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名冢
『吱呀』,窗戶打開,巡夜的人往屋裡看了一眼,月光傾瀉滿地,冷冷清清,並無人影。
巡夜人仔細看了好一會,確認沒人,才關上窗。
張知玉躲在床底下,捂住口鼻屏息凝神。
外頭好一會沒動靜,張知玉垂下手,方抬起眼帘,窗戶倏然被打開。
張知玉大氣不敢出,慶幸自己在躲藏一事上一向有經驗。
再次確認屋內確實沒人,巡夜人才關上窗提上燈籠離開。
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張知玉長出一口氣,從床底滑出來趕緊跑。
從碧桐院出去,得穿過一片竹林。
張知玉一路疾行,警惕著周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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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掠過竹林里一處隆起的土包時,腳步一頓。
土包上覆著一層薄雪,很突兀。剛才進來時沒注意,這裡竟有一座墳。
墳前沒有墓碑,孤零零的落在林中一角。
誰的墓?
林中從前不曾有墓,何況把墳葬在府中是為不吉,陸家無人阻止?
身後有風吹過,伴隨著什麼由遠及近拖行的聲音,很輕,很慢。
張知玉渾身一僵,深吸了口氣猛然轉身向後看去,空空如也。
張知玉拍了拍胸口,一口氣沒松到底,就在轉過身時,冷不防對上一雙幽若寒潭的雙眸。
那一瞬間,張知玉通身寒毛炸開,差點尖叫出來。
月光如練,陸玦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幾年前那件舊狐裘,頭髮披在身側,僅用髮帶縛住,如深潭般的眼底泛起幾不可察的漣漪。
「小玉兒願意回來看我,便是不生我氣了?是不是?」
他滑動輪椅近前,張知玉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今日季父果然認出了她?
這是猜到她會來,特意守株待兔?張知玉心亂如麻。
清寒的風吹動衣角,一陣酒香掃過鼻尖。
張知玉鼻尖微動,借著月光注意到陸玦臉上兩抹異樣的紅暈,季父飲酒了?
她站著久久不動,陸玦眸光暗了下來。
「怎不說話?」他垂下眼,伸過手牽住她,好冰,張知玉下意識往回縮,卻被握地更緊。
張知玉著急地環視周遭,她夜潛陸府一事不能暴露,被其他人發現就遭了。
「今日庭中紅梅開得正好,我想你定會喜歡,所以摘了一枝來瞧你,你瞧。」
張知玉才注意到他腿上放著一枝紅梅。
陸玦自顧自說著,張知玉覺得頭暈腦脹,只想趕緊走。
陸玦牽著她的手往前帶了帶,想讓她蹲下來,張知玉繃直著背,定定看著他不動。
對於她的不配合,陸玦並不惱,挑了開得最好的那枝紅梅摘下,抬手戴在她鬢邊。
儘管他身量高,可他坐在輪椅上,張知玉站著,他要把花戴上去有些費勁。
張知玉抿著唇一動不動,不知道季父究竟想做什麼。
他不是厭她、煩她麼?現在做出這溫情的姿態是何意?
直到陸玦說出接下來這句話,張知玉才恍然明白。
「梅花果然極襯你,今夜你願入夢見我,我很是高興。」一向冷著臉的人勾起嘴角,對她彎了眉眼。
張知玉呼吸微滯,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扎了一下,細細密密疼得她喘不來氣。
「季父,你口中的小玉兒,早已經死了。」
張知玉眼中淚光閃爍,看向他緊握著她的手:「放手吧。」
那個傻子張知玉,兩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場火里,死在他冤枉她、棄她而去那一夜。
陸玦的手抖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無措,手上的力道鬆了松。
張知玉如獲大赦,抽出手頭也不回逃離碧桐院。
她迅速消失在陸玦視線里,陸玦僵在空中的手無力垂下,闔上眼頹喪地靠在輪椅上。
翌日一早,陸玦被謝時叫醒。
「主子,廚房溫了薑湯,可要喝一些?」謝時把他身上的狐裘換下,把早預備好的手爐遞到主子手裡。
謝時周到伺候,不多問,對陸玦半夜到林子裡待一夜這件事已經習以為常。
「嗯。」
陸玦捏著眉心,垂眸掃過腿上的梅花,頂上的花枝少了一截。
……
「小姐,江公子來了,在花廳等您用早飯。」
琴心掛起帳子,駕輕就熟把榻上的人扶起來。
張知玉打了個哈欠,眯著眼開始洗漱。等坐到梳妝鏡前,才精神了些。
「他臉色還好罷?」張知玉有些做賊心虛,昨夜她裝睡,到底是又騙了他一回。
「奴婢瞧著還好,您想取的東西取回來了?」琴心從善如流將她一頭烏髮綰起,鬢髮間點綴一二小巧精緻的銀飾,簡單不失俏皮。
「取回來了。」腦海中閃過昨夜的情景,張知玉美目掠過一絲郁色。
張知玉拉開妝檯下的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短笛,昨夜她冒險取回的就是它。
此笛,是她母親的遺物。
在短笛旁依偎著一朵紅梅,花瓣有些蔫了,那股暗香尤在。
張知玉指尖掃過花瓣,動作頓了頓,隨後拿起一旁的短笛。
「逢君!」張知玉提著裙擺邁進花廳,對江逢君揚起大大的笑臉。
「今日不賴床?」江逢君抬眸見她,俊朗的臉上多了些笑意。
「自然是有事和你說。」張知玉在他身邊坐下,側眸看他,「我明日想去太清觀祭拜母親。」
她母親的長生燈就供在太清觀,她已有兩年沒去祭拜。
江逢君把盛好的粥遞給她:「明日我休沐,不過我要回逢園看望祖母,不能陪你,屆時派兩個人送你上山,你祭拜完檀夫人就回來,我不在時莫要亂跑。」
張知玉喝了一口粥,聞言略鬆了口氣。
「好!老夫人的病一定能好的,你莫要太擔心,你瞧,你都瘦了。」
張知玉往他碗裡夾菜,說到老夫人的病,她面色很是堅定。
江逢君舀粥的手微頓,輕點了下頭,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
今日江逢君有公務,陪張知玉用完早飯便走了。
走前江逢君一再回頭,上馬前終是忍不住開口:「我知你心焦,但有些事,不可操之過急,不管要做什麼,等我回來。」
張知玉雙手交疊垂在身前,身上披著斗篷,眨著眼睛很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江逢君才放心,道了聲『外頭冷,回去吧』,便策馬揚鞭而去。
目送江逢君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張知玉對琴心眨了眨眼:「走。」
琴心嘴角抽了抽,小姐在誆江公子這件事上也算頗有心得了。
「小姐去哪?」琴心跟在張知玉身後進府。
「去太清觀。」
「啊?不是明日嗎?」
「明日太清觀可沒有我要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