨刃插進棺縫。
刃身映出一間產房。
年輕的顧梅生抱著一個嬰兒。嬰兒沒有臉,身上裹著舊布。床上的產婦也在畫面里。
顧清漪手裡的骨刃停了。
那不是門後女人。
是她自己。
她拔刀,畫面轉向產婦腹部。那道舊傷橫在皮肉上,刀口的走向和顧清漪腹上的傷一模一樣。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柳清漪懷裡的出生頁掉到地上。
紙上浮出一段記憶。她看見年輕時的自己抱著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站在產房門口。
顧梅生從她手裡接過孩子。
她沒鬆手。
後來,他撕開一頁紙。柳清漪把孩子交給了百戶。
柳清漪看著畫面,手臂收緊,顧生被抱得動彈不得。
「我抱過他。」
百戶搖頭:「我不記得。」
話剛出口,他袖口裡響起一聲嬰兒啼哭。
百戶停了一下,把手伸進袖子。
一張小小的驗生單被他摸了出來。紙上沒有姓名,只有兩欄字。
父親:顧梅生。
接生人:百戶。
百戶把單子遞給紙官。
「這是我的?」
紙官看完,沒有立刻答。
「檔案記錄,你曾接生。」
百戶看了眼棺里。
「顧梅生撕掉的那一半自己?」
「目前能對上。」
顧梅生的遺檔又傳來聲音:「別驗他。」
百戶把驗生單收回來。
「我得先看看他是誰。你說不驗,我反倒更想驗了。」
顧生從柳清漪懷裡下來,走到棺邊。她把自己的名字按在驗生單空白處。
紙頁立刻燒穿。
她臉上的眉眼開始淡下去。
百戶伸手把她拉回身後。
「名字不是這麼用的。」
顧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想讓他也有名字。」
「我知道。」
驗生檔上的字重新排列。
新生者須由第一口氣的持有人親自送入人世。
百戶胸口的刀印完全裂開。
一口氣從傷口裡湧出來。他彎下腰,手掌按住胸口。
二十年前的產房回來了。
顧梅生剖出兩個孩子。百戶被抱走時,另一個孩子還躺在床上,嘴裡含著第一口氣。
顧梅生把那口氣封進百戶胸口。
百戶活了下來,也替另一個人保管著出生。
紙官看著驗生檔:「子時將至。要繼續驗,百戶必須交出第一口氣。」
「不給呢?」
「驗生失敗。棺中之物將以顧清漪為母出生。」
顧清漪舉起骨刃,擋在棺前。
「我不接。」
「檔案不問你接不接。」紙官說。
百戶看著她舉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胸口。
這口氣留了二十年。留到現在,已經夠久了。
「我給他。」
子時到了。
棺蓋自行打開。
顧梅生的屍身不見了。棺底只有一個尚未成形的嬰兒影子。
百戶俯身,把封在胸口的那口氣吐進棺中。
棺內響起嬰兒啼哭。
總檔上的名字同時浮起。顧清漪、柳清漪、顧生、門後女人,連紙官的名字也離開紙面,懸在棺上。
唯獨百戶那一欄空了。
棺中伸出一隻小手,抓住他的袖口。
紙官提筆,正要落印。
最後一頁自己顯出一行字。
新生者已驗明。
生母:百戶。
百戶抬頭看向棺中。
「這回,輪到誰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