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好孩子,別看
疑惑划過沈劍雪眼底,被迅速斂去,面色如常點了點頭。
儘管沈家這些年式微,但到底是將門養出來的貴女,光是端坐檐下,就透著壓人的氣勢。
她當家多年,處事黑白分明,若有錯,斷不輕饒。
可眼下事關侯爺性命,誰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錯的那個。
所有人緊張的心情,在葉徐行提出提議之後懸到了嗓子眼。
「你,上前來。」葉徐行負手而立,揚起下巴示意被點到的人上前。
廚房的總管事立即把此人的身契給葉徐行,他幾年入府、做什麼活計、每月例銀多少、得賞賜多少、有沒有受過罰,都清楚記錄著。
葉徐行沒有走過場,而是認真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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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中有幾口人,身體可都康健?你與其廚房其他人關係如何?」
上前的人不敢抬眼,手心全是汗:「回主子,小的家中六口人,身體都康健,與廚房其他人關係不錯。」
庭內靜悄悄的,耳邊只有嗚嗚風聲。
「平日可會幫著做別人的活?」葉徐行繼續問。
「回主子,廚房規矩森嚴,各人干各人的事,是不許做本職之外的活的,大家都守著規矩不敢僭越。」
廚房這一規定免了不少麻煩,各人當差必得盡心,一旦有事,就能精準找到負責的人身上,不過似下毒這種事,凡是廚房當差的都有嫌疑。
葉徐行將手裡的冊子翻過一頁:「你先退下,下一個。」
緊接著上來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他馱著腰,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當。
「王伯,你年紀大,就站著回話吧。」葉徐行神色柔和些許。
王廣在府里當差四十多年,是府里最老的老人了。
「謝主子,老奴年紀大耳朵聾,可否讓老奴近前幾步,才好應答主子問話。」
他聲音嘶啞,像漏風的風箱。
暖閣里,張知玉捏著下巴眯起眼,這位老伯,有些眼熟。
「阿娘從前到侯府做客,似乎給這位老伯治過病,幾年過去,他身體看起來還康健,阿娘知道定會高興。」
張知玉說罷,手裡的蠱蟲幾不可察動了一下。
「嗯?」張知玉眉頭微皺,是錯覺嗎?
「王伯你近前些無妨。」
葉徐行視線掃過記檔上的字,訝異今年王伯已經六十歲。
因為上了年紀,他被調到廚房做管廚具的活計。
看到其中一句話時,葉徐行頓了一下,二十年前,侯爺遇刺,他為侯爺擋下一刀,他被調到廚房,就是在那之後。
葉徐行愣了一下,突然屋內傳來一聲咳嗽,葉徐行微怔,驟然抬眼看向王廣。
王廣已拔出藏在身上的小刀朝沈劍雪刺去。
他沒有發出聲音,就這麼決絕狠戾地扎向沈劍雪心口。
事發突然,沈劍雪來不及反應,匕首已到面前。
電光火石間,葉徐行側身踢掉匕首。
匕首飛向一邊,深深插在樑柱上。
前院亂作一團,幾名家僕上前把人按住,王廣沒有再掙扎,深深看了葉徐行後嘆了口氣。
臉上有惋惜和不甘,唯獨沒有驚慌。
「是你?」沈劍雪滿臉不可置信,「他給你許諾了什麼?」
竟能說動一個在福利當差多年的老人。
王廣因為蠱蟲而呼吸聲粗重地喘息著,抬起頭,他那雙眼睛已經渾濁,蒙著一層霧。
「呵。」他冷笑,「無人許諾我什麼,這是你們應得的報應!」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角勾起譏諷的笑:「忘恩負義之人,難道不該死?」
沈劍雪眉頭皺起,並沒有被方才的變故嚇破膽,垂眸睨著被按在地上的人沒發話。
「王伯你在說什麼!」葉徐行還有些心有餘悸,遲疑地上前一步。
王廣在府里當差,多年來盡職盡責,葉徐行從未想過下毒的人會是他。
王廣嫌棄地瞥了葉徐行一眼:「檀夫人和張小姐那樣好的人,檀夫人更是救過你們娘倆,可你們怎麼報答?張小姐因你們的冷漠,被活活燒死了啊!」
說到恩人之女,王廣一臉悔恨:「檀夫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為她們做別的,卻可以為她們報仇!侯府今日之禍,皆是你們活該!」
說到這,他揚起頭大聲嘶喊起來。
振聾發聵。
台階上沈劍雪雷打不動的冷靜裂開一條縫隙,耳邊一陣嗡鳴。
葉徐行僵立在原地,檐下的燈火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張知玉從屋裡趕出來時,就聽到這番話,不禁愣在原地。
旁邊有人出來,王廣往那邊瞧了一眼,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怔在原地。
張知玉面容和檀晚有六七分相似,夜色下王廣看不分明,盯著看了好一會才認出來是張知玉。
「小姐您……」
那雙混濁的眼睛盈滿了淚,話未完眼淚便砸落下來。
「您縱然捨不得這塵世,也不該待在這啊,他們都吃人啊!」
他耳朵聾眼睛不好,日復一日在廚房當差,不曾聽說張知玉回來的消息。
他眼淚掉啊掉,布滿溝壑的臉上滿是淚水。
「黃泉路黑,想來您怕,我這就來送您一程,到了那頭,我跟夫人請罪。」
他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開束縛,一頭撞在石階上,血濺當場。
張知玉瞳孔一縮,飛撲過去把人扶到懷裡:「你無需向阿娘請罪,她救人從不是要回報。」
她撕下衣袖一角想給他捂住傷口,很快布料被血染紅,根本止不住。
「快把我的藥箱拿來!」
葉徐行大腦一片空白,可還是立即去把藥箱拿出來。
「你。」張知玉哽咽。
她想問究竟是誰讓他這麼做,可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
侯爺體內的慢性毒藥非常難得,根本不是下人那點例銀能買得到的。
藥箱很快拿過來,張知玉手忙腳亂拿出藥餵給他。
王廣一動不動凝視著她的臉,眼底交織著濃烈的懊悔與自責,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腦袋就垂了下去。
張知玉看著那雙蒙著灰翳眼睛最後一點光消散,藥從他嘴裡滾落出來,只覺得有什麼在她腦袋裡橫衝直撞。
那片血紅在她眼前放大,先是一小片,然後快速暈開,將視野染成一片血紅。
「好孩子,別看。」
一隻手伸來捂住她的眼睛,陸玦聲音很輕,輕得發抖。